第五卷 第508章 闖賊巢拼荊斬棘 布坎阱李代桃僵
冷月清風,佳人相對。
崔盈袖輕撫鬢間被夜風吹散的幾縷秀發,嫵媚笑道:“我說戴家妹子,丁大人對那白公子這般上心,你可放心的下?”
戴若水隱身屋脊暗影之內,時時關注著下面丁壽動向,聞言不由詫異道:“他們同僚手足,彼此關切乃分內之事,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看著可不像是同僚關切,”崔盈袖扁扁嘴,唇角輕抹,勾勒起一道迷人弧度,“那白公子換了女裝那麼一捯飭,可比女人還要勾人,真個我見猶憐,聽聞京中權貴多好男風,你說他們倆會不會……”
戴若水捂住耳朵,玉面上盡是厭憎嫌棄:“不聽不聽,這齷齪心思你都能想得出來,真是不要臉!”
“喲,他們男人都能做得,我做女人的反說不得,究竟是誰不要臉,簡直笑話!”
崔盈袖柳眉豎起,老娘今日還被一黃毛丫頭給鄙視了,真是喪氣!
“哼,你存心編排那小淫賊的不是,還不是心懷舊怨。”戴若水皺了皺鼻子,很是不屑。
“這卻奇了,我和那小淫……”崔盈袖輕咳一聲,險些被這丫頭給帶歪了,改口道:“我和那丁大人不過一面之緣,談何舊怨?”
“哼,你們之間的事小淫賊都跟我說了,當年你在蓬萊客棧貪圖東瀛三神器,妄想用美色勾引,結果非但無功,還當眾出了丑,此番屢屢在我面前挑撥,不過是想借我給他難堪,當我不曉得嘛?”
戴若水神采飛揚,洋洋自得。
好你個姓丁的,竟然拿老娘的丑事來哄這小丫頭開心,崔盈袖心頭暗恨,面上卻渾不在意,咯咯輕笑,花枝亂顫。
“你笑什麼?”戴若水莫名其妙。
“戴家妹子還是太年輕,男人說什麼你都相信,難道沒聽說過”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這句老話?”
“你說他騙我?”戴若水玉容上寫滿不信,“沒有哪件事?”
“說有也真有,這謊話的最高境界便是真假夾雜,姐姐我貪圖寶物不假,那夜也確是去了他的臥房,可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干柴烈火的,你說他沒動心?那手可是趁著機會把我這周身上下里里外外該摸的不該摸的地兒可摸了個干淨……”
崔盈袖玉手仿照丁壽在嬌軀上下游走,尤其到了女人敏感部位還故意停頓片刻,氣得戴若水七竅生煙。
戴若水狠狠啐了一口,“呸,你這勾引男人不成的一面之詞,當我會信!?”
“我勾引男人?笑話,我崔盈袖睡過的男人比你見過的還多,告訴你一個經驗之談,莫聽男人嘴上說的自己是什麼魯男子、柳下惠,褲襠里那臊根硬不硬的才做不了假,也只有你這涉世未深的女娃兒才把那姓丁的小子當塊寶,要不是為了圖財,當我會多看他一眼?就是拿來湊數,老娘還擔心他銀樣鑞槍頭的中看不中用呢!”
“你……你胡說!”戴若水臉色鐵青,嗔目切齒。
“愛信不信,”看小姑娘氣急敗壞,崔盈袖心中暢快,媚眼中盈著笑意道:“戴家妹子,給姐姐說實話,還是個雛兒吧?要不要姐姐教你幾招怎麼對付男人?”
“我用你教!”天地一門的道家雙修之術傳承悠遠,戴若水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哦?”崔盈袖美目大睜,不可思議道:“看不出妹子你也是久經戰陣的性情中人,告訴姐姐,點過幾根蠟燭?”
崔盈袖五指虛攏,好似握著某件棍狀物般在空中套動數下,戴若水看得不明所以,“你說什麼……什麼蠟燭?”
“就是男人褲襠里那根寶貝呀!”崔盈袖鳳眸乜斜,拋了一個飛眼兒。
戴若水頓時玉面酡紅,她忽然發現自己在嘴上根本斗不贏這個女人,對方壓根兒就不講什麼臉面,戴丫頭覺得自己急需一個同樣不要臉的幫手,而下面巷子里那個,恰是她所認知中中最不要臉的。
倒掛飛檐,半截身子探了下去,戴若水輕呼道:“哎,小淫賊你……”
“嗖”一個信炮空中炸響,打斷了戴若水求援話語。
丁壽如箭離弦,飛身向張茂大宅撲去。
“開工干正事了。”崔盈袖不再廢話,嬌軀翻轉,輕飄飄落到街頭,與夜色之中涌出的眾多暗影一起,紛紛撲向不遠張燈結彩之處。
“小淫賊等等我!”戴若水玉足點地,如燕穿雲,緊隨丁壽身後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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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喜堂之上懸燈結彩,裝點得富麗堂皇,三山五岳的各路好漢紛紛上前與張茂敬酒。
“我說各位,咱們得收斂些,張大哥雖是拜了堂,待會兒可還要入洞房呐,咱可別把張大哥灌得腿軟,晚上錯過了好事啊!”
朱諒舉杯大笑,笑容中透著淫邪猥瑣。
“對對對,不是戲文里常說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張兄,你還是趕快去後面安撫新娘子吧,我們哥幾個自己樂呵就成!”劉七舉臂起哄。
一身大紅吉服的張茂端著酒盞,揚眉笑道:“女人如衣服,兄弟似手足,諸位兄弟酒興未盡,張某如何有心思享受佳人,來,諸位弟兄,咱們不醉不歸。”
“張大哥果然仗義!來,換大碗,兄弟我先干為敬。”
劉七果真端著酒碗咕咚咚一口飲盡,隨手一抹須髯上落的幾滴酒水,將碗底向周圍人一亮,哈哈大笑。
張茂也不含糊,陪著飲了一碗,群豪高聲叫好。
劉六卻沒跟著兄弟一起胡鬧,見大廳角落里有兩個人正默默飲酒,他端杯走了過去。
“怎麼了二位老哥?”劉六隨手拉把椅子坐下,笑道:“郉老哥素來是無酒不歡,今日似乎興致不高啊?”
這桌的二人正是京師圍捕的兩條漏網之魚,邢老虎與孫虎兩個,聽了劉六動問,邢老虎搖頭嘆道:“兄弟不是不知,這回在京城我們哥倆險些栽了,為了闖出一條生路,劈了幾個朝廷的鷹爪孫。”
“殺得好啊,江湖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咱們不殺他難道等著被他們殺嘛!”
劉六懵然不解,這二位幾時變得心慈手軟了,殺幾個官差也值當犯愁。
孫虎接口冷笑,“那幾個死鬼是東廠番子,想來我們兄弟的海捕文書不久就要張滿大街小巷,需要避好長一陣子風頭……”
孫虎揚起下巴朝與眾人拼酒的張茂處一點,“若非是張兄的大喜日子,我們哥倆都不該露面。”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何必想那許多,來,二位老哥,咱們喝酒!”劉六舉杯邀飲。
“對,去他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後的事等酒醒了再說。”
邢老虎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陪孫虎喝了半夜悶酒心中不暢,正好借機開懷一醉。
孫虎雖然心思多些,但也知道此地人多眼雜,有些話不方便講,便也舉杯與二人共飲。
三人正在推杯換盞,忽聽半空一聲炸響,俱是一愣,停杯投箸站起身來。
廳內眾人也都聽見動靜,紛紛向外張望,還未等弄清狀況,又隱約聽見四面喊殺聲四起,夾雜兵刃撞擊聲,顯是有人動上了手。
果然不久有護院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滿臉慌張道:“不好了,有人殺進來了!”
張茂面不改色,沉聲道:“慌什麼,擒殺了便是。”
“來的都是硬點子,前面幾個院落抵擋不住……”
“他奶奶的,哪兒來的蟊賊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大明朝還有王法嘛!”朱諒揎拳擄袖大聲叫囂,一身正氣凜然,渾然忘了自己就身處賊窩之中。
報信的覷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來人自稱是……官差辦案。”
廳內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朱諒,這位千戶大人適才太過出彩,如今想要縮頭都沒了機會,看著眾人戒備疑惑的神情中不乏殺意,朱諒頓時心中著慌,休看平日里稱兄道弟,他可是清楚曉得這群人的底細,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忙亂解釋道:“諸……諸位弟兄,確是不關……關我的事,兄弟我也毫不知情……”
“朱兄是自家人,大家不必有疑,想是賊人打著官家旗號來砸明火……”張茂拍拍朱諒肩頭,安撫眾人。
廳上群豪可不是三歲娃娃,聞言是半信半疑,哪家的杆子會不開眼將主意打到賊頭家里,尋死也沒這麼個找法。
朱諒可不管他人想法,如今只想盡快遠離廳內這群殺神,立即就坡下驢,嚷道:“他娘的,這群鳥人真是不知死活,弟兄們安坐,我這便帶人去摘了那些愣頭青的心肝為各位下酒。”
朱諒大手一揮,領著廊下幾個親兵就奔外面去,張茂也未有阻攔之意,環顧四周,問道:“張某那位新晉的老泰山哪里去了?”
眾人這才發現,席間少了那個猥瑣干瘦的老家伙,按說新娘子送嫁本沒這位親爹什麼事,可這位非說自己無親無故,相依為命的女兒出嫁之日無論如何也要跟來,適才許浦在宴席上逐桌敬酒,倒也殷勤,礙著張茂面子,群豪也沒冷落了他,怎地轉眼工夫,一個大活人就沒了蹤影。
“想是膽子小,受了驚嚇躲了起來,張大哥不必記掛,”一個糟老頭子,劉七根本沒放在心上,只道:“如今境況怎麼處置,還請老哥明示?”
張茂掃視全場,淡淡笑道:“不管來的是官是賊,總是衝著我河北群雄而來,教他們有去無回也就是了。”
劉六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張兄說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管他來的是誰,殺干淨了事!”
堂上群豪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平日里血案累累,不肯殺官造反,純屬那買賣風險太大,成功率又幾乎沒有,並非缺少那個膽子,來人若是同行,那是老虎嘴上拔毛,自己找死,來的要是官差,說明在場之人已經被官府盯上,更要滅口消除後患,聞聽之下紛紛叫好。
眼見眾人各操兵刃,一個個殺氣騰騰,聽從安排,張茂心中暗笑:“不管來者何人,某這里先行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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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諒領著親兵往外闖,張茂宅子雖說路徑曲折,但他常來常往,也是輕車熟路,不過千戶大人可沒照適才在廳上說的循著打斗聲去,大家朋友歸朋友,犯不上到生死相托的地步,只要張茂等人無礙,自然還得需要他這個本地千戶照應,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眼前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存著這個心思,朱諒帶人只往僻靜處去,也是巧了,左右兩路皆有殺聲,唯有正當面的院落一片闃寂,恰好順著此路能出宅第,朱諒毫不猶豫,帶頭便扎了過去。
“嘶——”,一進院子,朱諒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氣,他算明白為何此路沒有動靜了,院中抵抗的張家護院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沒一個活口留下,饒是朱諒平日自詡膽大,看著月光下孤身背立如魔神般的身影,也不禁後脖頸子嗖嗖冒涼氣。
“魔神”轉過身來,衝朱諒齜牙一笑,朱諒如同見鬼,後退一步,驚慌道:“丁大人?!你……你不是回京了麼?”
“朱千戶,你勾連盜匪,目無王法,該當何罪!”丁壽森然冷笑。
“不不不,大人,這其中定有誤會。”朱諒擺手搖頭,匆忙否認。
“誤會?那好,咱們去見了張茂再一同對質。”丁壽踏前一步道。
朱諒如何敢答應,估計對方已將自己底細摸個清楚,今日是難善了,不由惡從心起,兩手向前一揮,“上,做了他。”
幾個親兵都是朱諒平日用銀子喂飽的,只聽他一人號令,聞聽哪管丁壽是何身份,舉刀便衝了過來。
朱諒也無須臾耽擱,一聲令下後,轉身便往回跑,張家的護院他是了解一二的,個個武藝高強,比自己親兵強出許多,他們都攔不住丁壽,這幾個想來也是肉包子打狗,但求能為他拖延片刻就好。
千戶大人猜想不錯,只是還高估了手下本事,他才轉過身去,後面便響起連聲慘叫,等他奔出院子,眼前一花,丁壽身形已然擋在身前。
“敢對錦衣衛動手,朱大人,你是要造反啊?”丁壽陰笑一聲,目光中殺意昭然。
事已至此,朱諒再不多話,揮刀便砍,一刀劈出虎虎生風,剛勁有力,看來這位整日燕飲的千戶大人武藝並未荒疏,只可惜他選錯了對手,刀光才起便戛然而止,丁壽施展天魔手,翻掌間將他持刀手臂生生扭斷,朱諒慘叫一聲,捂著創口踉蹌倒退。
丁壽反手接過朱諒佩刀,踏上一步便要將這廝的腦袋斬下。
“刀下留人!”隨著呼喚之聲,楊虎領著幾名手下飛奔而至,“大人,朱諒畢竟為朝廷武官,還是鞫問明白再行處置。”
丁壽對朱諒死活並不關心,聞言不置可否,只是問道;“張茂在何處?”
朱諒痛得渾身打顫,看著丁壽手里的雪亮刀鋒更是心跳個不停,哪敢再耍心眼,哆嗦著向大廳方向一指,“那邊。”
“人交給你們了。”丁壽二話不說,丟了刀飛身而起,向朱諒所指方向疾掠而去。
越過兩道院牆,丁壽甫一落地,便心生警覺,“誰?”
“丁大人,是我!”一個人影從牆角暗影中竄了出來。
“老許?”看清來人,丁壽驚喜問道:“白兄現在何處?”
許浦一怔,“白公子?拜過堂後便送到後面洞房了,不過張茂等一干盜首俱在前面大廳中,未曾看他們出來。”
“也好,擒賊先擒王。”聽了張茂就在前面,丁壽當即決定先宰了這個做白日夢的新郎官再說。
許浦在前面引路,“丁大人須得小心,據小人這幾日觀察,張家這廳堂修得甚為繁復,也不知其中有甚古怪。”
到得辦喜事的大廳前,里面燈火俱已熄滅,房門緊閉,偌大廳堂黑幽幽一團,難料暗中隱藏了多少凶險,丁壽駐足道:“老許,你不要進去了,我一人足矣。”
許浦一把年紀,自沒有年輕人爭強好勝的性子,有自知之明地欠身道:“小人武藝低微,便不進去給大人添亂了,不過大人最好還是等弟兄們會合後再一同……”
丁壽藝高人膽大,不耐煩直接打斷道:“無妨,你尋個安全隱秘地方等著寧侍御他們過來就好。”
“小人明白。”
許浦行了個禮,緩緩退向廊下陰影中,他這幾日借著布置喜堂,早觀察明白這院子布置,廊柱下的石階側面剛好有一死角,足夠一人蹲在此處,既不易被人發現,又不虞被雙方飛蝗流矢誤傷,最是安全不過。
正當許浦將要躲入自以為萬全的藏身之處時,那黑暗的拐角里一把明亮刀鋒倏然伸出。
刀光如雪,刀風無聲,持刀人甚至為了出刀位置更加迅疾便利,刀用刺探而非劈砍,便是高手也難防范,何況許浦遠算不得什麼高手。
“噗——”一刀入腹,肝腸立斷,因為持刀人用的,本就是把穿腸刀。
低頭看著插入自己身體的半截刀身,許浦驚詫不已,他實在不敢相信,方才趁著喜宴混亂,他藏身此地時明明還無人發現,怎地突然又冒出一個人來,胸腹間傳來的巨大痛楚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許浦忍著疼痛,身子又向前傾了幾分,看清了黑暗中的那張人臉,年輕、冷漠、毫無表情,他記得這人是張茂的一個弟子——穿腸刀張秀,好一個穿腸刀,人如其名,許浦苦笑,這是他人世間最後的一個念頭。
“老許!!”
丁壽搶步上前,廊廡之上驟然有兩把刀鋒劈下,刀勢凌厲,一前一後,時間方位拿捏精准,便是算准拐角處有人遇襲後同伴來援,將對方進退之路俱都封死,來人無論挨上哪一刀,俱要命喪當場。
可惜,丁壽一刀也未曾挨中,他驀地一聲暴喝,兩掌飛揚,後發先至,刀光還未觸及他一根汗毛,廡梁上二人便齊聲悶哼,撲通撲通跌了下來,趴在地上再也不動。
便趁著丁壽受阻瞬間,張秀抽刀自陰影中躍起,合身撞破門窗,飛入廳堂。
丁壽眼光一瞥,便知許浦已然救不回了,對方敢在自己面前偷襲,更是教他怒火萬丈,天魔手劈字訣揮手而出,對著張秀背影劈了下去。
僅被丁壽掌風一掃,張秀如遭重擊,一口鮮血半空噴出,落地不穩,險些一跤摔倒,不等他站穩身形,丁壽也已尾隨而至。
來者武功之高,大出張秀預料,匆忙間他就勢貼地一滾,撲向廳堂牆角,同時大聲吼道:“點子到了!”
廳內四面牆壁連串咔咔作響,滿屋風聲驟起,數不清的銀光烏芒暴雨般疾射而出,此時莫說屋內光线晦暗,便是燈火通明,世間也無人能同時抵擋四面八方機括發出的強勁暗器,張茂設此毒局,本意要將來犯之敵盡數誘入大廳,一舉全殲,怎料丁壽衝得太快,無人能擋,不得不提前發動,真可謂三千寵愛集於一身。
只聽堂上發出一聲劇烈慘叫,隨即便陷入一片死寂,諸多暗器發射了足有半盞茶工夫方才逐漸停歇,東南角落中一面牆壁無聲翻轉,一道微弱亮光燃起,一個人影一手持刀,一手舉著火折,慢慢向前探索。
“張兄弟,你無恙吧?”來人輕聲喚道。
聽不到人聲應答,來人心中嘀咕,莫不是逃避不及,被一同射死了?
這可不好向堂主交待,來人行了數步,果然在地面上發現了一具伏臥屍體,渾身上下中滿各式暗器,仿佛一個刺蝟。
來人將屍體踢翻過來,用火折照近,屍身臉上插了足有七八枚不同暗器,面容血汙可怖,待他好不容易辨清時,不由心頭劇震,這屍體非是旁人,赫然便是穿腸刀張秀。
心道“果然”,來人嘆了一聲,顧不得為同伴惋惜,又繼續尋找來犯敵人的屍身,才轉過頭,瞬間發覺一雙閃亮明眸正在身後默默凝視。
原本廳上諸人早已撤到隱秘之處,廳內除了張秀再無自己人,來人想也不想便知這人定是對頭,大叫一聲“不好”,撒腿便要逃跑。
他身形還未轉正,便被丁壽一把揪住脖頸,甩手一扔,將整個人如標槍般投了出去,正飛向他來處東南角那面翻轉粉牆。
“噗——”來人還未弄清狀況,便一頭撞上牆壁,登時腦漿迸裂,氣絕身亡,白色腦漿與紅色鮮血濺得幾乎同時掠至的丁壽周身俱是。
丁壽對滿身穢血視而不見,運轉真氣,雙掌排山推出,“轟隆”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那面粉壁立時破出一個巨洞,里間霍然別有洞天。
丁壽閃身而入,只見里面是各式各樣的機關消息掣,還有四五個人驚愕萬分地瞅著他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看這些人手按扶柄,丁壽便曉得適才那些險些要了自己命的暗器機關是這幾個家伙的傑作,當即怒火上涌,猱身而上,可憐幾人連慘呼聲都未發出,便被丁壽拍碎了腦袋,轉瞬之間夾壁之內只余下一人還在他掌下瑟瑟發抖。
“張茂何在!?”丁壽厲聲怒喝,一手高舉,隨時可能劈下。
盛怒之下丁壽出手不留余地,死了的幾人無一不是腦袋崩裂,血漿四濺,死狀極慘,親眼目睹幾個同伴一個照面不到便在來人掌下斃命的慘狀,唯一的幸存者心膽俱裂,口歪眼斜,嘴角流涎,生生嚇死過去。
“廢物!”
丁壽將屍體隨手丟掉,連劈數掌,將那幾個機關掣徹底毀掉,這幾個消息控制掣雖是用堅實松木所制,但在他手中不過如泥沙堆就,頃刻間便被毀個干淨,此舉也並非全為泄憤,他剛才若非急中生智,想到張秀所躲之處定然是個安全死角,用天魔手吸字訣將人吸出,來了個偷梁換柱,只怕變成刺蝟的就是他丁二爺了,這暗器埋伏實在凶險,能毀掉一些是一些。
“小淫賊,你在里面嗎?”
戴若水熟悉的聲音自外響起,她雖緊躡丁壽腳步,但張宅路徑實在復雜,院落更是一個套著一個,處處不依常規,丁壽衝進去便沒了蹤影,各處喊殺聲起,她竟將人跟丟了。
“若水,不要進來!”
迭遇凶險,丁壽也變得小心謹慎,他雖然破去廳堂的一面機關,但不知對方是否還有後手,著實不敢讓不知內情的戴若水貿然進入。
“你果然在這兒!”戴若水語聲歡喜,聲音更近。
丁壽暗道不妙,這丫頭素來是不聽話的,情勢危急,他只好從夾壁破洞中躍出,不顧狼狽著地一滾,隨即足尖點地,破窗飛出。
戴若水正要飛身入內,卻見丁壽從里面躍了出來,訝異之下急忙迎上,倏地發現他渾身血跡,立即嚇得花容失色,張皇在他周身打量:“小淫賊,你受傷啦?傷在哪里?重不重?”
“都是賊人的血,不妨事。”丁壽微笑寬慰。
戴若水這才長吁口氣,撫著酥胸道:“嚇死我了,哎,怎樣了,你抓到張茂沒有?”
丁壽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俯身探視許浦屍身。
戴若水疑道:“這不是六扇門那位大叔麼,他怎麼……”
“緹帥!”楊虎、崔盈袖等人清剿了各院抵抗,護著寧杲趕來會合。
“老許?!”看到許浦屍體,崔盈袖芳容變色,鳳目圓睜,嬌叱喝道:“怎麼回事?”
丁壽將方才的事扼要說了幾句,寧杲聽後端詳著眼前的偌大屋宇,心有余悸道:“這便是許浦打探中所說拜天地的禮堂?不想還暗藏如許凶險,今夜若非緹帥神勇,我等措手不及,定然傷亡慘重……”
“管他什麼凶險,姑奶奶卻不信那個邪,總之老許不能白死,定要將這些人一個個抽筋剝皮,才能雪我心頭之恨!”
崔盈袖蛾眉倒蹙,嗔目切齒道。
“賊人在暗,我們在明,不可莽撞。”楊虎勸道。
“難道一群大活人圍在這里干瞪眼不成?!”崔盈袖少見地呵斥楊虎,顯然許浦身故教她動了真怒。
“放火。”丁壽冷冷道,既然老許說白少川不在此處,那其余人的死活他並不放在心上。
楊虎略有猶疑之色,不過看丁壽神色,未敢對他明言,而是改向寧杲道:“大人,若是將主事之人俱都燒死,我等今夜之舉怕是師出無名……”
便是有身官皮護著,可一大群人三更半夜衝進縣治殺人放火,人證口供一樣都沒得到,誰知道你是抓賊還是打劫,到時候被人反咬一口,那可真就成了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事)也是屎(事)了。
寧杲確有幾分殺伐決斷,只是略一思忖,便對楊虎等人道:“放火。”
“大人……”楊虎還想進言。
寧杲又道了一句:“逼賊人出來。”
“遵命。”楊虎立時領會,布置人手尋找引火助燃之物,圍在廳堂四周點著,不多時噼啪聲響,滾滾濃煙升騰而起,將整個大廳都籠罩在其中。
黑煙中不時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不到片刻,只聽“嘩啦啦”一陣亂響,數條人影耐不住煙嗆火烤,破開屋頂躍了出來。
“哪里走!”戴若水玉手一揚,竹蜻蜓在夜空中盤旋飛舞,最先躍出的三人在薄薄竹翅劃出的弧形軌跡中應聲慘叫,跌落火場。
“鷹爪孫有埋伏!”剩余幾人見機得快,才一冒頭便又縮了回去。
楊虎惋惜地直跺腳,“戴姑娘,出手太急了,該等賊人全都出來後再分別擒拿,如今他們曉得外邊有埋伏,縮在里面負隅頑抗如何是好!”
好心幫忙卻遭人埋怨,戴若水不服氣地扁扁嘴,還沒等她張口反駁,卻是崔盈袖先開言聲援,“縮在里面當烏龜更好,一把火燒得他們親媽都認不出來!”
丁壽也道:“楊捕頭少安毋躁,給賊人迎頭痛擊未嘗不是好事,讓彼等以為我等存心置他們於死地,也可絕了他們僥幸之念,我等只要防備他們狗急跳牆也就是了。”
事已至此,楊虎也別無他法,只得點頭認了,安排周邊人等小心戒備,丁壽安撫地拍拍戴若水光潔皓腕,低聲道:“干得好。”
得了丁壽夸獎,戴若水立時神采飛揚,至於楊虎是誰,說過什麼,戴姑娘權當耳旁風,懶得計較。
丁壽料想不差,果然過不多時當火勢引燃檐角時,屋頂上又發出多處爆響,濃煙之中不知多少人又破頂而出,只是這些人未曾再冒失露頭,衝出後便全部蟄伏屋脊,借著煙火遮掩靜待不動,似在等候什麼。
寧杲突然心生警兆,急聲高呼:“放箭。”
好似為了證明他這句提醒,上百道銀芒透過煙火從屋頂上疾射而下,竟是屋頂賊人同時發射暗器,幾乎與此同時,得了命令的快班鄉兵們也向屋頂黑煙中射出一片箭雨。
賊人居高臨下,眾捕快鄉兵強弓硬弩,煙熏火烤之下雙方俱看不清對頭情形,暗器箭矢皆沒甚准頭,寧杲麾下人等散布四周,除了幾個倒霉鬼中招外大都無恙,一眾江湖賊黨卻蝟集屋頂,一蓬箭雨之中聞得數聲慘叫,不知多少人復又跌了下去,葬身火海。
不過殘余盜匪卻借這一輪箭雨的空當,從火中趁勢竄出,有的衣角還帶著火苗,也不及拍打,就地一滾,便唿哨一聲各自奪路狂奔。
寧杲等人苦心謀劃,豈能教他們逃脫得逞,一聲令下,眾人合圍而上,雙方立時便交戰一處,河北眾賊逃命心切,六扇門等一眾高手有上峰在場督戰,也不敢稍有懈怠,兩邊各出絕技,動手便是搏命架勢。
刀光劍影之中,一人身著紅色錦袍尤為惹眼,只見他運臂如風,在馬文衡與仲善良兩名公門高手夾攻之下游刃有余,逼得二人連連後退。
丁壽一直在留意那紅衣人動向,側首問道:“侍御,那紅袍人可是張茂?”
寧杲借著火光仔細辨認,頷首道:“此人相貌確與傳說中的張茂有幾分相似……”
看著場中張茂,寧杲又嘆道:“此賊不愧為河北盜魁,武藝果然高強!”
戴若水櫻唇微微一抿,面露不屑,嬌聲道:“我去拿下他!”
丁壽微笑,“殺雞何用牛刀,若水,護好寧侍御。”話音未落,人影閃動,他已飄落場中。
仲善良雙手各持一支鐵尺,猶如兩條毒蛇吐信,避實擊虛,馬文衡兵器怪異,乃是一條镔鐵鐐銬,用的是流星錘的劈砸掛掃路數,卻又暗藏著鎖扣卡拿等精要,二人一近一遠,配合默契,雖是拿張茂不下,卻也將他緊緊纏住,脫身不得。
張茂心中焦灼,形勢急轉直下,非他意料,須得快些傳信出去,情勢急迫,唯有行險脫身了。
“嘩啦”一聲,張茂不慎,右腕陡然被鐵銬鎖住,馬文衡心中大喜,兩臂用力,鉗制他右臂不得施展,張茂胸前頓時空門大露,仲善良見機得快,猱身欺近,一雙鐵尺直刺張茂胸腹要害。
張茂一聲冷笑,右臂大力一扯,馬文衡立足不穩,反被他扯了過去,同時張茂揮臂如風,自上朝仲善良頭頂砸去。
風聲壓頂,仲善良一手鐵尺攻向不改,另一支反手朝上斜插,張茂這一臂若想砸中仲善良,先要被他鐵尺刺個對穿。
仲善良應變不謂不快,怎料張茂這一臂乃是虛招,未到中途就變腿橫掃,仲善良猝不及防,噗的一聲,整個人被他踢了出去。
一腿踢開仲善良,馬文衡跌跌撞撞又到近前,張茂右臂曲肘倏地撞去,正中他胸口,馬文衡大叫一聲,踉蹌倒退數步,一跤跌倒。
轉手解決了二人糾纏,張茂高聲叫道:“莫要戀戰,向後院撤。”
“想走?怕是沒那麼容易。”冷笑聲中,一道人影自夜空中翩然而至。
眼角余光瞥見有人影掠來,張茂也無暇分辨是誰,就手握住馬文衡那條鐵鐐銬,嗚的一聲,如軟鞭般橫掃了出去,那人影輕如鴻毛,正自落下的身形好像被鐵鐐勁風卷起,驀地又升騰了幾分,恰恰躲過張茂雷霆一擊。
張茂欲待回手,那人身形忽然空中一折,如箭般閃到他的眼前,張茂心頭一驚,猛地退後一步,見眼前之人是一個年輕男子,正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生死關頭,張茂不再廢話,掄轉雙臂,力與氣貫,肩肘腕伸縮進退連成一线,如游龍擺尾,攻向來人。
“雕蟲小技。”丁壽一聲譏笑,兩臂微揮,雙手已鬼使神差搭上了張茂如風車般舞動不休的兩只手腕。
張茂連對方如何出手都未看清,雙手脈門便被人擒住,不禁大駭,不待他有所反應,丁壽雙掌輕輕一圈,只聽咔嚓咔嚓一串脆響,張茂一聲淒厲慘叫,一雙臂膀已被丁壽天魔手絞得骨骼盡斷。
丁壽伸手連點了張茂幾處穴道,一手提了人便回到寧杲身前。
“大金吾出手不凡,下官佩服之至。”寧杲一見盜魁就擒,心花怒放,胸中那塊大石也算落了地,越境拿人這一波穩了。
“張大哥被抓了!!”
張茂那聲痛呼,也驚到了場中眾人,河北群賊一見張茂被捉,膽氣盡喪,斗志全無,連著又有數人失手,其余人等拼命殺出一條血路,四散奔逃。
丁壽並不理會賊眾逃竄,圍追堵截那是六扇門的差事,他沒那心思去管,如今他只在意一件事,俯身盯著被他死狗般扔在地上的張茂,問道:“新郎官,今天娶的新娘子在哪兒?”
張茂因為傷痛額頭上不住有汗珠滴下,卻是沒回答一個字。
“有種!”丁壽夸了對方一句,抬腳就踩在了張茂胯間。
張茂疼得像蝦子一樣,整個身子都弓了起來,面容更是扭曲變形,丁壽官靴慢慢碾轉,陰聲冷笑,“識相的,快說出來,否則二爺教你這輩子再也進不了洞房。”
“咳,那個緹帥……”寧杲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上一句。
“寧侍御,丁某今夜已然給足了你面子,難不成連錦衣衛怎樣審犯人你也要插手?”丁壽眉頭一揚,語聲不善。
“緹帥請便,給下官留個活口就好。”寧杲干脆道。
丁壽笑容中盡是酷意,“聽到了?你小子別以為活著是好事,不老實招出來,爺們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茂輕輕低吟幾聲,抬眼強笑道:“有甚本事盡管使出來,某家接著便是。”
“好,爺們成全你。”丁壽松開腳,便要用搜魂指血脈逆行的手法逼供。
“讓我來!”
一旁崔盈袖忽然衝了上來,一手拎起張茂衣領,玉面猙獰,將明亮亮的匕首從他眼前緩緩晃過,笑道:“看見了麼?你最好一句話也不要說,老娘會用這把刀,將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剮下來,祭奠老許。”
張茂眼中終於流露出驚懼之意,但還是咬緊牙關,不發一言,崔盈袖也絕不是虛言恫嚇,直接扯開他的衣服就要下刀。
“咦?”拉開張茂衣襟,崔盈袖霍然發現他上身肌膚與臉上膚色明顯不同,芳心一動,急忙探查他兩側頸項,果然被她發現其中端倪。
隨著一張人皮面具扯下,眾人眼前出現的赫然是另一個人相貌,丁壽又驚又怒,劈手扯起這人,吼道:“你究竟是誰?”
“他是張茂的徒弟,喚作王本。”被俘過來的朱諒苦著臉在一旁道。
異變陡生,盜魁可能已經逃遁,寧杲無法保持鎮定,振臂呼道:“全力追捕賊黨,不能教他們逃了一個。”
眾人轟然領命,丁壽仍死盯著假扮張茂的王本,惡狠狠道:“你師父去了哪里?新娘現在何處?”
王本閉嘴不言,面上難掩譏嘲得色,更是讓丁壽心頭火起,出指如風,連點了他身上交經八穴,這八處穴道乃是人身十二經脈與奇經八脈脈氣相通關節之處,霎時間黑面猿全身氣血倒流,高大身形不斷抽搐蜷縮成一團,一張臉也漲成了豬肝色。
“有……本事……自……去……尋……休想我……吐……半個……字……”王本盡管痛不欲生,兀自硬氣不肯松口。
真他娘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丁壽飛起一腳,腳尖中蘊含的天魔真氣暫緩了王本身上禁制,冷哼一聲道:“那你就睜開眼好生瞧著!”
雖然不過幾息工夫,王本感來仿佛再世為人,整個人好像從水中才撈出,汗水從頭到腳濕漉漉一片,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緹帥,這可如何是好……”拿不到口供,眼看线索即斷,煮熟的鴨子沒准兒已經飛了,寧杲急得轉圈直跺腳。
“先找到洞房再說吧。”一時大意,中了李代桃僵之計,丁壽也是懊惱萬分,白老三,你可千萬得給爺們挺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