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的罪與罰與狼》
“應該是在這里。”
綠色的菲林拂下戴在頭上的黑色兜帽,邁步走進這處烏薩斯雪原上被輻射塵封的設施。
“поб*да——”
棕色毛發的少女抬頭仰望著設施頂部破損不堪的牌匾,壓低聲音對菲林說,
“應該是……победа,凱爾希醫生——這里就是巴別塔!”
“我知道。”
凱爾希也壓低了聲音,用手拂去了牆上厚厚的灰塵,轉而讀起了其下被掩蓋住的,拗口的古烏薩斯語單詞。
“‘ЭМП испытательный модуль’…………古籍上記載的黑色石棺,應該就在附近。注意你的倫琴值,阿米婭。”
“嗯,目前蓋革計數器的度數仍然在指環的可承受范圍之內。”
二人打開手中的探照燈,陸續擠進兩扇艙門間狹窄的縫隙。
探照燈的光线掃過一排排整齊的辦公台,只是上面的文件雜亂地擺放著,紙張已經接近粉化,連同地板一起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很久以前……在這里還不叫切爾諾伯格的時候,發生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核泄漏事故,巴別塔研究所就在這次事故的中心。”
“嗯,看來這些研究員沒有經過長期的准備就撤離了。”
凱爾希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無數條线纜和管道逐漸向著一個方向匯聚,那個方向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艙門。
她對照著手中的古籍,向艙門的終端輸入了一串代碼。霎時間,古老機械運作的咔吱聲和早已存在於背景音中的嗡嗡聲混做一片,
艙門緩緩地打開了。
“阿米婭,准備好多余的抗輻射指環。”
凱爾希先一步穿過大門,出乎意料的是,其內部的輻射水平遠低於外部設施,甚至趨近正常值。
“這里的所有維生設備都在正常工作。”
阿米婭不知從哪里打開了開關,內艙頂部古老的燈箱重新運作了起來,房間迅速變得明如白晝。
在房間中央,在無數的機器中央,一具黑色的石棺如同古籍所敘述的那樣躺在密密麻麻的线纜和管道之間。
隨著石棺厚重的艙蓋逐漸滑開,彌漫的冷凝水霧中,一張舊時代的面龐逐漸睜開了雙眼……
[你……你們,為什麼……戴著這些滑稽的發飾……]
石棺中的男人虛弱地從口中擠出幾句哥倫比亞語,飄忽不定的視线中充滿了震驚與恐懼……一種可怖的想法迅速充斥了他的大腦——
[你們……都被感染過了……那種該死的病毒!]
菲林皺了皺眉,即使她閱遍了泰拉現存的舊時代的全部古籍,也未能理解男人所說話中的意思。
病毒,他說的是……礦石病嗎?沉睡了萬年的古代人又怎麼可能知道泰拉人的事呢?
她一時想不明白如此費解的問題,轉而反問他:
“你,是雷恩斯·馮·瑞奇托芬博士?”
男人不語,逐漸閉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思考……
“現在是泰拉紀年,你已經和你的時代脫軌,你的祖國已經在歷史中湮滅。我們需要你,我們需要你使用你古代的失落的科學,去拯救我們泰拉大陸上數以萬計的感染者……”
沉默開始在三個人的四周蔓延,凱爾希的心情逐漸陷入了焦慮……就在這時,石棺中的男人突然開口了。
[漢斯·馮·瑞奇托芬。]
“什麼?”
棺中的男人忽然想通了什麼,理了理額前金色的碎發,眼神中流露出激動的光彩,被石棺束縛萬年的身體似乎恢復了昔日的活力。
[我是說,這位女士,叫我漢斯就好。]
他翻下石棺,接過阿米婭遞來的指環,順便正了正浸潤在休眠液中泡得有些發白的領帶。
[請帶路。]
[我跟你們走。]
瑞奇托芬低吼著從噩夢中驚醒,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德克薩斯纖細白皙的小手。
先前翻雲覆雨的熱汗似乎同噩夢催生出的冷汗混為一體,緊緊地把肌膚和床單黏附在一起,像是陷入中古的泥潭一般冰冷而泥濘。
『怎麼了,親愛的……』
[沒什麼……快睡吧。]
瑞奇托芬盡力地平復著自己的心情,努力從牙縫中擠出幾個故作鎮靜的單詞,安撫一同被驚醒的德克薩斯。
他輕輕地閉上了雙眼,可手臂卻不由自主地把懷中的德克薩斯摟得更緊了幾分……
『呐…對不起,漢斯……是不是因為我們這陣子…太頻繁了?』
德克薩斯動作輕柔地幫瑞奇托芬拭去額前的薄汗,像一陣清涼的風拂過面頰。
『…你的身體的確需要時間恢復精力……』
[不……與此無關……]
瑞奇托芬在泥濘的被窩中艱難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轉過身讓德克薩斯徹底埋沒在自己的胸膛中。
他輕輕地敲了敲尼娜的小腦袋,轉而開始愛撫起她的小狼耳。
指尖傳來的觸感似乎的確使先前噩夢留下的印痕消退了幾分……
忽然地,尼娜左耳耳環上的寒意讓瑞奇托芬猛地一顫……
與其說是噩夢留下的印痕,不如說就是刻在潛意識里的回憶。
那種陷入泥潭的恐懼感再次向漢斯的全身襲來……
[尼娜,我愛你。]
1943,明斯克。
我拖著正往外不停汩汩滲血的右腿在一個接一個仿佛無窮無盡般的泥潭中跋涉。
這些該死的凍土被炮彈一同帶來的高溫融化,與積雪混成肮髒的爛泥積淤在彈坑中,飛濺著粘在我的靴子上。
腿部的疼痛不能阻止我前行的步伐——說是前行,實則是在向戰线的反方向一路後撤。
俄軍從被保盧斯放棄了的、已然化為焦土的斯大林格勒反撲到明斯克,絕不是一處戰线的潰敗就能夠造成的。
這是一場全线的潰敗,或者是所謂的“戰略轉移”時期。
我不知道上面宣稱的轉移會轉移到哪里,消失的士兵們是否已經成功轉移到了目的地,我只知道自己作為醫官現在卻連自己都救不了——隨身攜帶的繃帶已經纏在了其他傷員的身上,緩解疼痛的藥物也已經消耗殆盡——我只能用套在頸上保暖的圍巾包扎傷口。
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兩百碼內時不時傳來炮彈爆開的巨響……終於,我的腿還是支持不住我的身體,失衡的身體猛地砸在地上,迸起半米高的雪沫。
殷紅的色彩不覺間已然染遍了整片穹宇。
那是西方沉下去的太陽的余暉,也是東方那座磚城中躍動的火光。
可暖色調的天空暖不住我的身體,我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體溫正一絲一毫的緩慢流逝,力量也正一絲一毫地被從我的身體中抽出……
一股強烈的倦意像黑色的風沙屏障一般席卷而來……
就在這時,我尚且沒有失去知覺的耳朵忽然敏銳地感知到冰雪的地面上傳出了一陣有規律的震動。
我大吼一聲,盡力地舉起了我的左手臂……
[Hilf mir!]
抬起頭的瞬間,大腦仿佛涌入一股強勁的血流,眼前一下子就黑了下來,鋼盔與雪地碰撞迸發的雪沫灌進我的口中。
可我已經連合上嘴的力氣都沒有了,甚至小腿的痛感都已經漸漸失掉了,自然無法感受到嘴唇破裂的刺痛和口中硝煙與泥腥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無邊的黑暗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1943,華沙。
我與黑暗融為一體,黑暗與我合二為一。
與死亡之神長久以來的相處,讓我竟無法注意到黑暗本身的存在,並漸漸把消散的意識視作物質本真的現象。
直到不計時間後的那束光,直接地驅退了我周身習以為常的黑暗。
我漸漸找回了被剝奪的視覺。
[啊……]
“您,您醒了!長官!”
我緩緩地睜開了眼,刺眼的白光穿透了身後的窗戶,淒慘地灑在我的臉色,毫無生命的活力。
[你……是?]
“報告,前明斯克憲兵隊機動化摩托隊車長海斯!”
我搖了搖頭,理了理紛亂的思緒。仿佛上一秒還有高爆彈在身旁爆裂開,下一秒就已經回到了即將被春光照耀的天堂
“啊,這里是華沙中心醫院,今天是二月二十七號。”
我努力地去回想逃離明斯克的日子……
[我昏迷了……八天?]
“是的,長官。您,雷恩斯·馮·瑞奇托芬少尉,在明斯克戰役中小腿被爆炸的裝甲車碎片劃傷,失血昏迷。我們聽到您的呼救聲,就把您拉上了摩托,送往了最近的醫院搶救,最後一路輾轉到華沙修養。”
他松了口氣似的說道,
“還好醫生說沒傷到骨頭。”
海斯說著,遞給了我兩個皮質的小盒子。
[十字級醫療勛章和…銅質戰傷章。]
“是的,這是您在明斯克戰役中取得的榮譽。君特中尉托我帶給您。”
[幫我把他們掛到我的外套上。]
海斯恭敬地接過了兩個小盒子,走到一旁掛著我的軍服外套的衣帽架前,開始小心翼翼地為我別起勛章。
我從病榻上起身,默默換掉了身上的病服,摸索著拄著拐杖從床上下來。
[海斯,你說你是摩托車長?]
“是的,長官。”
[你的機槍手呢?]
病房中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海斯周身的空氣似乎都快凝固了。
[每一輛機動摩托手都會有他的機槍手搭檔,你的搭檔呢?]
“他……”
“他回到了前线……我……沒有勇氣再陪他回去……他們都說我是個毒瘤,有個與帝國為敵的叔叔……”
我不自覺地咽下了一口唾液。
[沒事的。]
我接過海斯遞來的外套,套在身上系好紐扣和腰帶,雙腳在地上嘗試著蹬了一蹬。
[有些人生來就注定是軍人,有些人生來就不是這塊的料。
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抱著一腔熱血加入軍隊是為了盡每個德意志公民的義務,可戰爭事實往往比報紙新聞里更加殘酷。
]
我拍了拍海斯的肩,
[你上過戰場,感受過槍林彈雨,也把生命獻至德意志父親的手中過了,不過現在只是有機會拿了回來。
至少我不會怪罪於你,你的義務已經盡到了。
]
我從衣帽架頂部取下國防軍的大檐帽,夾在腋下。
[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列兵海斯。]
我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忽然扭過頭來對他說:
[再見了。我會把你調到柏林。]
海斯依然站在原地,有些驚愕地看著我。
他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長官會放任一個逃兵,並把他調去這個國家離戰爭最遠的地方。
千言萬語擠在齒間,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回去休息吧,屆時會有人上門通知你。]
我一瘸一拐地踏入了走廊。
門外的走廊,醫生傷員來來往往。
走廊外的街道,士兵軍車絡繹不絕。
『呐,漢斯……怎麼可能沒事,床單都濕透了啊。』
德克薩斯的手指緊緊地扒在瑞奇托芬赤裸的肩上,一臉憂慮地注視著他。他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线,不敢再去看她黃藍相間的瞳仁。
[……]
『身上也是,全部都是汗。』
德克薩斯用腦袋頂了頂瑞奇托芬的下巴,
『……唔……做噩夢了?』
[……]
德克薩斯忽然起身,掀開蓋在漢斯身上的被子,一股涼風猛地吹來,他渾身的汗毛頓時倒豎了起來。
『算了……一起再去洗一次吧……身上的汗不會好受吧?』
德克薩斯輕輕把漢斯向著浴室拉去。
二人站在淋浴隔間的花灑下,任憑水流盡情地灑落在肌膚上,衝走身上黏膩的汗漬。
可瑞奇托芬仍然沒有回過神來,他昂起頭,看向了正淅瀝灑水噴頭……
『親愛的,你有什麼心事……』
[嗯……都過去了……告訴你也無妨吧……]
德克薩斯停下了撫摸愛人臂彎的雙手,有些疑惑地看著瑞奇托芬。
『沒事的……說出來吧。』
瑞奇托芬沉默地點了點頭,抱起了德克薩斯,刻意地一字一頓地敘述起那段幾乎所有泰拉人都遺忘的往事。
1944,柏林。
雨下得很大,濺起的水花在水泥路面漫成一團低矮的霧氣,道路兩旁的建築物都依稀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司機下車打了傘,為我拉開車門。一陣風吹刮過來,險些把他手中的傘卷走。
[不用打傘,你回去吧。]
我目送走了司機,踏上了首都郊外研究所不斷向下滲水的台階,雨水又把我的靴子重新衝洗了一遍。
我扶住大檐帽,冒著雨快步走上台階。
“勝利萬歲。”
[勝利萬歲。]
我向門口的兩位黨衛軍憲兵回了禮,大踏步走進中心大廳。
“早上好,瑞奇托芬少尉。”
一位外著白大褂,內著黑色常服的黨衛軍軍官禮貌地向我伸出了手,我趕忙上前一步握了上去。
“我是弗里德里希上尉,華爾奇利雅項目的負責人。您從華沙遠道而來實屬不易,行李已經讓我的下屬送至您的寓所了,不用勞煩您再跑一趟了。”
面前的男人說著,推了推自己夾在高聳鼻梁上的眼鏡,並遞給了我一個身份牌,示意我別在右胸袋上。
[我在華沙軍區醫學研究所已經工作一年了,也知道戰线吃緊,研究所即將搬遷新址。
可還請弗里德里希長官原諒我到現在都對突然被調職研究的華爾奇利雅項目一無所知。
]
“沒關系,作為計劃的研究人員,你馬上就會了解這一切。”
我跟隨著弗里德里希走進了研究所,狹長走廊灰白色的混凝土牆壁上每隔幾米就被用黑漆噴上了雙閃電的標志,SS在這所研究所里大張旗鼓地宣示著自己的主權,讓我感到無所適從,甚至是打心底里的厭惡。
“雷恩斯少尉,您剛才也說了,華沙戰线吃緊個,可能在過幾周就要失陷敵手了。您要知道,華沙之後就是柏林,就是帝國的心髒,就是我們敬愛的元首。我們的盟友意大利已經支持不下去了,您就如此甘心地放棄抵抗嗎?”
[我……不甘心。]
我看了看自己被包裹在靴子里的康復的小腿,已經對元首厭惡到了極點。但還是壓抑著內心的憤怒,順著長官的話支支吾吾地接了下來。
“這次絕密的華爾奇利雅計劃就是由海德里希元帥決議施行的,挽救日耳曼民族於危亡之中的決定性計劃。由兩個方案組成。”
見我還是一臉疑惑,弗里德里希推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歡迎來到‘方案一’。”
被灰色牆壁包圍的巨大房間下,無影燈照耀著兩架手術台。
說是手術台,不如說是解剖台。
兩具屍體沉默地躺在上面,周圍圍滿了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腥紅的血色在白衣上映出了地獄般的色彩。
“左邊的是個日耳曼逃兵,右邊的是猶太人。”
弗里德里希清了清嗓子,
“他們在活體狀態下被注入麻醉,以便我們可以更清晰地發現我們日耳曼人身體的特異性在哪里,從而激發身體里的潛在能量。”
[活,活體狀態?!]
我下意識的離身邊的男人遠了兩步……
“您在華沙軍區研究所的研究課題是深入人體的基本構造,並提出更好的治療方案吧?在這里,你的前沿知識都可以派上用場。”
[可我們用的是前线下來的無人認領的屍體!你……你們這群東西,怎麼能用這種殘忍的方式,在活人、在自己人身上開刀!]
“你說的是那個逃兵?他現在已經實現了自己對元首的最高價值,他應該以此為榮。”
弗里德里希皺了皺眉,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
“……算了,這樣看來還是方案二更適合你這樣‘仁慈’的專家。”
他打開了另一扇門,
“這里就是‘方案二’。”
我狐疑地看了看這個被稱作“第二實驗室”的小房間里,相比之下少的多的研究人員,正抱著一籠籠小動物記錄著數據。
轉頭示意弗里德里希繼續說下去時,才發現他默默地轉身離去,只給我留下了一個厭惡的眼神。
『所以啊,親愛的……你們的那些古代的往事和現在又有什麼關系呢。』
德克薩斯輕輕抱住瑞奇托芬,軟綿綿的胸部貼了上來,抬起了濕漉漉的小腦袋,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你不必要為那兩個手術台上的人自責,你已經在戰場上救回了那麼多的人……』
胸口的溫暖並沒有讓瑞奇托芬好受一些。
[為那兩個人自責?不,那都是他們畜牲黨衛軍犯下的罪行,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漢斯……告訴我,到底什麼在困擾著你……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幫你去分擔,就像你之前幫我在沃爾西尼做的那樣。』
瑞奇托芬分開了懷中的德克薩斯,關掉了淋浴的開關。
[擦干身體吧,親愛的。讓我組織一下語言,我們回到床上再聊。]
德克薩斯默默地換上了浴袍,身後的剛吹干的尾巴止不住的搖擺,緊跟著瑞奇托芬躺回了雙人床上。
[呼……]
『不要緊張,漢斯……說出來就沒事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我相信你,尼娜。可這件事……]
『看著我。』
德克薩斯握緊了瑞奇托芬的手掌,十指相扣,猝不及防給了愛人一個恬淡的吻。
[嗯……]
瑞奇托芬下定了決心,清了清嗓子。
[我真正的罪孽,應該是始於接手了那個所謂的“方案二”吧……]
1945,柏林
我頹喪地走出了研究所,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來上班了。
未經預報的強風吹倒了研究所附近的一片樹林,公路上滿是不知何處刮來的雜物,凹進去的彈坑像寄生蟲一樣嵌進路面。
我環視了四周驚慌的人群,提著皮箱佯裝鎮定地向市中心走去。
俄國人距離柏林不到百英里。
幾乎所有的官員都知道總有一天戰线會被推回柏林,自始至終只有大部分的民眾被蒙在鼓里——直到那些起初被看作天方夜譚的流言蜚語不再是天方夜譚,德意志土地上的人民才幡然意識到自己被政府所欺騙。
即便如此,路旁一列列行進中的國民自衛隊士兵還是昭示著德意志人民作最後掙扎的決心。
我嘆了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順手脫下白大褂連同上面的工牌一起贈給了一位街邊的流浪漢。
在我還穿著那件衣服的時候,不記得多少次見過新鮮的“屍體”被送進方案一的大廳去供萊茵哈德·海德里希副總指揮尋找自己作為雅利安人的優越感。
可長期的資金投入和約等於零的研究回報,逐漸讓研究人員對這種玄學性的研究不再抱有希望……直至海德里希被刺身亡,方案一幾乎已經宣告破產,研究所百分之九十五及以上的資金全部放在了方案二上。
“很榮幸認識您,雷恩斯·馮·瑞奇托芬少尉,您在外科研究的成果整個柏林研究所無人不曉。我是施陶芬博士,華爾奇利雅計劃第二方案目前的主要研究員,現在的研究計劃的顧問就全權交給您負責了。”
這位年邁的研究員的黑發中已摻雜著不少銀絲,他也套著白大褂,可里面只是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西裝。
看來和一號方案的魔鬼們不一樣,眼前的這位實驗領導者甚至不是軍人。
我沒有再理會弗里德里希上尉充滿惡意的不辭而別,轉而和面前這位面容和善的老研究員握起了手。
[我很抱歉,施陶芬博士,能請您為初來乍到的我對等第二方案的信息嗎?]
老研究員微笑著點了點頭,眼鏡眯成了一條縫,充滿皺紋的年邁的面頰上浮現出的和藹讓我很快安心下來。
“借一步說話。”
他領著我走進了第二實驗室的內走廊,這條陰暗的走廊相對進門的第一走廊而言就狹窄很多了。
“目前取得的成果數據都已經被我匯編到這本文件里了。”
施陶芬博士從嵌入牆壁的櫃子中翻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文件遞給我,轉而從白大褂的胸袋掏出一包鋁盒包裝的卷煙,自顧自地抽起來,眼神隨著飄散的煙圈神游……
“二號方案,顧名思義,就是比一號更次一等的方案,就是華爾奇利雅計劃的預備方案……”
他突然扭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
“如果一號方案證明不了日耳曼人是超人,那我們就想辦法讓日耳曼人變成超人。”
[您說什麼?]
我已經粗略地翻看了幾頁資料,里面大致記錄了與某種病毒有關的數據。
再往後翻,就是人體結構的生長與變異的記錄,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悄悄地從我的後背攀了上來……
“第二方案旨在創造一種生化武器,不過是作用於我們自己的戰士身上。”
狹窄的內走廊里煙霧繚繞,看來通風系統比其他常規實驗室削弱了很多。
“一年前,我們在南極冰蓋深處發現了一種適應能力和誘變能力極強的病毒,帝國將會利用這種小東西作為橋梁,把我們日耳曼人的脫氧核糖核酸與動物的基因片段相結合,達到強化人體感官系統的作用,培育出遠比盟軍強悍敏捷的新型戰士,讓帝國的戰线反推回去。”
施陶芬博士笑了笑,
“通過用被雞影響的病毒感染猴子,在它的智慧不受影響的情況下,這種病毒已讓它學會打鳴了呢。”
我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幅逐漸清晰的畫面:在明斯克的殘墟之中,英勇的國防軍士兵憑借著狼的敏銳嗅覺感知到了俄軍的行動路线,憑借著鷹的敏銳視力鎖定了俄軍的准確方位,憑借著豹的敏銳動作先俄軍一步扣動扳機……這樣來看,德意志的戰士的確會變成超人,兩條戰线一定會反攻回去,帝國也終將一雪前恥。
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襲上我的大腦。
[我對人類的種族特性沒有任何研究,但我最基本的判斷能力告訴我海德里希長官把生化武器作為備選方案是實在的不負責任。]
“不……您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煙,過肺,緩緩吐出霧氣……
“既然是病毒,就會傳染。在那只猴子身上進化的病毒又傳播到了雞身上,現在那只雞在必要時已經能夠像猴子一樣爬樹了。”
“我們此前已經設法移除了病毒原生體在進化一次之後的二次進化,可這也是僅僅‘關閉’它的二次學習功能,實驗表示,當那只猴子遇見其他猴子後,要不了多久,所有的猴子都能學會打鳴。我們無法阻止病毒的傳染,它無孔不入。”
[這樣來看,被病毒感染的敵人也會獲得同樣的能力……這場戰爭對我們將不再有優勢……]
“更可怕的不是這個……還記得那一只會爬樹的雞嗎?它的爪子已經重新生長成了猴子的腳掌……海德里希和希姆萊認為這種病毒即使只在我軍中傳播,也會破壞日耳曼種族的純潔性。”
我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這種病毒傳播出去,又將會造就出多少種人類聞所未聞的怪物……或者說,又會有多少人類變成駭人的怪物!
卓柏卡布拉行走在歐洲的土地上也許不再是傳說……而他們這些蓋世太保竟然還在考慮什麼“種族純潔性”……
“你知道嗎?我們的一位研究員被感染了公雞病毒,(當然只有一位),現在在隔離室的他不僅長出了羽毛,而且每到早上六七點鍾就會准時打鳴——現在很多研究員向我抱怨要把隔離室的玻璃換成隔音的……”
[我還以為你們把他處決了。]
“處決?不不不……我們是科學家,不是劊子手。他現在活得悠閒得很,我們吃什麼他就吃什麼,一日三餐從不斷供。只需要每天配合我們觀測就可以了。”
老博士說著嘆了口氣,
“正是這觀測結果讓我們死了心……”
瑞奇托芬接過德克薩斯從床邊遞過來的紙巾,擦掉了額頭上覆蓋著的一層薄汗。
[切利尼娜……這是一種奇特的細菌,母體在宿主A中變異形成的子代把宿主A的部分基因帶給宿主B,使宿主B再次進行變異形成B’以適應帶去的部分功能的需求。這種細菌一旦內部的遺傳物質全部轉移走就會立即死亡,且B’將獲得抗體,不會再感染母體繁衍的任何子代細菌……這使得任何常規手段都無法阻止已經完成變異的B’回到最初的B的模樣……]
瑞奇托芬輕輕地揉捏了一下德克薩斯軟塌下來的狼耳,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即使到今天,感染者依然無法被治愈。這就是讓施陶芬博士死心的原因。]
1945,柏林
我把手提箱放到了野戰醫院的桌子上,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說實話,我已經不知道這是我入駐的第幾所野戰醫院了。
柏林的戰线在不斷後撤,傷員越來越多,戰士竟比醫生更為匱乏。
因為在東线戰場的指揮經驗,我被調任為國防軍官君特中尉的副手,指揮幾支負責中心城防的小隊。
天漸漸黑了下去,天空卻被防空塔和高射炮的彈幕映照得明如白晝。
即便如此,蘇軍炮彈的爆炸聲還是時不時在遠處響起,不由得讓我想起了東线的潰敗……我逃得出明斯克,逃得出華沙,終究逃不過這場命中注定的戰爭。
望著夜空中綻放的爆炸的火花,我又想起了那間柏林城郊外的研究所……我在那里被炸毀之前就被調離了那地方。
在那里的百余個日夜,我們拼盡了全力,利用其他生物和人類基因的差異性把病毒的傳播范圍限制在了全體人類上,並高溫銷毀了南極發現的病毒原生體。
相信只要時間足夠就一定可以攻破控制僅在我軍中傳播的難關。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蓋世太保放棄了華爾奇利雅計劃,我們被下令銷毀了所有重要文件,“處理”掉研究成果。
因為我作為醫生和指揮員的利用價值,被提前調離了研究所,再也沒有見過施陶芬博士和其他研究員。
[我從石棺中出來後閱淨所能夠找到的史料和文件……沒有任何關於施陶芬和這次計劃的記載,看來他們被處理得比病毒還要干淨。]
瑞奇托芬竟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他不由得把懷中的切利尼娜摟得更緊了一些,可身體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尼娜……]
德克薩斯第一次感受到愛人的聲音竟有些嗚咽,
[那個該死的病毒……怎麼看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為泰拉帶來了種族與偏見,是我造成了施陶芬的死……]
瑞奇托芬放開了懷中的德克薩斯,起身下床,拉開了落地窗的窗簾。
停靠在窗外的沃爾西尼又下起了夜雨,綿長而令人感到不由己的苦悶與憂愁,讓瑞奇托芬不由得想起他初入柏林研究所的那天降下的一場大雨,像是為這個注定失敗的結局提前奏響的一曲哀歌。
[如今的泰拉,多少戰爭因種族而起,多少生命因種族而消逝……比我更偉大的人倒在了黎明的前夜……]
[後來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君特死在柏林,我被晉升到他的位子……然後就是在國會大廈向俄軍投降,被他們送去了西伯利亞的集中營,度過了那一段艱苦的歲月。
我想,這就是上帝為我降下的懲罰。
]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某一天被列兵海斯的叔叔保釋出來。
他的叔叔早年參加德國的左翼組織,被驅逐出國境,卻在烏克蘭的紅色陣线過得風生水起,一路成為蘇聯“時代計劃”的重要人物。
我就是這樣來到了巴別塔,參與了“時代計劃”的人體實驗,享受到了人體實驗中最保險的成果。]
[“時代計劃”旨在研發一種冬眠艙,從而滿足蘇聯太空部所計劃的長期宇宙航行的需要。
我計劃被裝進石棺五十年,喚醒後即可脫罪,重獲人身自由……可沒有人會想到那次大型的核泄漏,加上蘇聯對航天事業的逐漸淡漠,我連同“時代計劃”一起,被埋沒在歷史的煙塵里。
]
[直到凱爾希和阿米婭把我喚醒。]
瑞奇托芬挽起了德克薩斯的手,
[我是個引發衝突與戰爭的罪人,我是為全人類帶來瘟疫的魔鬼……怎麼看,我都不配得到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害怕某一天會遭到天譴,失去現在的一切……]
德克薩斯淡淡地笑了笑,把尾巴甩到二人中間。微微有些發硬的毛發壓在了瑞奇托芬的身上,似乎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下來。
『老公……你不喜歡我的尾巴了嗎?』
瑞奇托芬顯然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問問得有些發懵,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rua它的時候不是很起勁嘛…怎麼,現在又嫌棄它了?』
[不……我是說……]
『聽著,親愛的。』
灰色的小狼踮起腳尖,伏上愛人的肩頭,
『現實就是,你參與制作的病毒必然會在這個世界傳播……但如果沒有你,它的傳播就不會有種族限制,那時候,誰知道人類會不會在這片怪物遍地的大地上輸給進化論呢?』
她說著,輕咬了一口瑞奇托芬的耳根。耳畔的痛感讓瑞奇托芬的神志清醒了不少,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摟緊了德克薩斯的後背。
『你會沒事的,親愛的。你為我們避免了更大的禍水。』
瑞奇托芬忽然覺得身旁的德克薩斯竟有一絲聖母的氣質,讓他回想起三八年那個坐在科隆大教堂被晨光灑滿的椅子上,傾聽著唱詩班春風般歌聲的明媚清晨……
[謝謝……]
他握住了德克薩斯搭在肩上的手掌,二人的唇不覺間已經相互貼合。
德克薩斯輕柔地撬開了瑞奇托芬封鎖,從齒間穿過,與愛人的舌尖交融為一體,貪婪地吞咽著對方的唾液,細細品味愛人的味道,把對方的溫暖留在自己身上,相互宣示著自己的占有權。
激烈的吻持續了將近三分鍾,窗外的雨卻漸漸越下越大。二人唇間牽動的銀色絲线漸漸被昏暗的光线隱去,不知落到了哪里。
『呣…哈……』
德克薩斯撫上愛人的面頰,
『對於我,我不在乎你的過去,就像你不在乎我的一樣……』
兩人的視线漸漸相交,帶來的是兩個靈魂的彼此相融,
『我只在乎你。能給我安全感,給我無盡的幸福感……把我泡在蜜罐里的‘Doc’。』
德克薩斯說著,把瑞奇托芬推到床上……
『呐,兩個選擇。』
[你向來不給我選擇權的。]
瑞奇托芬終於笑了,有些憐愛地注視著面前這只有些傲嬌的灰狼。
『嗯……那今天也不給你吧。』
德克薩斯也笑了,撲倒在愛人的身上,兩人的額頭漸漸頂在了一起……
『來做吧,這麼都不要想。』
[嗯。]
德克薩斯一手扶住愛人的肩膀,一手撩撥開浴袍。
瑞奇托芬默契地摟住了德克薩斯的後背,輕輕地把早已挺立起來的下體插入德克薩斯的溫暖濕潤的甬道。
『哈……啊……輕點♡……』
[我知道了。]
德克薩斯順勢向後靠上去,迎合著瑞奇托芬逐漸頂上來的下體,快感的洪流涌上了德克薩斯的大腦,讓她不禁閉上了眼睛……
[尼娜,臉又紅了哦。]
瑞奇托芬捏了捏德克薩斯滾燙的小臉蛋,一邊配合著抽插中的愛人,一邊撫摸著德克薩斯頭頂的兩只軟塌塌的小狼耳。
『嗚嚕……』
德克薩斯口齒不清地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被快感堵在口中,沒有說出來,只是從喉中滑出聲舒適的呼嚕……
『每次和你做的時候……啊♡……就感覺……』
[……嗯……怎樣……]
『……腦袋上像是在冒熱氣……』
被愛人可愛的言論逗笑的瑞奇托芬竟一時沒有注意到德克薩斯湊上來的唇,失去了口腔中的主導權。
德克薩斯一邊盡力地扭動起腰肢,一邊胡亂地把舌頭塞進瑞奇托芬的口中,任憑唾液流入漢斯的口中。
絲絲目光中,瑞奇托芬偶然間瞥見那雙黃藍相間的美麗瞳仁,已然充斥著火熱的情欲……
全息時鍾的分針緩慢滑動著,德克薩斯逐漸加快了速度,昏暗的房間中肉體的碰撞身也越來越響。
瑞奇托芬感受著不斷從下體涌上來的快感,一邊應對著德克薩斯不斷索取的舌頭,一邊隔著浴袍挑逗著德克薩斯充血腫脹的山峰。
加上前些日子忙里忙外的工作與會議,精力很快就了松懈下來,逐漸有些跟不上德克薩斯的節奏……
[尼娜……]
『嗚……哈……啊……♡』
[我……]
『嗯……全部……舒服地…射出來吧……♡』
出乎意料地,德克薩斯的甬道猛地收緊,大量液體不受控制地噴薄而出,打濕了一大片床單……
『去了……啊——♡』
[我……也要來了……]
緊接著,濃稠的精液滿溢出了德克薩斯疲軟的小穴,滴落在床單上,為二人的臥室增添了一股淫扉的氣息……
[舒服嗎……尼娜……]
瑞奇托芬抱住了躺在身上沉浸在高潮的余韻中,有些脫力顫抖的德克薩斯,貼在她的耳邊說道……
『我更關心你……』
德克薩斯在瑞奇托芬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好些了嗎……』
[嗯……謝謝……]
德克薩斯這才放心地低下了頭,把腦袋埋在愛人的胸前,不斷摩擦著……像是在宣泄自己未盡的欲望……
[怎麼啦…還沒有做夠嗎?]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皎潔的月光撩撥開層層疊疊的烏雲,重新撒向沃爾西尼的街道和停靠在銜接口的羅德島……
而在這羅德島的側舷,最後一間干員宿舍的臥室里,有兩個人的剪影……
里面那只魯珀族叫做切利尼娜·德克薩斯,
外面那個舊人類叫做漢斯·馮·瑞奇托芬,
他們就這樣伴著皎潔的月光……
換起了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