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臻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上。
精神百倍的秦臻站在門檻上,愜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都要站在院子里呼吸一下早晨新鮮的空氣,感受下大自然的美好。
在這里住了幾日後,秦臻終於從井邊上的一塊石碑上搞清楚了,現在的這所所謂的“學校”於清朝道光年間,為祭拜山神而建立。
原本占地十數畝的恢弘山神廟,在破四舊的時候被砸得不成樣子。
後來實行全民義務教育,縣里實在拿不出錢來修建小學,就撥了點款,把這個沒人管的山神廟修繕了一下,做為學校。
現在這山神廟--哦不,現在該叫月亮潭村小!
它保持了占地十數畝的大小,但卻只剩下了秦臻現在這里住的這個房子,以前廟宇的偏殿。
它面朝南方坐落在院子的最里面,總面積大概有100 平米左右。
房子的正中央是個大廳,稀稀拉拉地擺著十幾張破爛的課桌,被用來作為教室,當然,現在它是秦臻的客廳兼餐廳。
房子的東西倆端,各有兩間10平米左右的房子。
東邊的房子一間被秦臻住了,另一間秦臻打算用來當辦公室兼儀器室等等,西邊的里間朝里開門,是李梅的房子,另一間房子朝外開門,是廚房。
從房子朝南的大門出去,就是整個院子。
院子的周圍用刺籬笆圍了起來,整個院子最中央的位置估計是以前的國旗台,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只剩下了一小圈的水泥路面,和幾根砸入地里的木樁子。
院子的周圍有大樹環繞,夏日里,整個院子里滿地的小草,綠得那叫生機盎然。
經常,或有幾只小鳥鳴叫著在樹上嬉鬧,或結伴從天空中快速飛過。
這一切,伴隨著那喧鬧的蟲鳴,給這院子平添了幾分靈氣。
學校離村子的聚居地有大概一里左右,平日里很是幽靜。
秦臻很享受這樣的環境,他沒有覺得這里荒涼,甚至認為,這里有那麼一點點神仙故居的味道。
“丫頭,丫頭,丫頭?”
從房里出來的時候,秦臻就看到了桌上罩著的早餐。
做完每天“親近自然”的功課之後,精神氣爽的秦臻大聲召喚著李梅,可整個院子里,除了漸漸鼓噪起來的蟬鳴,並沒有其他的回應。
“怪了,這丫頭,今天居然不當小尾巴,一個人跑去玩了?”又等了一會,依然沒見到李梅的秦臻,一個人嘟噥著,吃起早餐來。
一個人的早餐,似乎,少了點什麼味道。
……
……
……
李梅孤身一人坐在學校後面的高山上,呆呆地望著山下那片熟悉的院子出神。
她美麗的大眼睛里包含著極其復雜的情感,就像此刻她那被風吹亂頭發。
她覺得很茫然,心中一種莫名的感受煎熬著她,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以前,空虛、寂寞、恐懼這樣的情感經常伴隨著她。
可像現在這樣,渴望之中帶著疏離;急躁之中飽含著擔憂;甜蜜卻又害怕失去;歡喜夾著憂愁,時刻伴隨著幸福的恐慌……這麼復雜感受,還真的從來沒有過。
他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在腦海里,李梅回憶著她和秦臻那並不長久的點點滴滴。
……臨近天黑了,城里來的老師還沒有到。
李梅滿心恐懼地躲在樹後面,不時地探出腦袋去看看。
她不知道她在怕什麼,或者,她什麼都怕。
怕野獸,怕陌生人,怕熟人那冷淡的目光,怕曾經小伙伴的譏笑;怕漸漸黑下來的天空,怕長長的夜晚,怕濃濃的黑夜里所有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她想跑,可卻依然害怕,怕沒完成村長的任務,村長責怪;怕自己住的地方,那像怪獸的嘴般幽深的門洞。
一陣異常的響動把蜷縮成一團的她驚得渾身一顫!
她戰戰兢兢地探出腦袋,一個穿著很漂亮顏色衣服的大哥哥躺在地上,雙手無力地扯著地上的草。
看著小孩子般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他,看著他眼里那深深地無助和悲涼,李梅忽然間變得不那麼害怕了。
天然的母性甚至讓她覺得,她有必要去關心一下那個看起來比她要大的“小孩子”。
回村的路上,他那不斷響起的肚子,讓李梅覺得很是好笑,卻又不敢笑出來。
大人們不都說,城里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嗎?怎麼他還餓成那樣?
還有,他幫自己提水的手,後來一直撫摸自己腦袋的手,是那麼的寬大,那麼地溫暖。
就連,他故意做出來生氣的表情,故意擺老師的資格,都顯的那麼地有意思……李梅捋了捋額角那被風撫亂的頭發,不經意地笑了。
笑容,是那麼地溫柔,甚至與,嫵媚!
……
村長交代,城里的人都很嬌貴,很講究的。
李梅正幫他燒水,准備讓他洗澡呢,他就突然回來了。
哼,還被他笑話了!
雖然自己燒火不厲害,可自己連飯菜都會做了呢!
大人們都說,城里的孩子,很大了,都不會自己穿衣服呢。
沒想到的是,他居然用水來幫自己洗頭。
動作很溫柔,很輕,很慢。
暖暖地水流緩緩地衝她的頭上流過,流進了她的心里。
有多久,有多久沒有人這麼幫自己洗頭了?
那一刻,她想起了天上的爸爸媽媽,像起了過年的時候,媽媽愧疚地摸著自己的舊衣服,無聲地流淚。
她突然覺得很委屈,很想哭。
雖然她一直就是這麼委屈過來的,委屈這麼多年了,她不哭。
媽媽哭了,她笑。
她告訴媽媽,說自己很喜歡那件舊衣服,所以總是穿著它。
她安慰媽媽,等她能賺錢了,一定要把媽媽的病治好,還要給媽媽買很多很多的新衣服,因為,媽媽的衣服,更加全是補丁。
那天,她沒忍住,她哭了,她撲到他懷里,哭得睡著了。但是,哭完之後,她覺得很輕松。
因為,有伴了。
媽媽,有人陪我了,你不用再哭著說:可憐的娃呀,這麼長的路,你一個人怎麼走啊!
村長說,以後,他都會陪著我的。
……
她氣衝衝地返回房間里,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綾子笑話自己的時候,自己都還沒哭呢。
綾子還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雖然媽媽走後,她就不再跟自己玩了。
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穿牛仔褲不好看,自己就那麼委屈呢?
哭過之後,李梅又有些害怕起來了。
很多很多年了吧,自己沒穿過新衣服了。
他能夠給自己買衣服,自己為什麼還要朝他發脾氣呢?
怪自己長了這麼個大屁股,比三炮家的小媳婦的屁股還大。
他該不會就這麼討厭我了吧?
該不會像上次那個老師那樣,直接就走了吧?
其實,他買的褲子還真的蠻漂亮的呢。好像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穿的那條。
李梅輕輕地磨挲著那條褲子,淚痕未干的臉上,已經流露出歡喜的表情。算了,明天還是穿裙子吧。
……
“丫頭,知道嗎?那怪獸有這麼大這麼大,比山還大!”他快速地揮舞著手臂,接連比劃著。
自己開心地咯咯直笑,看著他,他卻比劃得更有勁了。
“丫頭,你在哪里?”一下子沒有看見自己,他滿臉焦急地到處找著。
“丫頭,過來!”看到自己燒火,又把臉塗黑了,他故意板著臉,把自己喊過去,卻溫柔地用手擦掉自己臉上的碳黑。
“丫頭,……”
她越來越喜歡和他在一起。
喜歡他喊自己丫頭,喜歡他想問題的時候那緊鎖的眉頭,喜歡他講故事的時候那夸張的表情,喜歡他的一舉一動,喜歡他一切的一切。
姨媽來看自己了。很高興,真的,他來了後,自己一直都很好運。這麼親熱的姨媽,好久不見了。
可姨媽說要把自己嫁掉!
嫁,就是給人家當老婆麼?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腦子里最先出現的是一個高大的黑影,眼睛里閃爍著邪惡的光芒,露著長長的獠牙,一步步地,朝自己禁逼過來。
不!不去!我怎麼都不去!嫁人就像是被野獸吃掉一樣可怕!
這時候,他又來了,他站到了面前,依然溫柔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好像,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
可姨媽說,她收了人家的錢了,2000塊呢。
2000塊是多少?
很多很多吧,記得比賣房子的錢還多!
媽媽生病的時候是借了他們很多錢,後來房子都賣了,可欠的錢太多了。
姨媽、舅舅們一分錢就沒有拿到,都給別人了。
媽媽沒走之前就說過,以後有錢了,一定要把錢都還了。
怎麼辦?只能跟大姨走嗎?
可他怎麼辦?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怎麼辦?就像是他講的那個故事里,吾空和紫霞,那麼好,卻依然分開了。可惡的觀音菩薩,可惡的姨媽!
她突然覺得心好疼,她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背脊。她不想放手,就像他說的:
放手,就再也見不到了。卻沒想到,最後,她等到了。
“以後,她就是我的人了!”
……
不用分開了。
村長這次沒騙我,他會一直陪著我的。
去井邊洗衣服的時候,她穿起了牛仔褲。她不再害怕別人的眼光,不再害怕別人的嘲笑。只要有他就好,他,比其他所有的人都重要。
恩,只要有他就好。
嫂子、大娘們依然那麼鬧哄哄的。談論著東家長西家短的。
“梅子,你們家秦老師呢?”
“梅子,幫你家秦老師洗衣服呢?”
是啊,他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他是我從山外邊帶回來的,他會講故事,會給我買新衣服,會做飯給我吃--唉,做飯也比我厲害,會疼我,會寵我,哪怕是我發脾氣,他都還是那麼疼我。
當然是我的,誰要都不給!
他們又說我的屁股了,可嫂子說,男人不討厭大屁股?還有,他們說的東西,讓人好害臊哦。
不過,如果給他當老婆,應該不還不錯吧?
想到這里,李梅的腦袋里,出現了這麼一副情景:丫頭,我來了!他夸張地揮舞著雙手,表情凶狠地衝了過來。
嘻嘻,他是裝的,故意的。
他狠狠地抱住了自己,咬了下來,就像怪獸吃人一樣!
可是,輕輕地,一點都不疼,癢癢的。
他們說同房,搞是什麼?是結婚後做的事嗎?
大嬸說,以後他會走的。他會走嗎?城里來的老師都會走的,像上次,上上次那老師都走了。他走的時候會帶上我嗎?
我是他的什麼?
學生?
親人?
老師不會帶學生走,姨媽也只是想把我嫁掉換錢,舅舅,連看都沒來看我。
可村里的大人們,出去打工,都帶著老婆。
爸爸走了,也帶走了媽媽。
難道真的像大嬸說的那樣,要給他做老婆嗎?好像,被他輕輕地咬,不可怕呢。
反而,有些期待。
……
他真的不討厭我的大屁股!
他以為我睡著了。我只是擔心,越想越擔心,怕他走了,怕我又變成一個人。
黑漆漆的房間,有他在的時候,真的不害怕,一點都不。
可他如果不在呢?
他進來了,依然是那麼輕輕的,他做什麼事情的時候都那麼輕輕地。輕輕地摸我的頭,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灰,輕輕地喊著:丫頭,你睡了嗎?
有些煩躁,突然不想理他。有些氣惱他會跑回城里去,他又把我一個人拋下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黑夜里,讓黑夜里的怪物把我吃了!
他吞口水的聲音!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屁股看,手也在慢慢地伸向我的屁股。他想干嗎?這麼專注,連我悄悄回頭了都沒有發現。
他的眼神,亮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我知道,那絕對不是討厭!
可為什麼我也那麼激動?
甚至,還渴望他那溫暖的大手,像揉我的腦袋那樣,也揉一揉……呀,真害臊!
他打了自己一耳光?怎麼走了?
心,一下子變空了。
……
可現在,連他的老婆也快做不成了。李梅突然嘆了口氣,洋溢著幸福的小臉,一下子陰沉了下來。怎麼辦?
輕輕地抬起頭,望向稍遠處。村口,婦女們依然洗洗刷刷……那,那是大嬸,我去問問大嬸!李梅猛地站了起來,心中下定了決心。
他是我的,誰要,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