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宇宙共和國官修正史 女帝本紀第一

  在艾爾維拉還是小女孩時,也曾幻想過站在雲端俯瞰大地,星辰之下的白杉森林一定美極了;在她第一次從畫冊中見到巍峨壯麗的塔後,便暗暗下定決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抵達這人世間最高的地方,一睹世界的真貌。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達成了童年的願望,盡管是以囚徒的身份。

  浮雲散盡,蔚藍色的天空在艾爾維拉蔚藍色的瞳仁中漸漸變得清晰起來,盡管只有一窗大小。

  位於塔尖的女帝寢宮占地並不大,一個百人大浴池就已經占據了三分之二的面積,剩下的空間只能擺放一些簡單的家具。

  玄武岩材質的僧帽穹頂上開著幾個形狀詭異的天窗,可以透入一點陽光。

  可憐的女騎士,在河蚌一樣的水牢中度過了太長的時間,以至於對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適當的比例感;此時此刻,就算將整個宇宙的全部質量全都壓迫在她的身上,也不會讓她產生比針刺陰蒂更大的反應。

  那輕巧的、純銀打造的細針,在蠟燭上炙烤片刻後,再點在艾爾維拉未經人事的處女陰蒂上,不需要刺出血來,就能讓女騎士為之瘋狂——久居暗室,驟見強光,唯氣絕耳。

  艾爾維拉痛苦地甩動著頭發,竭力讓自己離那些可怕的噩夢遠遠的。

  世人用光明形容女帝的統治,雖稍有諂媚的成分,卻也極為恰當地描述了她無所不在的監控。

  全視水晶的發明,使得塔內的所有角落都處在女帝的即時監控之下,一切潛在的反對女帝統治的密謀都無處遁形。

  有趣的是,奧廖娜對於光照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以至於高高的塔內到處都是晝夜不熄的巨型燭台,將深入地下的半截塔身也照得內外俱明——既然,塔頂的白色火焰是靠焚燒人礦維持,那麼這些蠟燭的原材料是如何熬制的,恐怕也就不言自明了。

  “光明是眾生的開始,也是萬物的終結。” 奧廖娜高舉雙臂,做出環抱太陽的狂熱崇拜姿勢,“朕來到人間,就是為了把這朴素的福音傳遍大地,讓最為愚蠢狂妄的個體都能得救!”

  奧廖娜到底能讓多少人得救,我們不得而知;反正,身陷塔中的基爾是暫時不想得救了。

  現在,身心疲憊的黑杉城領主恨死了這些形如陽具的大燭台,不僅是因為自己在強光下更容易暴露,更是因為這些蠟燭自身的熔點奇高、若不慎被蠟油滴到就會全身起火。

  他躲在兩根燭台之間的空隙中,看著一隊又一隊的女侍牽著奴隸從燭台下經過、卻對如此巨大的風險視若無睹,基爾不僅心生困惑:為什麼她們一點都不怕,難道這些黑皮惡魔都是防火材料制成的麼?

  片刻之間,一滴皮球大小的蠟油呼嘯著從燭台上滴下去,正好砸中了一個奴隸赤裸的後背。

  “呼——差點就被滴到了。” 拴著奴隸的女侍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漠然看著受害者輾轉呻吟。

  可憐的少男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化作了一團火球,竭力掙扎卻無法掙脫拴在脖子上的狗繩;直到大火吞沒了他的身體,將他的殘軀徹底化成一塊焦炭,狗繩表面都沒有絲毫損毀的跡象。

  而拴著奴隸的女侍全程冷眼旁觀,絲毫不擔心自己,火焰似乎在有意識的規避著她,根本無法逼近她周遭的空氣——那層黑糊糊的膠皮制服,似乎有著讓火焰恐懼的能力。

  “可惜了,上好的人礦就這麼被浪費在了台階上。” 全程目睹了少男慘死的女帝面露惋惜之色,用手指輕敲著全視水晶光滑的表面,“看來,我應該增加一條法律:凡是導致自己配下的奴隸無故死亡的女侍,都不得在塔內繼續任職,三代之內不得參加侍從選拔,不得出入國境。”

  目睹了全過程的艾爾維拉,對女帝只有深深的憎惡。

  原來她只是覺得,女帝只是荒淫無道、濫用公權力以滿足私欲,現在看來她不但草菅人命,甚至縱容下屬虐殺奴隸,對生者全無憐憫。

  一想到如此殘暴的統治者居然得到了那麼多人的衷心擁戴,清冷的騎士只覺得一陣陣惡心。

  “喲?這就心疼啦?” 女帝饒有興致地看著艾爾維拉,臉上滿是嘲弄的意味,“燙死一個了閹割過的奴隸,你就覺得朕殘忍無道;而你自己在北域殺人如麻、在一天之內讓近百口家破人亡、被殺者還是世代效忠黑杉氏的老臣,如此殘忍的你,可曾感到過一絲愧疚呢?”

  艾爾維拉搖了搖頭,對這種混淆是非的無力指控不屑一顧,甚至不想一口啐在她的臉上。

  “我在平叛之時多有殺戮,實非所願 。倘若那些叛亂者願意放下武器、離開黑杉城,我也不會痛下殺手。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殘害無辜的異族少年、哪怕他們在長大後會成為我的敵人;我更不會以虐殺為樂,對著他人悲慘的結局拍手稱快。”

  “悲慘?你了解過真正的悲慘麼?” 女帝的臉上依然掛著狡黠的笑容,語氣卻變得寒意逼人,“你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熟悉的人文環境,作為年少成名的英雌受到眾人敬仰,從不需要憂慮若干年後突然降臨的死亡,甚至不必思考目所能及的范圍之外的東西——這麼說吧,在自己的認知體系崩塌前死去,實在是一種不可奢求的幸福——哪怕死法並不那麼舒服,也好過在自我認知的迷途中痛苦徘徊、被超出自己認識的巨大存在逼到精神錯亂,永遠不得解脫。”

  顯然,艾爾維拉不知道女帝到底在說什麼,只當她是在用高級話術進行詭辯。

  然而,強大的人從來不會撒謊,也只有弱者才需要不斷地詭辯。

  短暫的發泄過後,奧廖娜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好在這並不影響她悲慘的處境——已經夠慘了,再怎樣也不會更慘了。

  “真可笑,我怎麼會希望你會理解……你又怎麼可能理解呢?”

  作為宇宙中所有已知文明的共主,因為飛行器故障被困在這小小的蠻荒星球上艱難度日,不得不將心愛的座駕改造成臨時行宮,已經是彌足悲慘了;為了讓這些科技水平剛到中世紀早期的原住民理解各種黑科技、而不得不編出一系列弱智神話,陪著幾代人玩古典民主的角色扮演,用自己在落地後的第一年胡謅出來的法律管理一百年後法制意識覺醒的刁民、甚至引發了嚴重的憲法危機,更是慘不可言——天天扮演動物園園長的角色,換了旁人估計早就自殺了。

  更何況,這個邊緣星球上人種極為單一、根本沒有符合河洛人長相的原住民族,除了虛構一個名為絲族的古代文明、將一堆浮雕經卷春宮圖悄悄埋入地下再大張旗鼓地挖出來,至高至善的外來統治者根本編不出一點文明的延續性。

  每天畫著極為夸張的濃妝、頂著一張五官極為立體的假臉見人,更是情非得已——誰還記得,她本來的名字是蘇玖,是黑發黑瞳的河洛人?

  在意識到自己的座駕再也修不好之後,蘇玖近乎認命地點燃了碳基材料構成的雷達罩,這才有了塔尖那晝夜不息的衝天火焰。

  回家的希望破滅之後,除了不停地找樂子,深陷異域的蘇玖再沒有什麼理由能欺騙自己笑著活下去。

  所以,她將自己打扮成了光芒萬丈的奧廖娜,享受盲目痴愚的敬拜,並且盡可能地宣泄性欲——她無法預測自己的壽命還剩多少,只希望不要太長。

  “罷了。殘忍也好,仁慈也罷,只消百年就會被人們忘得干干淨淨,” 女帝無所謂地向後仰去,讓自己舒服地沉浸在天鵝絨的織物中,“能留下的只會是一個又一個愛侶的故事、英雌的傳說以及……永遠公正的律法。啊,說到律法,親愛的艾爾維拉,你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呢?”

  即使是像宇宙共和國這般、以清廉和高效著稱的法治國家,在立國之初也是允許比武審判的。

  在糾紛的雙方各執一詞、不肯私了的情況下,治安官會發給雙方開過刃的青銅短劍與葡萄酒桶改成的圓盾,允許雙方在公眾面前進行決斗、而在決斗中活下來的一方將會自動勝訴。

  在都城率先廢除了這條充滿著蠻族部落色彩的法律之後,共和國內絕大部分區域也隨之廢止了比武審判;只有白熊山因為犯罪率太高,況且北地邊民的文明程度尚不足以理解說著絲族語言的法學家們的條條框框,比武審判才不得不被保留了下來。

  艾爾維拉在十六歲之後,由於父親忙著將奴隸貿易做大做強、她在領內代行過幾次治安官權力,主持過極為血腥的比武審判。

  那時的艾爾維拉絕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站在被告席上,被要求用劍與鮮血證明自己無罪。

  “嗯……這樣如何,我嬌嫩的純白?” 女帝將半裸的美妙身軀橫臥在軟乎乎的臥榻之上,嫵媚的異瞳中閃爍著同樣灼熱的欲望,“倘若,你能在比武審判中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就赦免你和你弟弟的一切罪行——當然了,如果你現在就反悔了、自願與我雲雨一番,也是來得及的。”

  “我接受比武審判。”

  “真爽快,符合我對你的一貫看法。” 看著獵物心急如焚地跳入陷阱,獵人卻沒有欣喜若狂,“等你休息好了,你可以去我的收藏室挑一件武器,倘若你能勝訴就送給你。”

  “無所謂的,只有不要給我西海雙手劍。否則我一定把你的頭切下來。”

  艾爾維拉一邊活動著腕關節,一邊用語言威脅著握有自己生殺大權的奧廖娜。

  如同久經沙場的戰馬、一聽到號角就會驕傲的仰起頭來,面臨審判的艾爾維拉迅速進入了熱身狀態,大腿上的肌肉立刻陷入緊張狀態。

  “別傻了,朕又不會親自下場。” 寬仁的暴君對女騎士所發出的死亡威脅毫不在意,輕佻的眉眼之間甚至還有些贊許的意味,“朕從來不喜歡欺凌弱小,負責審判的自是與你實力相稱之人。”

  話音未落,房間深處的玄武石大門便發出一陣沉悶的響動。

  艾爾維拉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從幽暗濃郁的數重陰影下誕生的一團烈火,粗重的軍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飽含著深重的壓迫感。

  即便是慣飲風雪的女騎士,初次面對這樣強大的對手,還是會感到一絲絲不安。

  帝國海軍元帥,火焰般的瓦蓮京娜。

  赤紅與純白恰好占據了頻譜的兩端,這樣和諧的對稱,並非出自女帝的有意安排。

  她的目的僅僅是全身心地征服清冷高傲的艾爾維拉、把她的作為騎士的尊嚴徹底粉碎,而再沒有比瓦蓮京娜更適合的人選來執行這種侮辱性極強的任務了。

  怎麼說呢,人不能被剝奪本來就沒有過的東西,摧毀一個騎士的精神,比虐殺一萬名奴隸更快樂——至少對女帝而言是這樣的。

  “任何背叛女帝的人,都無法逃過我的怒火。” 全副武裝的紅發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絲不掛的高原騎士,“無論你是多麼的高貴或者卑賤、美麗或者丑惡,在我面前都只有一個結局。”

  隨著女帝一聲令下,四個水泵同時開始運轉,房間中央的百人大浴池以極快的速度開始排水,露出的池底剛好可以作為一個簡易角斗場。

  艾爾維拉無心贊嘆整個機械系統設計的精巧、或者塔內水循環系統的高度環保性,只是單純地覺得,在泳池里決斗未免太過兒戲了。

  作為對手的瓦蓮京娜卻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一想到能在心愛的女帝面前狠狠地懲罰這個敢於拒絕女帝恩寵的小婊子,忠心耿耿的海軍元帥就開始止不住的分泌愛液,連奶水都快要漲出來了。

  這女人不是海軍系統的麼,現在眼看著池底都要沒水了,她、她還能有什麼作為?

  艾爾維拉的疑惑不無道理。

  顯然,在瓦蓮京娜帶隊凱旋的時候,艾爾維拉忙著在水牢深處練習換氣,沒有機會見到旱地行舟的壯舉。

  遲疑之間,極度亢奮的紅發女人已經選好了決斗所需要的裝備,開始有條不紊的補充體能了——哪怕是在苦寒之地,執法官也會在比武審判前為雙方提供足量的鮮肉甚至少量的燒酒,不會出現空腹決斗的情況。

  當然,女帝的慷慨遠勝邊境小城的領主,塔內提供專門補充體能的藥劑,足以讓剛剛得勝還朝的瓦蓮京娜恢復體力。

  “聽說你在北域以一己之力打敗了近百人,我真想見識見識你的力量呢。”

  瓦蓮京娜將藥劑喝光後的空杯放回托盤里,大大咧咧地用皮手套揩抹唇角,“我的一生之中都在渴求著實力強大的對手,希望你等下不要讓我失望。女帝允許你中途認輸求饒,而我卻是不允許的,明白麼?”

  “隨便你,我倒是還沒見過那位騎士會在戰前喝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艾爾維拉有條不紊地揉搓著隱隱作痛的肩胛,對面前的紅發女人表示不屑一顧。

  話雖如此,當看著赤身裸體的奴隸在面前跪爬著、背後的木制托盤里面是裝滿藥劑的酒杯,艾爾維拉還陷入了遲疑,不知道該不該像瓦蓮京娜那樣,把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我親愛的純白,倘若我想謀害你的話,根本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不是麼?”

  女帝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自己的右側鎖骨上來回挑逗著,顯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明白。”

  艾爾維拉不再猶豫,飲下杯中那份猩紅色的藥劑。

  在冰涼黏滑的液體充滿口腔的瞬間,她突然想到了以前的種種往事——即便是在水牢里備受折磨的時刻,她也不曾有過這樣的閃回。

  無論能不能活著離開塔,至少要再見到基爾,哪怕只有一次。

  “昂方短劍。”

  瓦蓮京娜為自己挑選了一對極為輕盈的武器,狀如韭葉的短劍看起來小巧可愛,卻足以致命。

  盡管她的祖輩世代使用大劍,但是瓦蓮京娜在與海盜的多次纏斗中發現了短劍的優勢,尤其是在晃動的船體上進行白刃戰的時刻,連維持自己的重心都很困難,過於粗大到難以揮舞的武器只會讓自己在風浪中陷入更大的困境。

  “西海雙手劍——我是說,我要的是我自己的佩劍。”

  女帝暗笑這個女人不識貨、看不起自己那些藏品,卻也沒有直接駁回艾爾維拉拿回自己武器的請求,當即命令下屬將她進塔時收走的佩劍還給她。

  當看著折磨過自己的兩個黑皮少女朝著自己跪爬過來、戰戰兢兢地將佩劍舉過頭頂時,艾爾維拉的心中涌現出強烈的殺意。

  趁現在大劍出鞘,要是在電光火石之間殺死這兩個黑皮、然後衝刺到女帝面前將其一劍斬首,對艾爾維拉而言並非難事,哪怕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畢竟,比這凶險百倍的場面她都見過了,黑杉城叛亂時她所面對的敵人要多得多。

  只是,倘若在這里與女帝同歸於盡的話,就—。

  “想清楚,你弟弟還在等著你呢。失去姐姐指引的小野鹿,恐怕會在迷途之時無助哭泣吧。”

  女帝顯然看穿了她的心思,看著她將佩劍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兩個黑皮如蒙大赦地跑開了。

  基爾。她在人世間唯一的親人。她永遠放不下的牽掛。

  艾爾維拉的童年十分不幸,即便她從不與外人提起,那些冰冷的記憶碎片野總是會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將她劃傷。

  自從記事起,父親對她的教育極其苛刻,在黑杉城的女孩子們還在學習紡織和刺繡的年紀,艾爾維拉已經要跟隨父親的軍隊出獵了,經常要用小小的肩膀背負一個成年人的裝備,有時甚至要在齊膝厚的積雪中連續走上一天一夜。

  接下來的日子則是無窮無盡的近身格斗訓練,黑杉城的教師個個都是凶神惡煞,日常像揍一個成年男子一樣揍她;可憐的女孩根本沒工夫思考怎麼才能打贏對手,從雨點般的拳擊中活下來才是值得考慮的事情。

  或許是天賦驚人、抑或是艾爾維拉真是白熊山民間傳說中的聖女降世,在一場幾乎危及生命的高燒之後,艾爾維拉近乎完美地掌握了高原氏族的那些極為復雜的格斗技巧。

  從那以後,無論面對多麼強壯的對手,艾爾維拉都可以輕易躲過對方的攻擊、在短時間內壓制對方的關節,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宣告勝利。

  彼時高原第一騎士的名號尚未打響,但艾爾維拉已得到了父親的認可——她是一名天生的騎士,將帶領黑杉城戰無不勝。

  即便如此,艾爾維拉的青春期仍然是在苦悶中度過的。

  比起性格冷酷、沉默寡言的父親,癲狂到難以忍受的母親往往會給艾爾維拉帶來更大的痛苦。

  記憶中那個滿頭白發的女人,從未離開過黑杉城的東部角樓,她把自己鎖在小小的瞭望台上,一年四季穿著一件髒兮兮的修女袍,無時無刻不在哼唱著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旋律。

  對於艾爾維拉而言,每天給母親送飯的時間,是一天當中最難熬的;

  可憐的少女完全無法理解母親的瘋話,卻要忍受她無端的指責。

  “快過來,我的好女兒……走近一點,好好看著媽媽。是你……是你!把我害成現在這個樣子!” 蓬頭垢面的女人淒然笑著,一口殘缺的牙齒顯得格外猙獰,“好在,總有一天,你會落到和我一模一樣的下場……一模一樣……你逃不掉的,哈哈哈哈……你逃不掉,永遠都逃不掉!”

  這種情況下,艾爾維拉只能在母親尖叫著朝自己撲來、試圖將指甲插進自己胸口之前逃走,把她一個人留在角樓里大喊大叫、用指甲插磚縫直到十指鮮血淋漓、最後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艾爾維拉在給母親送早飯的時候,發現她被凍死在鋪著草席的鐵床上——直到死去的時候,她的神態才是寧靜祥和的。

  艾爾維拉在整理母親的遺物時,從衣物箱底的空心夾層中發現了一本血跡斑斑的日記,開頭部分已被書蟲啃掉了好幾頁。

  顯然,她才不想讓丈夫發現這本日記,她也如願達到了目的。

  事實上,父親對母親的死亡表現得極為淡漠——在得到愛妻的死訊後,只是淡淡地說了聲知道了,囑咐艾爾維拉照顧尚在牙牙學語的基爾。

  “找個時間把她燒了吧。還有,從今天起,由你負責照顧基爾的飲食起居。”

  父親的背影越來越遠,這個男人甚至不願意為自己的愛侶、兩個孩子的母親送行。

  艾爾維拉始終無法理解,一個男人如何能對相伴終生的愛侶如此殘酷、如此絕情——直到她讀完了母親的日記,從四歲到四十歲的漫長歲月,才明白這段痛苦的人生而母親而言是一場漫長的噩夢。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母親堅持說是女兒毀了她,也明白了她所謂的逃不掉是什麼意思。

  無論母親怎樣對待自己,她都不該……不該度過這樣悲慘的一生。

  “今天下雪了。黑杉城很美。”

  開頭的筆跡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十分稚嫩,文字旁邊還有一些意味不明的塗鴉。

  “……乳母興衝衝地跑來告訴我,我多了一個弟弟。我跟著她走進了媽媽的臥室,看到了弟弟。他的樣子不好看,眼睛緊緊地閉著。我試著摸他的臉蛋,他哭了。”

  “……今天很暖和,我帶著弟弟去看了白熊山,看到了山頂上的杉樹,據說那是我們家的守護神。弟弟摘下一片樹葉來,交到我的手里,說他永遠喜歡我。我想我也喜歡他。”

  “……從馬上摔下來,很痛,我想我的左腿大概是斷了。弟弟一路背著我回家,從溪谷到黑杉城。我從來沒有這麼痛過,也從來沒有這麼安心過。他的側臉真好看,完全不像小時候。”

  “……我一點也不想結婚,不想和不喜歡的陌生人度過余生。可是……弟弟一直在求我,他告訴我他需要很多錢,很多很多……如果我願意嫁給占據礦山的小領主,就可以幫他實現他的願望。我知道,他想讓黑杉家變得更加強大。我真想為他做點什麼,他難過的時候我也在難過。”

  讀到這里,艾爾維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不聽話的淚水噙滿了眼眶。

  “……弟弟的腰間掛滿了人頭——那些一天之前還有說有笑、與我寒暄的婚禮賓客,眼睛血紅,揮動著西海雙手劍,當著我的面,將我的未婚夫劈成了兩半。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明白。血濺到我的裙擺上,我想我不認識這個殘忍的男人。我好害怕。”

  “血,到處都是血——我可憐的未婚夫,雖然我從未愛過他,但我也不願看到他如此悲慘的下場。他並不是一個壞人,至少不應該像流浪狗一樣蜷縮著死在祭壇的台階之下。願他安息。”

  “他拿到了許多的錢,多到他可以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數上一天一夜……他做到了,這是黑杉氏歷代都做不到的,而我幫助他達成了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只是我好累,累到無法再愛上任何人。明天我就動身去修道院,這座令人惡心的城堡沒有我的位置。願他安好,我不想再見他了。”

  “他怎麼能這樣做!我是他的姐姐!是他唯一的親人!是抱著他長大的那個人!天哪!!!”

  下一頁被已經完全氧化的黑色血跡所玷汙,看不清原來的字跡。

  艾爾維拉止住眼淚,極為厭惡地翻過了這一頁,努力阻止自己去想象那邪惡到令人窒息的畫面——她從來都知道,父親不是一個好男人,可她也從未想過他竟然會壞到這種程度。

  可憐的母親,命運對她的無情嘲弄尚未結束,而父親接連不斷的暴行已經將她的精神擠壓變了形。

  “他在我的懷里睡著了,嘴里不斷地說著他會永遠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愛我。”

  “……真可悲 。我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不想苟活在世界上,就這麼讓我死去吧。”

  “……真可笑。一個新生命,因罪惡而誕生的新生命,居然成了讓我活下去的借口,讓我在城垛前一躍而下的最後一秒產生了猶豫,然後懦弱地退了回來。我不會為她取名字,哪怕是我的骨肉,哪怕她和年輕時的我一樣漂亮。我不想讓它來到這個丑惡的世界上,我怕它會恨我。”

  “好痛。比摔斷了腿還要痛。全身的骨頭都要斷了。她在哭,我聽到了她在用力地哭——她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她想要活下去!有一天,她會看到我未曾見過的世界,在高高的雲頂上。”

  艾爾維拉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打在泛黃的舊紙面上,仿佛是在撫慰母親那張傷痕累累的臉。

  這是她在母親生前不曾做到的事情,她甚至不相信自己會在母親死後與她和解。

  她用手心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唇,不想讓自己嗚咽聲被人聽到。

  心中的劇痛漸漸消散,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快要麻木了。

  “我的女兒被奪走了。他為女兒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然後從我身邊搶走了她——純白,多麼美好的名字,任誰也不會將她與罪惡的血脈聯系起來吧。我的女兒注定會變成一個殺人機器,一個冷血的怪物,和他一樣凶狠殘暴。我好後悔,為什麼沒有在懷孕時自殺。”

  “他說,他自己也瞧不起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深重的負罪感讓他每一夜都要做噩夢。他對我說,倘若……倘若我能光明正大的做他合法的妻子,堂而皇之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他根本就不需要這麼殘忍的手段。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他的殘忍、狡詐 、冷酷與專斷,都是為了占有我。是我——是我把他變成現在了的樣子。我?我不知道。”

  “……我該相信他麼?為什麼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居然還會相信他的衝動?這個惡魔般的男人,每次依偎在我的懷里時,看起來都是那麼地無辜,讓人不忍懷疑……為什麼?”

  “事情再一次發生了,一切都是老樣子。我希望這次是個男孩,至少,能少吃一些苦頭。”

  看起來,母親並沒有對基爾保有任何的期待,甚至沒有寄托太多的同情或者怨恨……艾爾維拉艱難地讀著母親愈加狂亂的筆記,死死地攥著拳頭,新近剪過的指甲快要刺進血肉了。

  倘若,基爾是父親的投影,那麼自己的命運又將會如何……倘若和母親一樣軟弱,逆來順受地接受親弟弟的殘酷折磨,那麼十年後被鎖在角樓上的行屍走肉,就會是自己了……天哪,這樣悲慘的想法像是一雙無形的惡魔之手,緊緊地扼住了艾爾維拉的咽喉,絕望的窒息感讓她快要失去面對弟弟的勇氣了——盡管他現在還是那麼小,樣子還是那麼可愛,可是誰知道他會變成一個怎樣的男人呢?

  “……醫生告訴我活不過六個月了,如果願意嘗試一些奇怪的治療,或許可以活得久一些……即便如此,又有什麼意義呢。我想我還是愛著他的,我快要死了,我不想再騙自己了。艾爾維拉,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也沒有機會可以補償你了。對不起。”

  日記的內容到此為止,艾爾維拉哭了整整一夜,然後將它燒成了灰燼。

  命運將這本日記推到她的面前,為她揭示了殘忍的真相,就是給了她一個逃出生天的機會——是的,從自己與基爾的關系姐弟入手,徹底改變本將會發生的一切悲劇——這恐怕是她唯一的機會,絕不容許有任何失誤。

  在輕輕埋葬了最後一滴思念母親的少女眼淚之後,艾爾維拉默默下定決心,她要擺脫這一切——為了自己,也為了母親冤屈的靈魂。

  窗外的寒風刮了一夜,渴求母愛的小女孩在子夜死去。破曉之後,她只能是北域第一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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