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時間是寒假末尾定下的。
他一整個冬天都在打工。
一周三天,幼兒托管機構,看小孩,檢查小學寒假作業完成進度,幫他們改錯題,一個月一千多。
就在公寓樓下。
他還能順便自習,相當於免費自習室。
周五到周日在托管,剩下四天基本就是打零工,看見日薪超過一百的他就去干。
年輕男生最容易找兼職,一個假期他都不怎麼回家,只有晚上才回去。
和新男友關系穩定後,夏漪去到對方家里住。
她本來想帶兒子一起,但他不想去,剛好公寓沒到停租時間,男友便替他交了幾個月的房租,讓夏漪一個人過去住了。
他自己睡在兩張並起來的單人床。
睡牆角,夏漪之前的位置。
被子、枕頭還有床單,都浸著她的味道。
她把抱枕帶走了,夏濯就抱著她原來的枕頭睡。
寒假末尾的時候,三人又一起吃了一頓飯。在市郊的中餐館,訂了一個小包廂,夏漪坐他對面,男人坐她旁邊。
男友想盡快結婚,說是婚禮會定在今年秋天。
飯桌上談到了定酒店的事。
婚禮儀式要租酒店展廳,還要租車隊。
在那之前,最近就要拍婚紗照。
林林總總,花銷加起來怎麼也要十幾二十萬。
於是談到了錢。
夏漪不喜歡在兒子面前談錢。何況她手頭根本沒錢,這些都要對方付,對她來說像一大筆欠債。她表情勉強,笑容無力。
男友大體來說是個好人,知道她混亂的過去也不在乎,甚至自願給她許多金錢,在心理上支持她,願意和她辦規格不低的婚禮,跟她正式結婚。
可她對男人很了解。
迄今為止的人生,夏漪唯獨了解這些被自己吸引的男人。
這個人不是喜歡她,而是喜歡了解她、拯救她的感覺。
他敏感、文藝、學歷高,喜歡捕捉生活中的傷痛,認為她的人生是一種高級的苦難。
他表現得越了解、越揣測共情,越像是把她當成一道可拆解的、映襯自己不凡的工具。
……有些男人喜歡救風塵。
對她來說,這大概是最好的對象。
飯局的最後,男友提到了孩子的問題。
“你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夏濯突然停了筷子,抬頭看向他們。
兒子整場都一言不發,悶頭吃飯。
上回的日本菜他不愛吃,夏漪記住了,這回特意挑了中餐館。
小濯從小不挑食,什麼都愛吃,她本以為上次他會高興,不過他好像更喜歡家常菜。
她不明白小濯怎麼突然緊盯過來,擔心兒子是不舒服,回答得遲了些:“…順其自然吧。”
男友不太滿意:“你不是上了環嗎?那東西對身體不好,這些天去摘了吧。”
小濯出生後她上了節育環。放置在宮腔底部,通過引起子宮炎症避孕的節育裝置。這些年她小腹時常不舒服,八成原因是這個環。
夏漪不想在孩子面前談這些。
“…嗯。”她回得含含糊糊,擔心兒子的身體,注意力不在那邊,擔憂地問,“小濯,你不舒服嗎?”
夏濯攥著筷子一動不動,臉色很糟,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越看越擔心,想坐到他身側看看,但男友拉住了她。
“對不起,小濯。”男友善解人意地說,“你應該不想媽媽這麼早給你添弟弟妹妹吧,是我太冒昧了。還是過兩年再說吧。”
……小濯不想要弟弟妹妹嗎?
她以為小濯想媽媽結婚,就是想要完整的家庭。
夏漪看向兒子。
他僵了太久,該回話了。
“……沒事。”他低下頭,隨便夾起一道不知道是什麼的菜,接下來的語句幾乎從牙縫擠出來,“我沒有…不想要。”
夏漪注視兒子片刻,忽然掙脫男友的手,站起來,坐到了夏濯身邊。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手按住了。
即將送進嘴里的筷子降下去,虛握的掌緣一下壓在冰涼桌面。刺骨冷意讓他打了個寒顫,手一抖,棕黑色的食材掉進碗里。
“小濯。”夏漪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側臉,柔聲說,“這是花椒。”
夏漪的手比他小很多,柔軟溫暖,怎麼都不能包住他的。但熱度源源不斷,從她的掌心傳來,平和穩定地輸入安慰。
暖流涌動,脆弱的屏障輕易被打碎了。
鼻尖一瞬酸澀。
他咬緊牙關,不想在外面丟臉,又想到夏漪肯定無論怎麼樣都不覺得他丟臉——這意識劃過的刹那,那股酸澀驀然膨脹到最大,劇烈衝擊胸口——而後的短短幾秒,嘶啞哽咽擅自從喉頭涌出。
熱度衝上臉頰。
他扔下筷子,緊攥母親的手,死死按住雙眼,想要止住丟人的哭聲,臉頰卻輕易被溫熱浸濕。
眼淚胡亂掉在交握的手,他把夏漪的手也弄髒了。
空調在吹熱風。
太難看太丟臉了,在外人面前哭泣的羞恥與莫名的被安慰注意後涌上的委屈。
掌心滲出汗意,淚水和汗水一同濡濕。
夏濯從四歲起就沒有做過這種事,他從小就聽話,從來沒跟媽媽鬧過,但這一刻,他和托管班里看到的那些幼兒園小孩好像沒有分別——
他握著夏漪的手,狼狽不堪,哽咽不止,用哭鬧來達成目的。
“不…嗚,媽,對不起…!!”
像是獨自一人走丟在人來人往商業街的小孩,找到母親後他哭得喘不上氣,明知是自己亂走的錯,卻生怕被再次丟下,緊攥著她不撒手。
“——我不要弟弟妹妹,媽,求你了,你可不可以不結婚?”
男友坐在餐桌對面,聽了這句話,極有涵養的面色變得鐵青。
夏漪沒有轉頭,仍然看著自己的兒子。她有些笑不出來,安靜望他一會兒,最終還是無力地笑了。
像是任何一個會用哭鬧威脅家長的孩子一樣——像是任何一個會養出以哭鬧威脅的孩子的父母一樣——
“好。”她說,“那媽媽就不結婚了。”
她抬起另一只沒有被淚水與汗水弄髒的手,輕輕地、無力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刺啦一聲尖銳巨響。
男友站了起來。
夏漪仍然沒有看他,在安慰捂臉哽咽、比她甚至都高了一截的兒子。
他自嘲地笑出一聲,到底沒有口出惡言,幾乎是忠告地提醒。
“你就慣著他吧,夏漪。”他說著,沒忍住冷笑了一下,“我等著看你能把他慣成什麼樣。”
他摔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