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在列,幾個官員不能乘轎,便騎馬相隨,眾皂衣左右相擁。當然排場比上虞縣的時候低調多了。上虞縣是個小地方,張問就是最大的官兒,所以想怎麼招搖就怎麼招搖;但在這杭州省府,布政司、按察司等等高級衙門多得是,一個鹽課提舉就算不得什麼了。
一行人到達鹽課提舉司衙門,過了照壁,進大門之後就看見了儀門,按規矩皂隸已開了旁邊的小門。因為張問現在是提舉衙門的人,而儀門大門只有迎接其他衙門的同級或者上級官員才開。
進了儀門,如上虞縣衙一般就是大堂院落,各級衙門除了一些細節不一樣,大概的構造都是這樣的封閉四合院,大堂公座便在這院落的正北面。
張問走向大堂時,只聽得四聲鼓響,皂隸拉長了音調道:“巳時三刻,長官上任,叩謝皇恩……”張問便在喊聲中走進大堂,皂隸分左右排列。北面暖閣里有個屏風,除此之外大堂空蕩蕩的沒有什麼東西。
等張問走進來,吏房書吏簽押公座,當眾將椅子抬上暖閣,放到屏風前面。皂隸抬那那公座是相當的慎重,它本身是把普通木頭做的椅子,只是象征著等級和權力。
然後皂隸又將公案抬上暖閣,小心擺正,擺放上山字式筆架、墨筆、紅筆、硯台、簽筒、王命、印匣。張問這才慎重其事地走上暖閣坐了,官吏紛紛來揖拜見,張問收攏各司表目,整個上任儀式完成。
張問從麒麟門退入簽押房,開始處理公務。那些倉庫帳目張問是不會看的,前任離任時已經向上官交差了,面上不會有問題,有問題光看這些東西也不可能看出來。張問只看重要公文,特別是中央下達的。
那像“剛剃了毛的猴子”似的同提舉陳安上走進簽押房,做了一揖,從袖袋里摸出一本小折子,雙手呈到張問面前說道:“下官等恭祝大人上任,略備薄禮,聊表心意,請堂尊笑納。”
張問笑著接到手里,也不翻開,猜得到肯定是禮單,笑看著陳安上。陳安上見狀心下莫名有些緊張,忙生硬地陪笑了一個,白生生的牙齒露了出來,和黑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張問的妻妹攀上了皇長孫,深受寵愛,這樣的消息,同僚們怎麼會不知道?張問心下感嘆了一氣,這次上任和在上虞上任,遭遇是完全不一樣。原因就是上次是以得罪上面的人的身份,下放的;而這次是升官,而且有後台。
這陳安上是哪邊的人?張問一時不太清楚,或者是根本沒能攀上上邊的浙黨或東林?這個答案,張問要從這張禮單上去找。
於是張問便當著陳安上的面翻開了禮單,陳安上神色頓時一喜。張問見狀又立即合上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為什麼陳安上急迫地想張問翻看禮單呢?因為禮單上的禮比較貴重。陳安上要送重禮份子,就已經超出了陋規常例中恭祝上官上任的“份子”范圍,在討好上官的同時,是想巴結上去了。所以張問得到了答案,陳安上等人還沒有比較靠譜的後台。
張問心下比較愉快,這樣也好,免得以後做事的時候,內部不協調,精力只需要用在上峰那里就行了。張問便將禮單在手里試了試,好像在試它的重量一般,然後說道:“這份禮有幾斤幾兩,本官已經掂量出來了。”
陳安上心道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小白臉,故意裝蔥?看也沒看就知道了?他心里盤算著的時候,笑著用公鴨聲音奉承道:“是、是,下官們的那點心意,大人怎會不知道呢?”
張問將禮單放到案上,皮笑肉不笑道:“咱們一個衙門辦事,也不是見外,但話要說明了的好。本官初上任,你們就送這麼一份禮,是不是太重了?要是有別人知道了,不得告我受賄貪墨麼?”
“這、這事只有下官等幾人知道,不會有其他人注意的。”陳安上的眉毛成了八字形,一副可憐樣,“咱們這點孝心,就是想大人多多照應提攜,別無他意……”
張問拿起公文,頭也不回地說道:“好了,換一份吧。咱們只要把事兒辦好了,該提攜的自然會提攜。”
陳安上忙收回了禮單,輕輕用袖子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他被這麼一弄有些迷糊了,心里沒什麼底。這時又聽張問問道:“戶部下的這份公文,你們看了?”
陳安上便靠近了些,看了一眼張問正在翻看的那份公文,說的是協助有司衙門整頓鹽課的事,陳安上道:“鹽課已實行‘開中折色’許多年了,好像是……”
陳安上斜眼向上作回憶狀,他說話的聲音實在難聽,如公鴨叫喚,又如鋸木頭。
張問給他補充道:“是弘治四年,葉淇為戶部尚書,上疏‘召商納銀運司,類解太倉,分給各邊’,改全國鹽課為開中折色。”
“對、對,大人博聞強記,下官佩服。開中折色的辦法已用了百余年,一向行之有效。戶部突然獨要浙江改回‘開中納米’,這法子可是洪武年使用的了,下官等實在是想不明白,只等大人到來主持大局。”
“開中納米”、“開中折銀”,都是鹽課使用的徭役律法。因為鹽巴是國家壟斷物資,利潤豐厚,所以由官方一手控制,沒有官方授權,任何買賣鹽巴的商鋪私人,都是重罪,稱為販賣私鹽。
洪武至弘治的時間,使用的就是“開中納米”制度。商人往九邊各地輸送糧食等軍用物資,支援國防,然後按多寡到鹽課司領取“鹽引”,再憑鹽引到鹽場去買鹽巴來銷售,這就是“開中納米”了。
通過輸糧、輸米或納糧米及其他軍用物資領取鹽引到鹽場支鹽經銷的方式,來解決邊疆駐軍的吃、穿、用,從而鞏固邊防。這種辦法在那個時代是行之有效的,一時朝臣稱快,上疏歌頌黨國:坻京露積,士飽馬騰,無枵腹之憂也,胡馬不窺於長城,無蹂躪之擾也。
歌頌完了,對商人長途跋涉的艱難卻只字不提。因為那個時候官僚的解構和現在不一樣,不是一個利益圈子的人。掌握權力的官員誰管你商人如何,兵強馬壯國家強盛他們就滿意了。
但任何制度都有時效性,不可同日而語,隨著大明商品經濟的發展,以前的法子行不通了,連續出現了幾次鹽引擁堵,明朝爆發經濟危機。商人們不願意長途跋涉去送糧,鹽引銷不出去。前期朝中大臣采取了好幾種手段疏通,緩解了經濟危機。
但是有危機就會呼喚改革,弘治年間,葉淇出任戶部尚書之後,大刀闊斧,全國改革,實行“開中折色”。
開中折色,其實就是拿銀子去買鹽引。
改革得到了全國官吏的擁護,一時又是歌頌黨國:體恤民眾,官民稱快。因為這時候的掌握權力的官員,成分已經變了,與大商賈大地主有了利益的交集,當然就要體恤商人長途運糧的痛苦了。
其實那兩種開中制度就一句話:開中納米,給鎮守邊關的將士送糧食,換鹽引;開中折色,給朝廷送銀子,換鹽引。
兩種制度前後能夠推行,都是因為得到了文官們的支持,不然就免談吧。改革談何容易,大多數改革都是哄老百姓,主要看手里有權的人,站在什麼利益立場,古今同理。
張問聽罷陳安上的牢騷,笑道:“上邊要改,自然有要改的道理。”
第二折 浙江政略 段三 湖畔
陳安上用公鴨叫的聲音說朝廷要浙江鹽課改回洪武年使用的“開中納米”,大為不解,便向張問請教。
張問說上邊要改自然有要改的理由,作為敷衍,心道陳安上雖然長得丑點,可也是進士出身,哪有一點都看不明白的?不知這拔毛猴子是在裝傻,還是考老子。
陳安上道:“要改為什麼獨獨讓咱們浙江改?這法子能不能管用還另說,能改得過來麼?”
張問喃喃說道:“東北邊一個叫野豬皮的人擁兵數萬造反,朝廷欲大舉用兵,奈何國庫空虛。這上邊不也說了嗎,首輔方閣老從各部調出五十萬兩作軍費,欲籌足一百萬兩發往遼東,供川雲新軍用度,又請旨皇上開內帑補足,可內帑也不充裕不是。咱們浙江歷來是大明糧倉,當此大敵關頭,對平亂作出點貢獻是應該的。”
陳安上為難道:“理是這個理,但是私鹽從來是屢禁不止,一旦實行開中納米,定會導致鹽引擁堵,鹽價上揚,在暴利之下,販賣私鹽更是趨之若鶩,禁之不禁,如之奈何?”
張問點點頭,在面前的紙上畫個圈,問道:“戶部有人下來監察改鹽嗎?”
“浙江清吏司戶部郎中楊大人已到浙江,監察浙江輸糧,浙江清吏司另有戶部主事王化貞調到杭州……另外左大人升浙江道監察御史,也到了杭州。”
張問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圈,一共畫了三個圈,又問道:“熊廷弼熊大人也來杭州了嗎?”
陳安上驚訝道:“大人真是不出書齋,便知天下事!熊大人由南直隸調改杭州學道,也從京城到杭州了。”
張問又畫了半個圈,放下毛筆,站了起來。陳安上忙去看紙上的圈圈,不知所然,張問回頭道:“陳大人要是真對這個有興趣,就三個半圈……不對,”張問又返回身來,加了半個圈,“三個圈,加兩個半圈,呵呵。”
提舉司的作息時間和縣衙是一樣,張問在衙門里呆到酉時,便簽押各司條目,然後下班。
張問剛走出衙門,便看見一個熟人,黃仁直。黃仁直摸了摸胡須,站在街邊等張問走近了,便面帶笑意地作揖道:“張大人別來無恙。”
“哈哈,黃老……”,張問面有喜色,快步走了上去,也作了一揖,兩人互拜。
黃仁直摸著下巴的胡須,笑道:“生計多艱,不知大人還用得著老夫做幕友麼?”
張問笑道:“我欠你們的銀子,可是已經還清了。”說罷兩人相視大笑。
黃仁直看向身後,兩個作青色直身長衣的年輕人便作揖道:“屬下等拜見大人。”黃仁直道:“沈小姐怕大人在杭州沒有趁手可用的人,他們從現在起只聽命於大人一個人。”
張問看了一眼,兩個作直身男裝的年輕人明顯就是女的,呵呵一笑,對黃仁直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兒,咱們上車再說。”
張問與黃仁直同車,相對而坐。黃仁直是沈碧瑤的私人,現在張問已經和沈家一個鼻孔出氣,所以對黃仁直已不用像以前那樣防范了。
黃仁直摸須,渾濁的眼睛看張問時,閃出一絲精光,隨即笑著調侃道:“大人在上虞扮昏,可把老夫蒙過去。”
張問恬顏道:“情勢所迫,不得已啊。但是當初黃先生在上虞縣在旁指點,實令我受益匪淺。現在還望黃先生不計前嫌,你我攜手如初。”
“不敢指點,大人能用得上老夫在旁輔佐查漏補缺,老夫領些銀子買酒,也就心安理得了。”
張問笑道:“先生雅興,高才換酒,灑脫至斯,令人佩服。正如詩中所言……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身在鬧市,兩人相互說了些閒話,馬車向西行了許久,才停了下來。張問下得車來,首先就看見了西湖,面上一喜,回頭道:“住在這里,真是一大快事。”
旁晚時分,西湖岸邊是車水馬龍,士女群集,歌吹如沸,燈籠早早就點亮,讓人感覺不到夜幕的降臨。其繁華喧鬧更是延伸到湖面上,樓船上的燈籠映在水中,如有千百個月亮。游船已經形成龐大的產業,在杭州,其規模不比酒樓差,王孫公子雅士最愛泛湖游樂。
這繁華之處,是美女如雲,不僅樂人才拋頭露面,大明到現在,江南的風氣已經十分開化,姑娘媳婦都愛逛街,特別在杭州,更是鶯鶯燕燕目不暇接。朝廷三申五令要整頓風化,根本無濟於事。隨著大明城市經濟的空前繁榮,女人們根本不會守在閨房里,而是廣泛地參加社會交往。
朝廷下令:女子不准買命算卦,莫聽唱說書,莫結會講經,莫齋僧飯道,莫修寺建塔,莫廟宇燒香,莫看春看燈,莫輕見外人,莫輕赴酒席……等等,法令基本是一紙空文,女人們什麼都不遵守,特別是求神拜佛,吟詩作對最是喜愛。
連傳統悠久的教條“女子無才便是德”都是扯淡了,杭州書香門第娶妻,要是女子連字都不識,丈夫不會覺得是德,覺得是在朋友面前丟臉。
“美女可真多啊!”張問看著黃仁直笑道。黃仁直摸須呵呵一笑。
幾個人進了宅子大門,這是個三進的小庭院,門廳是江南獨特的通風敞口廳,院子里有天井,左右有廊道,屋檐寬大,因為江南多雨,合“四水歸堂”。
院子不大,但是張問知道這個小院子,在這個地段,價值在萬兩銀子以上。沈家將這麼一處院子直接劃給張問居住,財力不容小窺。張問看向黃仁直道:“沈小姐如此厚贈,又給房子又給人,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黃仁直摸著胡須笑了笑,不置可否。一個白衣少女迎到第二進的月洞門門口,作了個萬福,“東家請這邊,奴婢們已經准備了晚膳,東家要先喝會茶,還是現在就用膳了?”
張問見那白衣少女的可愛鵝蛋小臉,玲瓏身段,得體舉止,絕非隨便買的奴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