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張問就被一個人撲了個滿懷,這時他明白過來,是一個刺客跳進轎子里來了!
周圍全是張問的護衛,唯一的空檔就是天上,刺客從屋頂上面跳進了張問的轎子!完全是自殺性攻擊,張問立刻就嚇出一身冷汗來。他被人撲倒在地,哪里還有機會去拔腰間的劍?他心頭一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空間中,根本無法知道刺客會怎麼攻擊自己。說是遲那是快,張問非常冷靜地伸手抓住了那刺客的右手臂!
武器應該在刺客的右手上,這是張問的判斷。而且這種情況,長劍沒有什麼用,刺客肯定拿的是短刀。
就在這時,張問感覺到刺客的手指伸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急忙把自己的腦袋一縮,低著頭,用下巴死死抵住自己的鎖骨,不讓刺客掐住自己的脖子。如果被人掐住了喉管,使勁一抓,還有什麼活頭?
還好張問反應快,那刺客的拇指和食指掐過來時,只掐到張問的下巴,掐得他的下巴一陣劇痛。
一番折騰,張問雖然被人撲倒在下面,處於被動,但是兩招都占了先機;時間不長,但是外面的侍衛已經破壞了轎子,圍了過來。
張問感覺到了燈籠的亮光,他穿得是紅袍,刺客穿的是黑衣,很容易辨認。他的臉上突然一熱,一股粘稠的血灑了一臉,立刻就聞到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掐住張問下巴的手指松開了,張問抓住的手臂也無力地垂了下去。張問從轎子上爬了起來,“唰”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大人,您沒事吧?”
張問道:“沒事,注意戒嚴!”
“發信號!”玄月喊了一聲,片刻之後,一朵閃亮的煙花就破空而上,發出一股火藥的鳴叫。
眾侍衛提著兵器將張問團團圍在中間,緊張地看著周圍,不時抬頭看兩邊屋頂。這時兩邊的屋頂上出現了許多黑影,“殺!”屋頂上一聲沉悶的命令,黑衣人紛紛從上面跳將下來。
頓時刀光劍影,鮮血在雨水中橫飛。張問身邊隨時都有五六個侍衛圍得密不透風,所以他沒有機會提劍使用他每日練習的劍法,他也沒有必要去拼命。
“喀!”張問瞪大了雙眼,看到不遠處一個侍衛的頭顱毫無征兆地飛了出去,鮮血在脖子上亂飆!
屍體在“撲通”聲中沉重地倒在水坑里,濺起了地上的血水,利器刺入人身上的沉悶響聲,聽得人骨頭發寒。張問經歷過千軍萬馬的廝殺,但是這種近距離的亂捅依然讓人震撼。
地上的水坑很快就變得像張問身上的官袍一般地紅,屍體擺滿了狹窄的巷子。雙方互有死傷,但是張問身邊的侍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身手絕不含糊,人數也多,明顯占了優勢。刺客們偷襲尚能對張問產生一定的威脅,此時正面廝殺起來,就毫無效果了。
刺客眼見大勢已去,剩下的人紛紛逃跑,侍衛們分兵追擊而去。張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渾身已經濕透了,“來人,下令有司衙門嚴查!一定要查出幕後黑手,嚴懲不貸!”
“屬下遵命!”
張問十分憤怒,上朝的時候居然被人當街行刺,這些人與謀反何異?同時當下的局勢動蕩可見一斑,已經有人想暗算內閣大臣了,瘋狂還遠嗎……
第六折 肯羨春華在漢宮 段四三 火索
雨還在下,御門前面的大臣們打著傘,站在這里走每日的過場。已經快到太監宣旨的時候了,這里卻還少一個最重要的人物:張問。大臣們已經知道今早在紗帽胡同發生的行刺事件,都在竊竊私語說著那事兒,大家都認為張問今早不會再來。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人們紛紛說道:“張閣老來了……”語氣里充滿了驚訝和意外。
只見張問打著一把油紙傘,從容不迫地穿過人群走了過來,他的衣冠十分整潔,只有長袍下擺上濺著一些水點。
張問鐵青著一張臉走到人中間,冷冷地說道:“這是在大明朝,不是在唐憲宗時期!地方豪強還敢脅迫中央不成!”
唐憲忠時期的宰相被刺案,在史上十分有名,在站的官員都是飽讀詩書的人,自然明白張問說的意思。他表現出來的堅定態度,讓眾人七上八下的心思總算穩了一些。
張問長身而立,儼然是百官的主心骨,所有人都注視著他。他渾身充滿了殺氣,“我已下令有司嚴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誅滅九族!”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走到了台階上,尖聲喊道:“皇上聖旨、太後娘娘懿旨,今日取消早朝,百官各還衙門,各司其職。”
眾人聽罷,離開了隊列,大部分人默不作聲地散去,氣氛有些沉悶。大伙對中樞強制推出的新政都很無語,但木已成舟,都沒有任何辦法,朝廷的陰影越來越重。
首輔顧秉鐮和兵部尚書朱燮元走到張問身邊,顧秉鐮說道:“張閣老,這件事如果不能嚴懲凶手,必定影響朝廷的權威,會產生無法估算的後果。”
張問道:“元輔放心,我已下令嚴查此事。”
三人剛過玉河,就見張問的近侍玄月急衝衝地向這邊趕了過來。玄月走到張問面前,看了一眼旁邊的另外兩個大臣,對張問抱拳道:“稟東家,已經查到线索了……”
“說。”
玄月便沉聲道:“從刺客屍體的隨身物品中查出,這撥人是揚州府那邊的人;屬下又差人查了巡城御史的日常公務冊子,前幾日京師確實有一撥人在使用揚州府的商人路引。雖然收集確鑿證據還需要時間,但玄衣衛和錦衣衛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搜查逃脫的凶犯,東家放心,只要有一絲蛛絲馬跡,咱們就能揪出幕後黑手!”
“揚州府?”張問想了想,突然恍然道,“沒錯!昨日我收到揚州知府商凌的奏章,說官府與當地的大地主衝突不斷……如此看來,這批刺客就極可能是那幫豪強因憎恨新政稅收而派來的!你們可以順著這條线密查……”
“張閣老……”朱燮元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問見狀回顧四周道:“這里沒有外人,朱大人有什麼話只管直說。”
朱燮元沉聲道:“此事極可能是導火索。”
“導火索?”
朱燮元點點頭陰著臉說道:“內亂的導火索!新政頒布,引起全天下地主的憤怒和敵視,戰爭幾乎無可避免,兵部有備檔,最大的威脅是福王,控制的兵力不斷增長,已逾十萬之眾,還有其他地區的勛親權貴也有大量私兵……如此形勢,就差這麼一根導火索,這個案件恐怕就是內亂的導火索。”
“……老夫如此推測,是以兵部檔案數據為依據,同時老夫在四川任布政使時也實地考察過:大地主大豪強盤踞鄉里,為了對付起義軍和綠林山賊,建有堡壘,藏有私兵。揚州府那幾家地主,土地稅一年就要繳十幾萬兩,該有多大的地盤,這樣的大地主,絕對有大量私兵。逼急了揚州府的地主恐怕會和官軍兵戎相見,揚州戰禍一起,福王等勢力必定趁機起事……所以此事極可能就是內戰的導火索,張閣老明鑒!”
朱燮元說完,旁邊的幾個人都看向張問,等待他的態度。
所謂導火索,就是引發內戰的直接原因。查治揚州地主,就極可能引發大規模內戰,顯然是十分嚴重的事情。如果性格稍微軟弱的人,面對這樣的情況,恐怕就會想著妥協了……
其實張問心里也膽寒,但是他仍然毫不猶豫地冷冷說:“查!為什麼不查?膽敢刺殺閣臣的人,絕不能縱容!”
玄月拱手道:“屬下遵命。”
朱燮元聽罷淡淡說道:“那咱們得盡快開始戰爭准備,老夫會在近期擬出兵部可以調動兵馬的詳單呈報內閣。”
張問也點點頭,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內戰的根本原因,本就不是這次刺殺案件,就算沒有它,內戰的隱患依然存在,還會有其他導火索。既然戰爭不可避免,張問去縱容犯罪獲得暫時的平靜也就沒有意義。
內閣很快就上了折子,稟報內廷。太後張嫣再次在西暖閣召集了內閣六部大臣廷議。
她穿著青色的禮服,這樣的禮服顯得呆板而老氣,以至於讓她年輕的臉龐多了幾分沉重。
兵部尚書朱燮元當著太後和大臣的面詳細分析了內戰的可能性,張嫣聽罷竟然沒有太大的震驚,她是越來越沉著了。她說道:“當初張閣老提出新政,就預見了內戰,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我會全力支持外廷打贏這場戰爭。你們說說,朝廷有多少兵馬可以參與這次戰爭?有多少勝算?”
張問看向兵部尚書朱燮元,朱燮元走出隊列,躬身道:“回太後話,老臣統計了一下:遼東經略熊廷弼手里有步騎十二萬,分駐在遼西、薊州一帶;山西大同一线有邊軍十四萬;加上西大營六萬五千人,京師周圍可調動兵馬約三十萬左右……西北和南方駐軍合計也有數十萬,當下兵部可控兵馬總計不下八十萬人。”
“……勝算多少老臣也不敢輕言,但可以大致預測戰爭爆發後,朝廷將要面對的敵兵兵力:建虜八旗及蒙古聯軍、蒙八旗、漢八旗總數不會低於十五萬騎兵;福王的新軍團十余萬;全國各地的地主豪強私兵及戰爭爆發後臨時招募的鄉勇無法估算……”
張嫣默然,她也不清楚這場戰爭究竟會是什麼後果。
就在這時,張問說道:“太後放心,雖然賊勢洶洶,但是我們有兩大優勢:其一,朝廷有自上而下的完善的體制,可以統一布置協調行動;而賊兵猶如一盤散沙,各自為戰,自保的多、進取者少。其二,朝廷名正言順,是以大義伐不義;革新利於百姓,在肅清叛亂的地區,繼續推行新政,地方官府可以用充裕的地方稅建立賑濟福利,同時地價下跌能緩解土地兼並的問題,使許多百姓擁有自己的土地……只要我們堅守住京師中樞,人心向背,局勢會越來越有利於朝廷。我相信,勝利最終屬於正義!”
他說得輕巧,其實他心里也完全沒有底氣,因為地方上的輿情是掌握在縉紳士人手里,在他們的煽乎下,不定朝廷就會以暴政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心里。有時顛倒黑白十分容易,就像天啟朝時的東林黨。
許多時候張問自己都覺得新政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中央政權可能會因此徹底玩完……但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張問和他的整個統治集團都沒有選擇,只能背水一戰,否則就會被別人踩著屍體爬上權力的巔峰。
其實張問當初構思新政的時候,已經預見到了極大的風險,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但是,明末整個政局和社會已經十分糜爛,滅亡是歷史大潮、是天道,所謂天道蒼蒼,順之者倡,逆之者亡……張問做的正是逆天的事兒。
是那本《大明日記》害了他,讓他窺視了天道,卻無法接受被蠻夷統治的現實,所以非要這樣蠻干。
第六折 肯羨春華在漢宮 段四四 揚州
揚州府衙內悶熱異常,知府商凌只穿了一件棉布汗衫,挽著袖子揮汗如雨,奮筆疾書。他的背心里濕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漬周圍有一圈汗水干掉之後留下的白色鹽巴。商凌看起來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皮膚也是白白淨淨的,是張問新浙黨提拔起來的年輕官員之一。他一邊書寫,一邊嘀咕道:“汗多的人命苦,老子是個苦命人啊!”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書吏急衝衝地走進堂門,一邊奔走一邊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商凌忙問道。
書吏慘白著臉,抓著一張公文,“驛道八百里急報:興化縣羅家糾集各地豪強地主,聚眾萬余,攻破了興化縣衙,殺官造反了!”
“什麼?”商凌震驚異常,伸手道,“快把急報拿過來!”
急報上說叛軍勢如破竹,一天就攻下了興化縣城,揮兵西南,直逼高郵,情況十分危急。
商凌仰頭頓足嘆道:“是本官處置不當,因有此禍……高郵一破,揚州府就在眼前,本官要與府衙共存亡,以盡守土之責!”
突發急事,商凌顧不得多想,一邊傳喚官吏,一邊寫牌票調遣皂隸到鄉里征召快手。就在這時,他的幕僚走到了琴房,對商凌說道:“大人切勿慌張。”
說話的人姓梁,是知府商凌從老家廣州帶過來的幕僚,是他最重要的心腹。梁師爺道:“大人可知羅家為何造反?”
商凌道:“無非就是本府沒收了他們的田地財產充作稅賦,造成衝突頻發,最終釀成此禍。”
“非也!”梁師爺沉聲道,“羅家地主造反,是狗急跳牆。佃戶之間的私斗絕對不可能讓其鋌而走險殺官造反,真正的原因是月前京師發生的刺案,刺客竟然意圖刺殺內閣大臣張閣老!又有種種證據表明,是揚州豪強派出的凶手;這些日子揚州有錦衣衛頻繁活動,就是調查羅家與刺案的關系。朝中傳來消息,張閣老下令所有有關刺案的人員一應誅滅九族!羅氏這才狗急跳牆。”
商凌愕然道:“揚州地主這麼膽大,竟然派刺客去京師?”
梁師爺道:“是不是揚州豪強犯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證據顯示刺客是揚州府的人,羅氏幾家地主就脫不了干系……所以這事兒算不到大人的頭上,賊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