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八章 索菲雅與艾莉薩(上)
初冬的清晨。就算是最為勤快的麥斯,也不得不在六點准時醒來後多花些功夫穿上加厚的衣物來避免著涼。若不是聽到家里有些響動,服裝店的店主艾莉薩原先是打算多享受一會被窩的溫暖——反正這一天也並不是店鋪開業的日子。
實際上艾莉薩完全不需要依靠服裝店來維持生計,她是東恰克斯先生的長女。希雅蓮斯小鎮最西側,最為華貴寬敞的兩層樓別墅便是東恰克斯先生家的產業。東恰克斯先生本人似乎是一支龐大的貴族家族中的一位,據說在大陸各處的王國、商路與大型城鎮之中,都有這支富可敵國家族的成員的身影。
然而,這位身家顯赫的紳士卻“紆尊降貴”地居住於這個偏遠得與世無爭的小鎮中。此間有許多猜測:有人認為錢帛充沛之人自然追求寧靜祥和的生活;有人覺得他游遍世界品味美食卻獨獨貪戀小鎮食堂的手藝;許多人則猜想這只是東恰克斯先生身為富人的怪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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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恰克斯,富人與美食家。寬臉大嘴的有趣樣貌似乎來自家族遺傳。性格和善,身為富豪但毫無派頭,每日最開心的事情便是大啖格爾戴烹飪的美食。)
這猜測並非空穴來風,每一位認識東恰克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認為他是個怪人,原因是東恰克斯獨特的說話習慣——他將每句話的意思都反過來說出。每天早上,他咧著大嘴向遇到的每個人問候【晚上好】;也常對村民們說“我今天【忙得很】,隨時【不歡迎】你來做客”……好在村民都早已熟悉了他的怪癖,例如盡管他正一邊埋頭在盤子里一邊大喊【難吃死了】,格爾戴也會高興地接著端上一盤盤美味——得到一位飽嘗珍饈的老饕欣賞,對任何廚師而言都是榮幸之事。
相比之下,艾莉薩算是這個家里最為正常的人——除了因為個人興致而痴迷研究服飾之外。麻煩之處在於,當這位貴族小姐已經嘗試了絕大多數人力所及的常規材料,以及精通了數不清的服裝樣式之後,她把魔爪伸向了那些令人目瞪口呆的范疇:經過漂洗而精心縫紉的纖細魚鱗,從卷心菜葉剝離的纖維等等,都在她涉獵范圍之內。據說艾莉薩研究服裝的詭異程度堪比瑪麗歐研究魔藥或達利亞研究藝術,不過好在她放在店里出售的都是樣式優美、質量上乘的正常服飾,而且也從不會隨意強迫別人試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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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薩,東恰克斯長女,約二十五六歲的女子。身上奇異的裝束都是毛絨裝飾。
似乎正被鍛造屋的伽基暗戀著,自己有沒有發覺呢……)
服裝店每一三五的下午開業,這一天艾莉薩原本打算晚些起身研究哲羅魚——麥斯釣到的一種冬季特產的魚——的魚鱗工藝,可是天色尚暗,一些奇怪的響動已經把艾莉薩喚了起來。她嘆了口氣,掌起燈,順手取了兩件衣服,披了一件,便下床出了房門。
艾莉薩的房間在二層西側,並排鄰著家主東恰克斯的房間。貼在門上,艾莉薩聽到輕微的鼾聲,顯然這位養尊處優的富人還在睡眠之中,甚至沒被異響驚動。艾莉薩輕手輕腳走過房門,來到二層最東邊的房間,那越發響亮的異聲便是從里面傳出。
艾莉薩輕推開門,便可聽清那是細密急促的水聲,夾著低低難挨的呻吟。借著燈光,可以看到房間盡頭的床上空無一人。不出所料,艾莉薩想著,順著水聲推開一側的廁所門。果然,原先在床上的那個身影正蜷著身子縮在便器上,身上只穿著睡衣,兩手不間斷地按著肚子,看著已經難受之極。
“又著涼了嗎?”艾莉薩擱下燈盞,忙將另一件衣服披蓋在這個女孩身上,問道。
“【不是】的,”女孩微微抬起臉,微光之中,細嫩的小臉上滿是星星點點的汗珠,有氣無力地答道,“姐姐……”
這個正受著肚痛折磨的女孩,便是東恰克斯的次女、艾莉薩的妹妹,家中最受寵的公主,索菲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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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雅,家中的次女,纖巧可愛的貴族大小姐,紫發紫瞳、皮膚白皙如瓷,仿佛天生擁有公主般的尊貴氣質。身上華貴的長款連衣裙與不離身的洋傘都是姐姐親手制作,更加讓她如洋娃娃般美麗可愛。因在家中最小而受著父親與姐姐一向的關愛,也同樣對父親與姐姐親密萬分。
不知為何與父親有著一樣的口癖,喜愛將事情反著說出,如果不是久經接觸的摯友,常會被弄得一頭霧水。或許也是因此,與同樣不善表達的托娜、卡琳是心靈相通的閨蜜。
公主般華貴矜持的氣質一大部分也來自於她本就不甚強韌的身體。似是從很早開始,宮寒經痛的毛病便十分嚴重,即使以東恰克斯的財力也未能調理根治,年歲漸長後更是發展成一副受不得寒氣的嬌弱肚腹,尤其是到了冬天,若不好好照看,稍微著涼都會發作起來,腸胃蓮宮一同抽痛,連著不止的肚瀉。為此,即使夏日索菲雅也露不得肚子,艾莉薩為她縫制的衣物也著重肚腹的保暖。少數了解這些內情的人也猜測,東恰克斯搬來小鎮的原因便是想用舒適自然的環境幫助索菲雅調養。)
艾莉薩自然聽得懂妹妹嘴里的反話,不用想也知道准是妹妹夜里腹中著了涼,被肚里急痛弄醒,睡衣都不及換就跑進廁所瀉起了肚子。可惜初冬的凌晨正是最冷的時候,只穿著一件睡衣的索菲雅哪里抵得住這種寒意,肚子一受刺激,腸胃立刻絞痛起來,尤其是腸子更是擰水龍頭一樣嘩嘩的向下泄水,聲響隔著房間都聽得見。
肚子瀉個不停,腸子又絞痛得要命,索菲雅根本沒法子直起腰,更不要提站起身去找些保暖的衣服,只好絕望地感覺著小腹變得越來越冷、絞得越來越烈,疼得她身子整個擰側著貼在大腿上,手一刻不停地擠按著肚子,卻感覺肚皮好像一大塊浸在冰水里頭的濕海綿,越是揉按越是水瀉不止、冰涼徹骨,難受得簡直不像自己的肚子了。
要不是姐姐聽到響動及時過來,索菲雅恐怕是要抱著可憐的肚皮,渾身發抖地苦熬兩三個小時到早上不可。不提瀉痢不止造成的脫水虛脫,就算是肚子被刀絞一樣越來越嚴重的劇痛折磨上幾個小時,也足夠索菲雅昏迷過去兩三次了。索菲雅的肚腹本就怕寒,腸胃蓮宮已經絞痛難當,又在濕寒中苦凍了半夜,腸子簡直都能把自己擰成一股繩子,若是那時,怕是一整個冬天這嬌嫩的腸肚都落不了好了,難熬的肚瀉伴著刺絞疼痛非折磨索菲雅好幾個月不可,說不定還得留下一輩子的病根。
艾莉薩也是後怕不已,這會妹妹的小臉都凍得發青了,身子冷得打顫,渾身濕漉漉的可都是痛出來的冷汗,又讓身子濕寒了不少,若是自己晚來些許,女孩都不知道已經被肚痛折磨成什麼樣子。艾莉薩把衣角掖進妹妹腰腹之間,幫她裹著身子,輕輕摟著索菲雅的腰身讓妹妹靠著自己。索菲雅已經瀉肚瀉得渾身乏力,微微側著身子蜷在姐姐懷里,肩膀靠著艾莉薩綿軟溫潤的肚子,總算是不再打戰了。
艾莉薩輕輕把手插到索菲雅彎折起來的肚腹中間,卻覺得里面冷得像個冰窖子,胃口跟腸子好似被凍在冰塊里似的又冷又硬,顯見是抽搐得厲害,整個結成一塊,若不是索菲雅的肚皮被凍得麻木,又拉肚子拉得頭昏眼花,就算腸胃的痙攣劇痛也夠她受的。艾莉薩搓暖了手,想要盡量幫索菲雅揉開些肚子,好緩解些腹痛腹瀉,可那抽搐的肚腸微微一按,索菲雅就疼得直叫起來,身下咕啾咕啾的往外噴得更急了。
“糟、糟了,這該怎麼好……”艾莉薩急得汗都出來了,索菲雅肚痛腹瀉已經如此嚴重,若不先趕快升溫,肚子怕是就要凍壞了,傷了髒腑,肚腸的絞疼瀉痢怕是就要隨著這可憐的妹妹一輩子了。一邊替妹妹揉著,艾莉薩問道:“索菲雅,你的熱水袋放在哪里了?”艾莉薩本來替妹妹做過幾個布革水袋,用符文加熱後可以晚上取暖。聽到姐姐問起,索菲雅仍低著頭,顫巍巍騰出一只前臂指了指門口,輕聲回應:“床上……”話不及完,小手又急急忙忙地蓋在了肚子上。
聽了,艾莉薩把妹妹扶穩,便急忙出去找。很快艾莉薩便在被褥之間摸到了水袋,可是觸手發寒,顯然已經失溫許久。這下,艾莉薩便猜到了幾分,近日氣溫降得很快,晚間的火爐為防事故均需關閉,夜里索菲雅便仰仗這水袋取暖,今晚上大約便是把這暖水袋依著肚腹方可入睡,可天氣嚴寒,水袋到後半夜便先冷了,睡夢里的索菲雅卻仍舊把水袋捂在肚腹上,無怪被寒氣侵了肚腹,無意識間那腹皮下的胃腸便先受不住作動起來,先在索菲雅小肚皮里頭嘰里咕嚕的亂疼一氣,可女孩正睡得熟,只怕一時還蘇醒不來,頂多微微覺得腹中有些不適——女孩肚子不能耐寒,平日里覺著肚皮不舒服發疼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便半睡半醒的,兩手壓著肚皮上的水袋朝小腹里多按了幾分,只想按著肚子會舒服些兒,可這一下真可算是送狼入羊圈,不一會那肚腸自然就苦不堪言了。卻不知是腸兒先抵不住寒意翻滾得緊,把索菲雅疼得扯腸掛肚地驚醒,又絞痛欲瀉把索菲雅逼著跑進廁所里呢,還是寒意進了小腹先狠狠攥了一把女孩小巧柔嫩的蓮宮,把索菲雅疼得捏著小腹在床上擰成一團,渾身冷汗地翻滾到痛得實在受不住才起身的呢。
艾莉薩皺著眉頭,光是想想便覺得肚里發疼,真不知道妹妹肚里到底怎麼受得了這種罪。她雖學過些許魔法,卻並不精通,此時只好積蓄些魔力把熱水袋加溫了,便走進廁所,忙讓妹妹快把水袋貼進肚子上暖著腸腹,一邊再幫妹妹揉著依舊咕滋作響的肚皮,冀望著妹妹的肚子快些好起來。
“這樣不行……”艾莉薩打著主意,看索菲雅肚子暖和起來,臉色已經恢復了些許,便提議著:“我想辦法做個符文結晶的水袋,這樣的話應該無論如何也不會變冷了……這樣,等一會我去找……”艾莉薩原先想到擅長搜集、加工符文結晶的托娜,可隨後便想托娜還是重病初愈之身,雖說鍛造坊的工作已經基本恢復,可托娜那肚子差不多是個定時炸彈,總讓人擔心她是不是又自己耐著肚痛硬撐著了。“真是的,伽基那個呆子……照顧自己的‘妹妹’那麼用心,更不能讓他擔心了……索菲雅也肯定會擔心著托娜而阻止我的……”心里想著,艾莉薩頓了頓,說:“……去北方河谷里面找最好的結晶回來……一定會讓你的肚子好起來的,別擔心……”
微微感受著姐姐溫柔的揉動,索菲雅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低著頭全力對抗著難忍的肚痛。
“火元素結晶嗎……我明白了。”麥斯為艾莉薩續了杯熱茶,說,“因巴艾爾河谷的符文魔力在這周圍的確最強,若產出結晶,品質也為最高;但是因其特有的嚴寒環境,有較多的水屬性結晶礦脈,但要獲得屬性相反的火結晶,便需要尋找四處飄動的高濃度魔力源——危險、強大,並且隨時影響著四周,產生魔物並將它們裹挾著四處移動——這恐怕是不僅艱難危險,而且不一定能有收獲的冒險。即使如此,艾莉薩姐,你依然打算一同前去嗎?……”
“為了索菲雅妹妹,我想試一試……就算當作多一份力量,只要能越快越好地找到合適的結晶就好……麥斯,真的謝謝你,索菲雅的情況……我不想再讓她失望了……”
另一邊,索菲雅家中。東恰克斯破天荒的沒有到小鎮食堂里品嘗美味,而是一邊親手烹制著溫養肚腹的香濃熱湯端到女兒桌前,一邊忙里忙外照看女兒,忙得簡直要瘦一大圈;索菲雅清早肚子雖是難受至極,這會已經溫熱了肚腹,又喝著熱湯,肚皮里的腸胃已經疏解了不少,瀉意早已止了,這時看上去已經無恙,與平日一樣穿著洋裝坐在客廳的桌邊,似已完全恢復了平日的風度。
坐在索菲雅身邊的是托娜,這位面孔如水的摯友卻是一大早便不知怎的聽說了索菲雅腹疾作動、痛瀉難耐的事,早早地趕來探望索菲雅,還送來了店里所余不多的火結晶,可惜還是不足以做出合用的暖腹工具。索菲雅已經可以從托娜臉龐上微微發顫的眉尖和發濕的眼眸這些細節里讀出她擔心得要命,但托娜聽著索菲雅與平常一樣用反話談天說地,懸著的心就慢慢放下了。
“我送來了希雅現烤的——”不一會,依舊是懶洋洋地說著半句話的卡琳也來看望了,提著一個籃子,裝滿了熱乎的鮮花糕點。東恰克斯見女兒的兩位摯友都在,也不願攪了閨蜜們相談的樂趣,端上來最後一煲湯,交代兩句讓女兒養著身體,便出了門。
艾莉薩此時已經與麥斯起身前往河谷。臨出門前,她只和妹妹交代了自己的去向,東恰克斯卻不知情。艾莉薩所考慮的,一是父親長於經商、打理產業,私底下身為美食家也是出名,但若要他用養尊處優的豐碩身軀去冒險和魔物搏斗實在是強人所難,而偏偏他若是為了女兒真的會去做;二是父親逐漸年長,也不願讓他太過擔憂。妹妹已經成年,或許不久便能找到相配又稱心的夫婿,自己身為長女,或許在妹妹成家之前便要接下家族的產業,自己也是應當成為家庭頂梁柱的時候了。河谷的寒風吹得正緊,呼呼的遮蔽了其他的聲響,四周只有麥斯走在前頭的腳步聲。
冬季的河谷越發冷得刺骨,麥斯走在前頭,使著一道簡單的咒文,把溫度稍高的空氣罩在兩人身邊,劈開周圍的寒風。越過一道冰河,兩人已經接近河谷中心地帶的邊緣,濃郁的魔咒團開始浮現,散發著詭異如漩渦般的色光在空中飄動。
麥斯心里隱約有些不安。路上的魔獸似乎比往日少了許多,兩人幾乎不費多少力氣便來到此處。望著河谷原野上浮動的魔力光球,麥斯與艾莉薩盡力試著尋找屬於火屬性的鮮艷色彩。可是尚未等二人有所收獲,河谷深處猛然傳來令人膽寒的呼嘯聲,伴隨驟起的猛烈寒風。魔力團被狂風一下吹得四散,到處亂撞。麥斯吃了一驚,退後幾步到艾莉薩跟前,試圖打開防御符文避免紊亂魔力的衝擊。然而刹那之間,陰藍的雲塊便隨著狂風吞噬了天空,周圍氣溫驟降,寒風挾著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向兩人,轉眼間密集的雪片已經充斥了周圍每一處空間,天地上下霎時一白,風雪之中舉目已不能見十步以外的任何事物。
麥斯心里一沉,轉身看向艾莉薩,她的臉孔也已經煞白。因巴艾爾河谷的暴風雪!在一處極寒的環境中,失去任何足以辨別方向的仰仗,而身邊可能隨時飄蕩著威力龐大的魔力團與伴生的強大猛獸,更別提危機四伏的冰面、裂谷與冰河,踏錯一步都可能身死;然而即使停在原地,以兩人的魔力抵擋漫天暴雪、狂風與一直下降的溫度,又能夠支撐多久?誰又能知道暴風雪幾時才會結束?
“什麼?【不是】非常強烈的暴風雪?”索菲雅幾乎從椅子上蹦起來,“【不是】正要襲擊河谷?”
“對——”卡琳點頭道,“老媽——(說的),這兩天——(應該就要到的),(說是千萬)——不要過去。——你怎麼啦?”
索菲雅臉色白得厲害,急速地說出了姐姐和麥斯的計劃。兩個女孩這下也坐不住了,一位是摯友的姐妹,一位是幾乎救過兩人性命的至交,兩人立刻打定主意分頭尋人求援,設法保證兩人的安全。
而最焦急的是索菲雅自己。艾莉薩姐姐是為了自己這副不爭氣的肚皮甘冒著風險跑進河谷里去的,自己更是無論如何也不願讓姐姐出什麼差錯。索菲雅跑到二樓隔著窗向北方看去,遠方因巴艾爾河谷的上空已經籠罩在白茫茫的一片之下,看不清那些高聳的冰川,表明糟糕的天氣隨時都會向河谷降臨。索菲雅咬了咬牙,心里已經打定了注意,披上了取暖的外衣,把托娜送來的結晶碎片包起來揣在懷里,撇下陽傘,從房間里取出一柄青藍色的鐵劍挎在腰間,轉頭衝進了門外白茫茫的世界中。
風聲呼嘯,因巴艾爾河谷的暴風雪已經開始波及村莊,細雪開始密集起來,村莊的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索菲雅的腳印轉眼間便被積雪吞沒。河谷的入口,狂風夾雜著大片雪花散落出來,積雪已達數公分厚。索菲雅定了定神,辨認了方向,裹緊外衣,使出咒文在身邊撐開抵擋風雪的屏障,便衝向了河谷。
河谷外圍,那些較為脆弱的魔獸早已四散躲藏,試圖從暴風雪中存活下來。進入河谷的東北側是一條冰河,只有一道沿河的路可走,索菲雅舉劍在胸前防范著四周,沿著這路一步步向前走去。她自幼從貴族學校中習得了劍術、魔法與冒險的技巧,只除了嚴寒天氣中可能會傷壞肚腸,其他情況下她絕不是一個柔弱的貴族大小姐,而是一個足以獨當一面的高貴戰士。這時,那些揣在腰腹之間的結晶便微微泛著熱力,溫暖著女孩的腹部,保護著她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一天已經過半,風雪愈深。正當索菲雅深一腳淺一腳的沿著河谷前進時,河谷深處的兩人正在掙扎著返程。
麥斯又掏出一小瓶魔藥灌進喉嚨,輕吸一口氣,把魔力向前延伸出去,長時間高負荷使用符文咒語讓他的臉顯出異樣的潮紅。他走在前面,用咒術掃開前方幾十米的風雪來辨別方向,同時避免大量的冰雪將兩人凍壞、打傷,而艾莉薩則用魔杖探尋著腳下的地面,防止被雪蓋著的潛在危險。不知走了多久,一邊艾莉薩忽地身子一晃,拿魔杖拄著地面,身子彎了下去。
麥斯見事不妙,立時收回魔法圍攏在兩人身周,低頭探視,卻見艾莉薩緊皺著眉,一手靠魔杖撐著身子,一手壓著光潔的肚皮,面色已是發白,急忙問:
“艾莉薩姐,不舒服嗎?”
艾莉薩擺了擺頭,輕聲道:“我沒事,只是……唔!”她猛咬著唇,右手在肚上按得更緊了,指關節都有些泛白,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墜著,幾乎快要蹲坐在將近埋過小腿的積雪中,面色淒慘,口中嬌聲喘了幾口,才似乎緩過來一陣,接著斷斷續續的說道,“……嗯呃……肚子……肚子疼!……啊~怎麼回事,突然……突然就……”艾莉薩緊閉著眼,右手握拳使勁捅進肚皮揉動著,“……這,這肚痛……鬧得……突然有些厲害……呃啊……我,我撐一會……就好了……唔!……”
麥斯怎麼敢由著艾莉薩硬撐,忙伸手去扶,手觸到艾莉薩背部時,卻發覺她上衣與肩頭已經落滿雪片,衣物已經濕漉一片,涼得幾乎結冰。兩人本來依靠符文便可撐開溫暖的防護區以抵御嚴寒風雪,來時沒有加太多衣物,艾莉薩依然穿著手工毛坎肩與絲絨背心,露著潔白可愛的腰肢和小肚皮。然而這類極為少見的暴風雪逐漸耗盡了女孩的體力,極寒的雪片開始侵襲她的身軀,擊穿她的魔咒落在肩膀、腰身與背上,被她的體溫融化部分後,冰水滲進衣物,如附骨之疽般不斷抽走她的體力,並損壞她的身體。裸露的腰肢最先承受不住,內里的髒器受了寒凍,飛快地緊縮起來,如同要蜷起來取暖一般——而對艾莉薩而言,便是肚腸一下子好像被人攥住一樣絞疼起來。
初時艾莉薩只覺得身上發冷,不久肚皮便咕嚕咕嚕地叫起來,慢慢變得生疼,里頭一陣陣擰得難受。她想歇息一陣安撫一下肚皮,可暴風雪毫無停息的跡象,多停留一分都有危險,麥斯正在自己前面拼命開路,自己更不能讓他空耗體力來照顧自己,只好咬著牙用手撐著肚腹,捏著那一團絞疼不止的肚腸,使勁邁開步子趕著麥斯。
卻不料緊趕了幾步,許是拉扯到了腸子,也可能是寒意越發加深,肚里竟痛得越來越厲害起來,艾莉薩漸漸覺得眼前發白,腦袋暈眩起來,步子也漸漸發軟,似要追不上麥斯了,手指尖也凍得發麻,正不自覺地深深掐進肚子里頭,腹內抽筋的腸子疼的要命,咕滋咕滋的打成一個結,疼得艾莉薩一陣陣眼冒金星。
麥斯正覺得艾莉薩步子慢下來了,回頭一看,方察覺艾莉薩是腹痛發作起來,趕忙攙扶住女孩的腰身,把她的手臂扛在肩上,支撐著防止她摔倒。艾莉薩肚痛得緊,身子發顫,麥斯只得向艾莉薩道了歉,將手撫在女孩腰腹上,聚起火屬性的符文緩緩度進腹內,把寒氣驅逐出去,支撐著艾莉薩繼續前進。
但如此一來,麥斯的符文力量便只夠圍繞在兩人身邊隔絕風雪,卻已無法向前探測。兩人只好沿著剛剛探明的大致方向,努力向前走去。
腳下咔嚓一聲,麥斯踩碎一片冰面,趕忙收足。面前是一條冰河,兩人前來時,河面水流較急,尚未冰凍,可以依靠睡蓮活動種——足以載人的類魔物植株——渡過;而現在河面已經在嚴寒之下結起冰面,又被大雪蓋住,幾乎無法分辨。冰凍尚不久,怕是還不能支撐人的體重,又無法分辨河面狀況,難以打破浮冰用睡蓮渡河,更不提還有腹痛難忍,無力渡河的艾莉薩在。麥斯正急得無法可想,這時卻隱約聽聞微弱的叫喊從遠處傳來。
“喂——那——邊——沒——人——嗎——”
這種奇特的問法,麥斯立刻猜到河對岸呼喊的人是索菲雅,立時喊了回去。索菲雅沿冰河鑽過一處冰洞,又在暴風雪中直行一長段才到了這處冰河,她很清楚一旦過河,便接近了因巴艾爾河谷的中心地帶,接下去河道、山洞密集多變,地勢復雜,若是姐姐與麥斯迷路在其中,自己一個人在風雪中便極難再找回兩人。幸而當她靠近河谷時,隱約見到河對岸十幾米外有一團灰影,似是兩人互相攙扶,便大聲問訊,並獲得了令人驚喜的回應。
索菲雅明白冰河難渡,想了片刻,同樣靠大喊把計劃簡短地通告了麥斯。得到回應後,索菲雅將符文力量凝聚在鐵劍上,運用起火魔法——嚴寒的天氣中這消耗了索菲雅數倍的體力,但她最終完成了,而後估算距離,向河岸猛然揮劍,依靠符文刹那間在冰面中鑿出一條窄窄的水道連向對岸。潑灑的符文力量將周圍的風雪短暫吹散,使麥斯可以看到碎冰水道的全貌。
麥斯早已讓艾莉薩熬著腹痛,盡全力抱住自己肩膀固定住身體,等河道一開,便將六枚睡蓮種子依次急速拋向河面,接著朝河面奔去。睡蓮種遇水便生,轉眼間形成六個落腳點,麥斯背著艾莉薩借著衝力朝睡蓮踏去,一腳踩下,睡蓮撐不住兩人的重量便要下沉,麥斯卻得了力道,躍向下一片睡蓮。依靠長久鍛煉的腰腹與雙腿,眨眼睛,麥斯已經踏著浮冰上的蓮葉飛也似的躍至對岸。此時,風雪再次呼嘯而來,被踩壞的蓮葉霎時已經重新凍在薄冰之中,索菲雅趕忙撐大符文防護的范圍,將二人包裹在內。
激烈的爆發之後,麥斯幾乎筋疲力盡,渾身如灌鉛一般,一到對岸便跪倒在地,兩手撐著地面使勁大口喘氣。艾莉薩已腹痛得心力交瘁,松開麥斯後已經幾乎昏迷,索菲雅趕緊接住姐姐的身子,見她身子發冷,緊咬著下唇伏身在妹妹懷里,抖得厲害,一只手緊緊擰轉著腹皮,肚子已經被掐得青紫,另一只手環著索菲雅的脖頸,緊緊揪著妹妹背後衣物的布料,強撐著身子不滑下去,指甲幾乎把衣服扯破。
妹妹看著姐姐難受無比的慘狀,心里暗暗吃驚,幸好這冰寒侵染的肚腹劇痛自己也不算陌生,自己幼時都不知道因這不能耐寒的肚皮受過幾次折磨,無數次痛到掐著肚子滿地打滾、口角流涎,只想伸手把肚腹里絞得打結的肚腸撕開扯出來算了。可印象中姐姐的身子一直很好,所以她總是那個無論如何都會在身邊替自己揉著肚子解除病痛的人,這次艾莉薩姐姐卻被這風雪折磨得腹痛欲裂,幾乎受不了昏死過去,讓索菲雅心里難受得要命。
忙掏出懷里揣著的結晶碎塊,替姐姐敷在裸露的肚腹上,索菲雅又按照過去姐姐常在自己肚子疼尤其嚴重的時候做的那樣,讓姐姐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攬著艾莉薩腰身,一手攥拳,慢慢搗進姐姐軟糯的小腹中去,抵在抽搐發硬的胃脘與痙攣一團的肚腸上,一下一下地,緩慢但毫不遲疑地搗碾進去,轉著手腕壓迫、揉擰著姐姐肚里的髒器,如同要把發硬的面團塊揉碾成柔軟細膩的面皮一樣,冀望著那些痙攣成了硬塊的胃腸也能逐漸變軟,放姐姐一條生路。艾莉薩把頭靠在妹妹肩上,順著腹內一下下的搗動輕聲呻吟著,冷汗已經微微打濕了妹妹肩袖的衣料。
揉了片刻,艾莉薩似是恢復了些許,腹皮上總算有了些溫度,麥斯也回復了些許體力,又掏出一瓶應急的魔藥喝下,站起身來。風雪依然不止,麥斯與索菲雅一邊一個攙扶著艾莉薩,沿原路退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約一里路,三人到達了那個冰河沿岸的洞窟,尋了一處平地讓艾莉薩坐了下來。
此時麥斯與索菲雅體力與魔力都消耗了大半,艾莉薩更是已動不了身子,只好先休整下來。洞里空空蕩蕩的,各種魔物已經四散躲藏,麥斯搜集了些洞里的柴禾點起火,檢查了一下,身上魔藥已經不多,所幸還有些許干糧和止痛療傷的藥物。艾莉薩身上寒氣未消,依舊肚痛不止,吃不進東西,麥斯與索菲雅分了些吃食,便讓索菲雅扶著姐姐蜷在火堆旁烤火,一邊把衣物替姐姐包了肚腹,揣著符文結晶,盡可能先暖和起來,一邊把止痛消攣、溫養腸腑的藥水溫熱了喂姐姐喝下,自己走到洞口探查情況。
風聲在洞外呼嘯而過,麥斯看看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心里更是著急。雖暫時離了風雪,但天色一黑,在風雪中更是無處辨認方位,若是回去路上一腳踩進冰河,立時性命危急。更何況,太陽一下山,氣溫便還會驟降一級,艾莉薩寒沁入腹,已經痛得死去活來,索菲雅卻更是耐不了寒意,雖說一時未發作,但對她那肚腸來說,刺骨的寒意便如同能攪碎肚腸的毒藥,若在暴風雪中的河谷里待久一會,絞痛發作起來簡直能活生生疼斷了她的腸子。這時候索菲雅闖入暴風雪已經接近半日,那惡毒的狂風怒雪已不知道把多少猛毒般的寒涼灌進了她的腹腔,腹內髒器已危如累卵;若等到夜晚降臨,幾何級數的冰寒入了她那可憐的肚腹,那肚子便成了令人束手無策的一枚定時炸彈,危在須臾。那時一旦痛發,索菲雅怕是除了恨不得捶爛自己的肚子以外別無任何辦法了。
向遠處望去,天色漸暗,已經因風雪按捺了一天的魔物正蠢蠢欲動,潛藏在風雪中嘗試相互獵殺以彌補一天的飢寒。麥斯咬著牙考慮著對策,暴風雪、黑夜、無數強大的魔物,隨便哪一個都是幾乎無法克服的障礙,三者相加便已是死局,若是不能在路途上一邊抵御風雪、照明取暖,一邊驅趕魔物,想要返回簡直是痴人說夢。眼下莫非只能等著村民救援?——不,先不談食物與燃料是否會在救援來臨前耗盡,若是暴風雪不停,其他村民也幾乎無法入谷,否則傷亡恐怕更大;而且夜幕之下,數不清的強大魔物可能成群結隊地前來,以三人凍累之軀怎麼可能徹夜抵御魔物,怕是片刻就都作了血食。另外,嚴寒帶來的腸寒痙攣最是猛烈,若是引了什麼腸管套疊壞死、腹痛休克的並發症,冰天雪地之中便只有死路一條,毫無藥石,連暖暖肚子的條件都幾乎沒有,自己難道要看著兩個女孩活生生肚子疼死在自己眼前?
已經無法可想了嗎?……若是……
一道寒意猛然擊中了麥斯。他回憶起了一個故事,東雲女士曾經告訴自己的故事。
這其中有一種死局的解法。麥斯眼睛直直盯著遠處的風雪,可能是唯一死中求活的險招,不,是搏命。就在這片風雪中,藏著一種可以帶著所有人脫困的方法。
……若是犧牲……
不,麥斯搖頭,不是——准確的說,是讓索菲雅與艾莉薩脫困的方法。拼著殘余的魔法與體力,也許有那麼些許機會,自己可以做到。
……若是犧牲自己。
遠遠地,麥斯可以隱約看到黑暗中飄蕩的點點鬼火。他知道那是一種火狼發亮的眼眸,是河谷中吸收了火屬性符文後經歷長久搏殺生存下來的魔物。“困境周圍往往便有解開困境的鑰匙。”東雲女士曾這麼告訴他——有一位落入蛇窟的冒險者,在被數種毒蛇注入足以喪命數次的毒液後,竟依靠空手搏殺每一種噬咬自己的毒蛇取得蛇膽與蛇血,以此獲得了抗毒的免疫蛋白而苟活下來。類似的,每一種在雪原活下來的魔物必然擁有對抗嚴寒風雪的方法。其中,火狼依靠的是用厚厚的毛皮包裹在體內的,源源不斷的火屬性符文魔力——或許足夠支撐兩個人走出原野。
然而,在體力充沛、裝備精良之時單獨搏殺火狼,與在冰天雪地之中以疲勞的身軀對抗狼群絕對無法相比。麥斯在賭的是,經過將近一日的嚴寒風雪,依靠吞噬血肉與火符文才能保持熱量的火狼可能也處於極度飢寒之中。火狼並不害怕人類燃起的篝火,只是燃起的篝火意味著可能有危險的、足以威脅狼群的人類存在,這才讓這群餓狼尚且不敢貿然撲入山洞。若它們探明洞中不過是三個又冷又累的家伙,恐怕毫不猶豫便會群起撕碎他們。
然而,若是有落單迷路在原野中,飢寒交迫瀕臨死亡的人類出現,狼群又會如何?毫無疑問,相比較尚未探明、可能存在威脅的山洞中的人類,落單的人對於飢寒交迫的狼群幾乎是送上門的美食,立刻便會被飢不擇食的狼群圍攻。以這種方式,麥斯或許可以將狼群盡可能帶離山洞,甚至依靠出其不意的襲擊搏殺一匹,以獲得足以生存的珍貴火符文。
“也只有如此了……”以現在的體力投身於風雪與狼群之間,麥斯明白必定是凶多吉少之局,但心里篤定了念頭,麥斯卻反覺得身子輕快起來,只求完成這一件事,除此之外自己是否還能走出這河谷,已經不再希求。不過……
麥斯唯一尚有猶豫之事,就是自己若離了洞穴,被魔物或者嚴寒侵襲而入,先傷了兩個姑娘的性命,又該如何是好……麥斯心想著,最後朝洞里看去一眼,卻見索菲雅已慢慢走到自己身側,依舊提著那柄青藍色的劍鋒。
“索菲雅……”
女孩垂著眼簾,猶豫了些許,方才開口問道:“麥斯,你……是不是要去做一件……【一點都不】危險的事?……”
麥斯點了點頭。他早已習慣了索菲雅的口癖。
索菲雅抬起頭努力笑了一下,似乎已完全猜出麥斯的念頭。“我一定【不會】照顧好姐姐,你千萬不要擔心我們……請你拿上這個吧,”手里的劍被交到麥斯手中,“附著了克制水與火屬性的法力,但願【不會】派上用場……還有,這個。”索菲雅踏前一步,毫不猶豫地攬住了麥斯的肩膀與腰部,口中快速念出一段長長的咒語,綠色的符文在索菲雅雙手亮起,沒入麥斯體內。片刻之間,麥斯便感覺體力與魔力幾乎已完全恢復,而索菲雅身子一晃,神色顯然萎靡了下去。
“這是……我們家族的秘法,”索菲雅輕喘著氣說道,“體力與魔力的轉嫁……”女孩緩過來氣,抬起頭看著麥斯,輕輕為他整理了凌亂的衣襟,再次開口,“答應我,這件事【一點都不】危險不是嗎,……那麼,請你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好好回來……我會照顧好姐姐等你……”
不知是不是體力的恢復,還是索菲雅的話起了什麼作用,麥斯卻覺得擔憂與恐懼迅速地消退著,即使風雪與猛獸環伺的境況毫無改善,自己也覺得好像什麼都可以做到。索菲雅依舊是嫻靜優雅地站在面前,眼中也毫無恐懼。她信任著麥斯,相信麥斯可以帶自己與姐姐脫離困境,並讓麥斯明白自己也可以信任,可以把他所猶豫與擔憂的事交給自己。望著這個女孩,麥斯已覺得自己並非在赴一場必死之局,而是要進行一次必勝的戰斗。
“索菲雅……你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呢。”
留下一句對剛才感受的評語,麥斯轉身衝進了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