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
蒼州城,子夜,無月,濃雲仿佛要籠罩著城中每一處擁有光亮的地方,將它們逼仄得縮成一團又一團,遙遙望去,千家萬戶垂星辰。
店家小二收了門板,想著這個時候大概無人會來叨擾,正准備收拾收拾一番休息,便走出大門,打算將門口的燈籠熄了幾盞進屋。
大街上除了西巷的煙柳巷子和東市的輝樓還熱鬧著,其他地方早已宵禁,不見人影,遠遠地就能聽見打更人的腳步聲,雖然白日里一直都很熱鬧,可靜下來還是有幾分滲人。
衣衫單薄,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店家小二吹滅了外面的兩盞燈籠,只留一盞代表著店家有人,正准備回屋里,卻不由得轉頭看向大街盡頭。
之前店家小二閒時去聽書,說書人正說著《雲鴻殺》里面《赤貓鼠夜盜金陵,白雲仙折枝誅仙》這一回目,他至今還記得白雲仙孤身一人,手持柳枝誅殺數百妖仙的情節,但記憶最深的,還是赤貓鼠深夜潛入金陵城中,為白雲仙盜取業光劍一處。
而他記得最清楚的,便是形容赤貓鼠的那句“玉石默聲,錦衣夜行”。
如今,正有人披星罩夜,錦衣夜行而來。
店家小二意外於這個時候還有人在街上走著,畢竟城門早已關閉,總不可能還有人這個時候入城,而現在還不睡的基本上都在輝樓那兩處,怎麼會在這邊晃蕩。
心里有些緊張,店家小二本想當作無事發生轉身回去,可腳步卻像是被凍住一般,半點也動不了,因為他感覺到那個人雖然隔得遠,可正在看著自己。
背上被盯著冷汗直冒,店家小二牙齒打著顫,手里火折子都快被生生捏斷。
等那人走得近些,這才瞧清楚竟是一個錦衣公子,容貌絕美,嘴角含笑,腰上掛著一柄發著熒光,格外奇特的白玉扇子。
錦衣公子在店家小二面前站定,他先是抬頭看了一下客棧的名字,隨後才低頭看向面前人:“此處可還有空房?”
此話一出,店家小二像是總算被人解了穴道一樣,猛地吐出憋了許久的氣,連忙開口道:“有、有有有,客官您往里走。”
說著連忙引著貴客進店,也顧不上動靜打擾到他人,三下五除二准備完畢便領著錦衣公子去往客房,隨即連忙開窗點燭,四處瞧著屋里還有哪里不妥當。
那錦衣公子見他忙前忙後,便忽然笑出聲來,悄無聲息地走上前拍了拍店家小二的肩膀:“不必忙碌,這麼晚了我也只想著休息,你回去吧。”
“客官您有事只管叫,小的就在下面候著。”
“好。”
等到店家小二走後,錦衣公子這才將門關緊,隨後走到窗邊將窗戶徹底打開,從此時往前瞧,便能瞧見不遠處知府衙門的大門口。
微眯著眼看了許久,錦衣公子這才緩緩放下窗戶,熄了燈休息。
“大哥,怎麼還不休息?”小兵拎著酒食來到帳篷前,見鐵甲玄盔的大兵正坐在火邊休息。
“值夜呢,哪里肯睡。”
“今日大哥守山辛苦,城外沒啥店家,尋了許久只買到這些將就著。”
兩人坐下開始喝酒,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話打發時間,小兵看著不遠處黑漆漆的山道,忽地嘆了一句:“這山燒成這樣,也是可惜了。”
“可不,這山我小時候還偷偷跑去玩過,不過不敢往里走,怕山匪。”大兵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回道,“這山原名蒼山,蒼州城就是因為靠著這蒼山山脈才得名的,聽我爺爺說他們爺爺輩那會兒山里還有神仙呢,結果神仙一走,這山上便來了群匪徒,占了山稱了王,鬧得周圍不得安寧,據說曾經還殺了大理寺的官呢。”
“這麼大膽?”
“可不是,不過那會兒……唉,都亂成一團也沒人管,就這麼不了了之了,那時要是換成現在的陛下,估計他們早就人頭落地了。”
“不見得吧,我聽說此回決定剿匪,還是陛下寶船被劫了才定下的。”
“你個毛小子知道些什麼,”大兵瞪了一眼小兵,似乎很是見不慣他的淺薄見識,趁著有些微醺便開始侃侃而談,“當今知府那可是一早就定下要來接任的,本來一切都在慢慢交接,等到明年才上任哩,不過陛下此事突發,原來那個昏頭老子被立馬撤了烏紗帽,這才催著人家快些來。”
“怪不得,這位林知府來得這樣快,前腳人剛走後腳就來了。”
“來得快麼卻也吃了虧,不然怎麼會被劫走了孩子,所幸所幸,孩子沒事。”
“聽說是被繡莊的姑娘救回來的。”
“嗯?”大兵愣了一下,似乎沒有聽說過此事,小兵見自己在大哥面前贏了一籌,便直了腰杆咳了一聲道:“您那會兒帶著援兵待命不知道,但我那會兒陪著夏將軍守城門,可是瞧得明白。”
“你瞧見什麼了?”
小兵將自己那天看見顏子衿抱著林秋兒策馬奔來,又陪著她去見了林夫人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完,隨後又忽然嘿嘿一笑道:“我還沒瞧見這樣嬌滴滴的姑娘會騎馬呢,還敢對著官兵那樣大聲說話。不過大哥您可不知道,那夏將軍本來挺正經一人,那天居然差點都看愣了,後面還直接當著眾人抱起人姑娘,我瞧將軍他怕不是看上了。”
可說著說著,小兵卻又忽然嘆了一口氣:“唉,可惜了,那姑娘瞧著還挺好看,結果砸賊手里了。”
話還沒說完便被劈頭一個手刀,疼得他淚花子直冒,捂著頭正欲問個緣由,卻見那大兵鐵著臉嚴聲道:“砸什麼砸,好不好看那也不是該被賊抓走的原因,她一個姑娘家,雖然僥幸活下來……嘖……唉,可以後要怎麼辦呢。”
“我這不是……”
“那樣的賊窩,就算你我這樣的人去了,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更別說她還救下了知府女兒,”說完大兵頓了一下又繼續道,“你知不知她這是得了林知府一家多大的恩情,知府大人可是從京中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這不是替夏將軍可惜嘛,我瞧著他似乎挺喜歡這姑娘的……可我還聽說夏將軍家里不簡單,怕是不會答應。”
“你還替人家操心上了,怎麼不見你快討個媳婦?”
“誰說沒有,等明年告假回老家成親哩。”小兵更是得意一笑,笑著笑著,在看到這黑壓壓仿佛鬼魅一般的黑山後又斂了笑意。
“怎麼又不笑了?”
“大哥,林知府當初怎麼會下令燒山呢,好好一個地方,燒成了這個鬼樣子。”
“誰知道呢,或許是為了徹底不給賊匪留機會,打算趕盡殺絕吧。”
“可我聽說原本該是一個京中來的將軍負責,最後怎麼變成了知府大人下令?”
“此事據說有陛下的旨意,各州府來的人只認令旗,我聽那天去的人說,令旗一直在知府大人手里。”
“我瞧知府大人不像是會下這樣命令的人,這可是重罪,說不好要殺頭的。”
“……”大兵喝了一口冷酒,沉默半晌這才道,“誰知道呢,但這也不是你和我這種人該知道的事情,今天我只當醉話,你以後可別多嘴。”
“唉,也不知道下一任知府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本來還覺得林知府挺好的。”
“嗯,知府大人確實挺好的。”
“長得也好看,誒大哥,說起來今天下午我瞧見一個人,長得比姑娘還好看。”
“你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比喻,然後呢?”
“他不知怎麼就走到山腳,山上現在不是還有禁令嘛,我便將他攔住了,然後那人也不問別的,只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