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霞光
趁著天還沒黑,茶梨還是決定去燕遲江那兒碰碰運氣,沒准他心情一好,就把項圈給她解開了。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告訴春巧,如果她很長一段時間沒回來,就去燕遲江兄弟倆的院里找她。
春巧答應後,她才安心地出了門。
臨近傍晚,淡淡的紅霞將青綠色的山頭染上了幾抹金光,她幾乎淡得快要消散的影子落在她的後頭,跟著她的動作移動。
她來到燕遲江的房門口,敲了敲他的門。
無人應答。
她不死心地又敲了敲,還是沒人來開門。
茶梨納了悶了:這兄弟倆怎麼一找一個不在?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了開門聲。
茶梨:“……”
合計著這是在呢?
她帶著氣轉身看向燕遲江,剛要說話,他一個眼神也沒給她,徑直進了屋,門倒是大敞開著。
茶梨想了想自己現在是有求於人,憤憤間還是進去了,帶上門時,她似乎還聽到了一個輕微關門聲。
聲音太小了,一時讓她以為是錯覺。
茶梨慢慢往燕遲江的房里走去,發現他正在醒茶,她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將茶泡完。
燕遲江將手里還冒著熱氣的茶杯推到靠近她的那邊桌子上,茶梨疑惑地垂眸看他,見他面上的意思是給自己的,微笑著開口拒絕:
“我不懂茶,也不愛喝。”
燕遲江收回手,垂眸給自己倒了一杯,沒問她來做什麼,就只是默不作聲地喝著茶水。
昨天威脅她時明明說了那麼多話,今天反倒成啞巴了……
如果不是聽春巧打聽說燕遲江確實比較沉默寡言,茶梨真的會以為他現在是在給她下馬威。
雖然看這情形,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茶梨內心煎熬,糾結下還是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什麼時候可以把我脖子上的項圈解開?”
燕遲江示意她入座。
茶梨忐忑地坐下,被燕遲江拉著椅子往他的方向帶了過去,她扶著桌子的邊緣使了幾分力氣,停下了他的動作。
她帶著有些驚慌的眼神抬頭看進他的眼眸,沒錯過他眼底閃過的一絲嫌棄。
她默默將自己的椅子往後移了移,在心里將名叫燕遲江的小人用針死死地扎著,不解氣地又踢了踢。
“做什麼?”
“手伸出來。”
他們同時開口。
燕遲江就說了這一句,那雙與燕臨川五分相似,卻透著幾分不怒自威的丹鳳眼抬起,盯著她的眼睛沉默。
見她猶豫,燕遲江沒給她磨蹭的機會,將她縮在胸前的手扯到他的眼下,扳開她緊握的拳頭。
茶梨感受到手上傳來的疼痛感,輕“嘶”了一聲,低頭才注意手上被割傷的口子被他死死摁著,滲出了一點血。
他低著頭,端起一個茶壺往她的手上倒水衝淋,茶梨剛才見他泡茶,想也沒想以為他要用開水燙她,使勁想縮回自己的手,卻被他死死拘著。
水落到手里,帶著一些舒爽的涼意緩解了她手上傷口處細微的癢意。
衝淋後,他不知從哪里拿了一塊小布,迭好沾了一點冷水,替她敷在有些紅腫的傷口上,還從懷里拿了一瓶外敷的藥,塞到她另一只手里。
茶梨接過後帶著探究的眼神看他,他面不改色任由她看,在她猶猶豫豫要把手里的東西還給他時,才解釋道:“兒時給臨川備習慣了,是治被割傷的藥。”
茶梨收下後,眼巴巴地看著他,眸中的意圖很明顯。
燕遲江避開她的視线起身去拿鑰匙,茶梨悄悄探頭,看他會不會又搞什麼名堂。
不過遺憾的是,他高大的身形將她能看到的地方擋得嚴實,有所察覺似的有回頭的趨勢,她默默端正坐好在茶桌旁。
看著自己手上還敷著的濕布,她將心里被打得遍體鱗傷的燕遲江小人扶起,心虛地給它擦了擦汗。
燕家哪個少爺她都得罪不起,聽話的話還有點甜頭,不聽話肯定不止是威脅她了,何況她還有個不能袒露的身份。
燕小姐是不是燕家親生得還有待查定,如果是還好一些,如果不是,那她在燕家只會更加舉步維艱。
這次回去,她得先想個法子傍身,護住自己才有惜命的本錢。
再不濟,先討好某個好說話一點的燕家人,將來也好做打算,就是到時候還得找時間去試試燕遲江能接受她接觸燕家兄弟的距離范圍在哪。
如果這個方法也不行,她得考慮是終日宅在院中,還是逃離燕府了。
茶梨看向窗外已經落了日後,天上的一片霞紅,抬手似要摸上那一片自由的霞光,又轉為捻緊手里的濕布。
不過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她要裝得聽話些。
感覺到身邊落了些陰影,她回眸,臉上帶了些刻意裝出來的純真笑意,虛假得恰到好處。
不會讓人覺得她曲意逢迎,也不會讓人覺得她真心實意。
燕遲江垂下眼睫,視线從她的眼睛滑到她脖頸高領上的盤扣。
茶梨看到他手里露出來的一節小小的鑰匙頭,站起身來要去拿他手里的東西,燕遲江在她快要拿到的時候躲過她的手。
茶梨不理解他又心血來潮什麼了,剛想抬頭問他怎麼出爾反爾,身後的衣領就被拉下掛了什麼東西。
她側目,見他手里拿著項圈上的鎖鏈,銀色的質地反著窗外的光,他手里還繞了幾圈。
茶梨抬眸瞪他:“我今日躲得多厲害,你又不是沒見著,怎的,哥哥這是要反悔?”
原這聲哥哥是故意惡心他叫的,沒想到他將手里鎖鏈收緊把她往他的身邊拉了一下,她一個踉蹌栽倒在他懷里。
她扶著他的手臂,不解氣地掐了掐他手上的肉。
茶梨當這一下是報復,沒怎麼在意地從他懷里起身,面色不善地要將鏈子從他的手里抽回來,這回他沒怎麼使力,但還是在她要全部抽走的時候將尾端捏在手里。
茶梨後退一步,他緊逼著上前一步,直到把茶梨逼到桌邊,無路可躲。
茶梨顧不上什麼鏈子了,伸手抵著他的胸膛不讓他再靠近。
燕遲江彎腰,手抵在她身後的桌上,將她圈在懷里,逼著她往桌子上移動。
他完全落在暗處,眼前的茶梨被逼得坐到桌上,橘紅色的霞光落在她的身側,又映照進他的眼眸。
“再叫一聲。”
他平靜地說。
這個距離太曖昧了,他半彎著腰,垂眸像是要與她耳鬢廝磨,可他的眼神又太過清白,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好像不是。
茶梨看不懂,但不代表她會任人宰割,她沉默著不說話,伸手要去扯他手里的鑰匙。
燕遲江收了收手里的鎖鏈,她與他挨得更近,幾乎要鼻尖碰著鼻尖,茶梨倔著勁瞪著他沒動,手都快磨紅了也不見他松手。
她看出燕遲江沒有動她的意思,只是這曖昧不清的動作著實煩了她。
要親就親,不親弄這些名堂耍她好玩嗎?
難道還在懷疑她有沒有動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茶梨這一天下來要應付這應付那的,還要留心別被燕遲江看到自己和燕家人有什麼牽扯,心里對他的怨氣本就頗深。
不見他有要解開項圈的意思,還來鑰匙耍了她一圈,起初還忍著,現在脾氣一下就上來了。
她松開手,一邊摸上她後頸的項圈,一邊扯著他的領口讓他靠近她,燕遲江一時不察,被她拽得向前,拿著鑰匙的那只手也撐到桌面上,碰掉了桌上他的茶杯。
清脆的一聲,杯子落地滾到一旁收好立在牆邊的梨花傘旁,茶水跟著撒了一地。
他的眼前,霞光亮得格外刺眼。
她在他的唇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如夢中一般唇角微勾,眼中帶了一絲挑釁,還故意柔著聲音貼著他唇瓣撒嬌:“五哥哥,婉婉手疼,把鑰匙給婉婉好不好?”
這麼怕她勾搭他那些哥哥弟弟,現在對象換成他,看誰先惡心死誰。
她昨晚摸索了一晚上,知道後面的圓環有個暗扣,解開項圈鎖鏈後,她縮了一下腳退開他的桎梏,往另一邊的桌下爬去。
燕遲江摸著唇角起身,看了一眼手里空落的鏈子,又抬眸看她落到地面氣呼呼地往門口走去。
“不是說要鑰匙?”
茶梨聽他松了口吻,很有氣勢地停在他身邊,將手伸了出來,抬頭看他也是一副“你再不給我,我就要鬧得天翻地覆”的架勢。
等鑰匙真的到了她手里,茶梨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還不忘陰陽怪氣道:
“謝、謝、哥、哥。”
燕遲江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緒,將茶杯從地上撿起,發現梨花傘還沒還給她,抬眸時她已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今早做了夢就一直不對勁,總是會時不時去注意茶梨的舉動。
他的母親原來是個舞伎,以色侍奉他的父親,覺得把男人伺候得舒服了,才能留住男人的心,對那些事研究較多。
他幼時調皮,不經意間撞到過他們的床笫之事,也看過一些他們藏在匣子里的助興道具。
他小時候對這些很是厭惡,只覺得這是折辱人的玩具,母親哭叫父親也不肯停。
後來長大了才漸漸懂了一些東西。
他當那時是因為見到項圈拉起了他對父母的記憶,自己又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難免會有些遐思邇想,所以才做了那樣的夢。
白日,夢已醒,他覺得荒唐不解,見到她時也無法正常面對,他只能讓自己盡量不去在意。
只是沒想到她昨天被他嚇了一通,今天還敢來只身一人來找他。
人們都喜歡自己看得見卻很難得到的東西,得到後就滿不在意,棄如敝履。
譬如他曾名揚京都,一舞難求的母親,父親費了好大勁將她納做了姨太,後來又趁著母親懷孕另娶新歡。
他也是人,他並不覺得自己能免俗。
也許他也是這樣,看著她在他面前晃悠,碰不到,腦海里才總會想起夢里的畫面,碰到了,自己也許就不那麼在意了。
她抬眸瞪他,他會想起夢里她扯著鎖鏈,勾著他出櫃門的場景。
她扶住他的胸膛,腦海里會閃過她勾著他的脖子將他往她的方向帶的畫面。
她叫他哥哥,耳邊也好似有她嬌笑的輕吟,和那句困擾了他一天的“好哥哥”。
他拉著她靠近他,發覺眼中只盛著她時,心底不如她惱他時那般悸動,腦海里也沒有了那些畫面和聲音。
他心下就覺得自己猜的沒錯,正要起身,卻被她拉著往下扯。
她親吻上他唇角時,仿佛與夢中她在他的眉心落吻的的時間重迭,讓他的心,如撒落一地的茶水,如那明耀的霞光,激起一陣滾燙。
“哥哥。”
“婉婉手疼……”
燕遲江甩了甩腦海里茶梨嬌滴滴的聲音,覺得自己真的是瘋夠,對自己名義上的妹妹東想西想,還是在他發現她企圖要勾搭自己的兄弟後。
想起佛堂里沈秦明看向茶梨時算不上清白的眼神,燕遲江握緊了手里的傘柄。
貌似還不止燕家人……
……
茶梨關上門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燕臨川,他抱著胸看她,一副審視的樣子。
許是跟燕遲江久了,冷著臉還真有幾分他唬人的姿態。
“你和我哥哥說了什麼?”
茶梨回頭看了一眼燕遲江房間側面的窗戶,生怕他撞見了又要搞什麼名堂,本不願理會燕臨川,想起自己的香囊還沒要回來,拉著他就快步往外面走。
“什麼時候你們的關系好到可以隨便進我哥哥房間了?”
燕臨川狐疑地開口,又接著道:
“還有我告訴你,不要再找借口了,你的香囊放在我這里簡直就是個燙手山芋,你不知道我昨天和今天……唔唔……”
茶梨被他吵得心煩,怕他大聲引來燕遲江,她將他的嘴捂得緊緊的,又給了他一記眼刀讓他安靜些。
燕臨川感受到唇上溫熱的觸感,覺得他這個妹妹真的是越發大膽了,以前跟個淑女一樣對什麼都不理睬,知禮數懂禮節,他們就算欺負了她也不坑一聲,現在不僅敢瞪他,還捂他的嘴。
他身為哥哥的威嚴何在?
燕臨川正要奮起反抗,茶梨拉著他在離院子較遠的樹下停住腳步,就松開了她捂嘴的手。
此時天色暗沉不少,天邊大半被墨黑色的雲層籠罩著,只剩下一小半淺淡的藍。
寺廟還未到點燈的時候,眼前視线黑乎乎的,茶梨不想跟他磨蹭,念及自己剛做下的決定,還是抬起了頭,眼睛里含著淺淺的笑意,好聲好氣道:
“六哥,現在可以把香囊還給我了。”
燕臨川看著她又變回原來客氣疏離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心里有點不爽,他將這個歸於他本來就看不慣她,隨意道:“噢……”
拿到一半他又想起他從窗戶邊看到她時,以為她來找他要香囊,打開門發現她進了他哥的屋,又關上門坐著等了一下,還是沒坐住想去他哥哥屋里頭看一眼。
敲門時里面正好響起杯子落地的聲音,要細聽時里面又沒了動靜,最後是她一句撒嬌似的“謝謝哥哥”和她重重的腳步聲,他連忙退到了院中央。
思及此,燕臨川面色古怪地打量茶梨兩眼,得出了一個驚天結論:“你要和我搶我五哥?”
茶梨:“……”
不知道他腦袋里一天天想的是什麼,她躲燕遲江還來不及。
“我告訴你,在燕家,哥哥對我才是最好的,你不要想著巴結我哥,他不會罩著你的……”
茶梨打斷他的長篇大論,直接伸出手示意他將手里的香囊還來,他似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才慢吞吞將手李拿著的香囊給她。
昨晚確實因為安神的香囊沒做什麼噩夢,燕臨川一時還有點不舍得給,又想起自己一個大少爺要什麼有什麼,區區一個香囊有什麼值得記……
茶梨見他不松手,一把搶了去。
……掛……
好吧,還是有點的。
他覺得手里空落,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就說了這麼一會兒話的功夫,天黑得厲害,茶梨告辭離開前,想讓燕臨川不要告訴他哥他倆見過,想起剛剛他怕她搶走他哥哥的傻樣,又咽下了口里的話。
寺廟的燈火,正好亮在她走得只剩下一條長長的影子落在小路上的時候,最後影子沒入拐角,只剩下幾盞亮堂的光。
茶梨回到房間和一直等著她的春巧調笑了幾句,就讓她去好好歇息,自己洗漱干淨上床,才拿著鏡子出來解開她脖子上的項圈。
怕放在顯眼的地方被春巧看到問她來歷她不好解釋,茶梨連同鑰匙將它用布包起來,藏到了行李箱的深處。
做完這些,茶梨將這兩天的事在心里過了一遍,大概找到了突破口。
二哥一般出門經商,沒有幾個月不回家,叁哥她人影還沒見著,四哥擺在明面上地看她不順眼,五哥防著她與他們交好,更第一個不許她靠近六哥。
目前除了大哥,她似乎都不怎麼接近得了。
大哥那邊對趙謙禹的態度很不看好,她可以去打聽打聽那個人的來歷,再試試大哥對她的態度到底是怎樣的。
是婚前的一時興趣和放縱,還是男女之間的情感……
她唱的戲里,負心的主角居多,大多是些哀怨情思,衷腸難訴,也聽過不少拋家棄子的傳聞早就見怪不怪了。
男男女女的事,誰又說得清呢?
茶梨想起他逗弄寵物似的姿態,心里偏向他是第一種態度。
她正好不想要什麼感情牽扯,只願燕家有她容身的一席之地,如果可以利用謀到一點好處,她也不算虧了本。
燕家人都沒有把她當妹妹的意思,話語里下意識的命令和行動上的強勢就是鮮明的例子,她像是一只被賞玩的籠中雀,興起時逗一逗……
“興起時逗一逗,興敗了便可棄如敝履……”
不行,頭好痛。
茶梨回憶里的聲音一直纏繞在耳邊,她頭疼得厲害,緩過來後,她額前冷汗直冒,堅定了心里的想法。
好死不如賴活著,她目前兩手一摸黑,管他們對她是什麼看法,她先討好著,立了足,再找本事保護好自己,這樣才能活得不那麼憋屈。
她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不在乎名聲手段。
這一點,燕遲江防備得沒錯,他昨天一說,倒還提醒了她。
想清楚了這些,她才安心入睡。
接下來依舊是下雨天,他們除了聽僧人念經,時常拜佛燒香,做得最多的,就是在自己的房間里待著,時不時灑掃一下院落,聽住持點化迷津。
她不信這些,在一旁聽著無聊,大多都神游了去。
偶爾在燕遲江面前故意拉燕臨川說些悄悄話,他沒警告她,反應莫名冷淡不少,她湊到他面前喊他幾聲哥哥,他沉默地和她對視幾秒,她自己又不適應地走開了。
難不成那一親給他的打擊還留著?
茶梨覺得這人真的難搞,沒個准確的態度,盡讓她自己猜,也不怕她真的踩到他的雷。
到時候還是死的是她啊啊啊?!!
她原以為燕柏允會來找她算算佛堂她那一巴掌的賬,沒想到這幾天除了拜佛,她連他的人影都沒見著。
她怕這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自己先找去了燕柏允的房間,想著認罪總比接觸不到他好,至少還能從他那兒打聽點消息。
到了門口手剛抬起,就聽到林向雅帶著虛弱的聲音喊疼,讓那人輕點,里面似乎有兩個男聲,一個溫潤地答應,一個少年氣十足地嘲諷。
總歸不是燕柏允。
茶梨輕手輕腳地後退,背抵到身後一人的胸膛。
她呼吸間,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躲著我?”
說完,他的身體重量就壓在了她的身上。
(十六)情怯
茶梨被燕柏允壓得有些站不穩,勉強穩住了自己的身子後,抬手要去敲門,被他握住手腕拿下。
“去隔壁。”他在她耳邊說道。
茶梨覺得他的呼吸燙得厲害,側過臉查看他的狀況,被他無聲地催促。
她看著他額間沁出的細汗和泛著不對勁潮紅的面色,還是聽了他的話,拖著他往隔壁的房間門口走去。
她努力空出一只手去開門,帶著他進去時沒注意到腳下的門檻,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快摔到地面上時,茶梨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她被燕柏允換了一個面。
緩過神後,後腦勺墊著的皮質手套觸感明顯,頸側落下的呼吸燙得她皺緊了眉。
她撫上他的後頸,發現溫度高得厲害。
似是覺得她身上的溫度比他舒服些,燕柏允埋著她的頸側蹭了蹭。
“大哥?”茶梨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起來一下,你發燒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燕柏允抽出了墊在她後腦勺下的手,慢慢將她摟緊,嘴里含糊地說著什麼,她湊近了聽才聽到他在說冷。
她感覺搭在他肩上的手濡濕一片的,拿下來一看,手心里滿是血。
這情況這麼嚴重,又是發燒又是流血的,是真的要找人來看看。
燕柏允壓著她,只一味地收緊摟住她的手,她使了力氣才把他埋在她頸側的頭推開一點距離,他面色泛紅地閉著眼,似乎忍得有些顫抖,無論是冷的還是疼的。
茶梨輕輕托著他的下顎,大拇指在他眼角處的疤痕蹭了蹭。
這條疤雖然隨著歲月消磨了一些痕跡,但仍十分猙獰恐怖,足以見得當時有多麼凶險,且看著多一寸右眼就會被割傷,眼睛說不准會失明。
燕柏允用手覆蓋住她的手背,臉頰貼著她的手心蹭了兩下,睜開眼看向茶梨。
門外的雨聲淅瀝,他盯著她的眼睛,嗓音沙啞:“想知道……它怎麼來的?”
茶梨回過神來,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像碰到什麼燙手山芋似的要把手移開,抽到一半被他追著握緊。
燕柏允垂下眼睫,看她費力將手掙開,再握住時手里只有一團空氣。
他沉默半響,低聲道:“還生我的氣?”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茶梨有心想哄他幾句,還沒開口,他不知從身上哪處拿來一把小刀,硬塞進她的手里。
茶梨不明所以,只覺得這凶器駭人,唯恐刀劍長眼,將他們倆誤傷了去。
她要將它丟到地面上時,燕柏允握住她的手往前拉了拉,將那小刀帶到挨著他臉頰的位置,抬眸直直地盯著她。
茶梨看出來了:燕柏允是要她拿他自己出氣。
眼見著刀尖要陷進他的臉頰肉里,她連忙道:“你……誒……停下停下……我不生氣。”
刀很鋒利,即使她叫停,他的臉上還是留下了一條指甲縫大小的口子,血珠混著他臉上的細汗落進他的指縫,又滴到她的手上。
他低頭,將那滴血舔了去。
“說謊。”
溫熱的舌尖觸到她的指節,又落下一吻。
他的聲音低啞,還帶了些病時的含糊:“這些天,你都避著我。”
茶梨覺得燕柏允一定是燒糊塗了,才會說出這樣聽著竟有些委屈的話,不過他這個口吻,應該是不會追究她那一巴掌的事了。
茶梨一直壓在心上的石頭總算抬了起來,順著他的話溫聲哄道:“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嗎?先把刀放下好不好?我有點害怕……”
燕柏允作勢要將刀再往脖子上摁,看茶梨一臉驚訝和擔憂不算作假,他才在快碰到側頸時停下了動作。
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下手?
小刀被她用力甩到了地上,茶梨想罵他一句,想起他不僅受了傷還發著燒,又默默咽下了口中的話。
“冷……”
“流了那麼多血,不冷才怪……”
看著燕柏允臉上那個傷口流下的一點紅色血跡,茶梨還是沒忍住,用食指指節蹭掉一點,一邊小聲地嘀嘀咕咕看他臉色,一邊默默將手里的血重新蹭到他的衣服上。
她湊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面上的絨毛,一張櫻桃色的小嘴張張合合,聲音落到他的耳邊,讓他本就不怎麼清醒的理智愈加被內心的欲望吞沒。
如果是貪圖燕夢婉這個身份帶來的名頭和財富,他也不是不能給她。
燕柏允順著她要收回的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扯著她往懷里帶,湊到她面前與她唇齒相貼。
他不似佛堂那次那般強勢,吻落得很輕,只要她一使力,就能將他推開,而她好似也不像那次一般對他十分抗拒,甚至順從地任他撬開她的牙關。
他沒忍住輕咬一下她的下唇,看她眼睫微微顫動,一點一點慢慢加深了這個吻。
燕柏允本因發燒面上染著顏色較深的紅暈,一雙深邃的眸子又像是被水洗過了般剔透,眉目間好似含著滿滿的情意,盯著茶梨看時讓她一時躲無可躲,面色羞紅。
她受不住他的目光,連忙用手遮擋住他的眼睛,換來他更重的舔咬和露骨的糾纏。
他閉上眼睛,舌尖撩過她的上顎,摁著她的腦袋往他的方向又壓了壓,濕軟的舌頭相觸時帶來的溫暖熱意讓他心尖顫得厲害。
燕柏允喉結滾動,將他們互相交融的津液咽下。
退開時,他靠著她的肩膀喘息,閉眼緩解身體的不適,茶梨用手心去探他額頭的溫度,發現燙得更厲害了些。
她深吸了幾口氣,緩著過快的心跳。
這下他應該不會再鬧著說她生氣了吧?
茶梨心累:這病人真難伺候,還得將她自己搭上。
她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安撫性地一點一點拍著他的後背。門外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隱隱還能聽見風聲。
燕柏允沒有了動靜,茶梨試探地喊了他幾聲,他也沒有回答。
暈過去了?
茶梨將他攬住她腰的手扯開,使了好大的力氣才將燕柏允推到一邊,她坐起身來,發現他已經燒得不省人事。
她一個人絕對抬不動他,得去找人幫忙。
門外大風呼嘯得厲害,雨滴落到地面砸出一片又一片水花,有些則斜飛進屋內,昏暗的屋里,門邊落下一片矩形的光亮被站起的身影擋住大半。
他落在陰暗處,迷蒙間睜開眼睛,看著她再一次走遠,直到風將半敞開的門吹得直響。
茶梨猶豫間,還是敲了敲隔壁的房門。
開門的是一個長得有些溫文爾雅的男人,他垂眸看她,明明眼神落得很輕,卻與沈秦明給她的感受一般,一雙眼睛像是要將她看透。
房里還能聽到林向雅和另一個人拌嘴的聲音,她還沒探頭去看,就被他無聲遮擋了去。
“我來找向雅姐。”
茶梨心里覺得不舒服,也防備了些,沒說出自己真正的來由。
“稍等。”
他收回視线,轉身回了屋。
茶梨想著燕柏允的情況緊急,抬腳想直接跟著他進去看看,卻被腳下插到地面上的銀針止住了腳步。
茶梨看著地面上只留下半個針頭的銀針,一時驚魂未定。
要是她沒反應過來,她的腳一定會被廢了。
他們是何來頭?怎麼會在燕柏允房間?還守著他的未婚妻?
她忐忑地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聽到林向雅喊她,她才越過那些銀針,往里走去。
剛才那個男人坐在床邊給林向雅綁著手臂上的繃帶,另一個抱胸靠在一邊牆上看著他動作的少年側眸看見她來,懶懶地給了她一個眼神就又轉了回去。
林向雅的頭發披散著,唇色蒼白,她皺著眉被床頭的人扶起來,抬眸看向她時沒有了往日那般親切。
“燕妹妹……為何事找我?”
茶梨見那人的分寸把握得剛好,他們的舉止也不似男女之事那般親密,壓下自己心中浮上來的疑惑,說道:“大哥和向雅姐一樣,好似受了傷,在隔壁躺著,我剛去找他時瞧見的,你們這都是……怎麼了?”
茶梨適時表現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少年一聽這話,站直了身子就往門外走去:“我去看看。”
林向雅咳了兩聲,床邊的男人將枕頭給她墊好在腰後,也起身出了門。
林向雅示意她到床邊坐下,茶梨聽話照做,面上仍一副不解的樣子:“大哥交給他們,真的沒事嗎?”
林向雅淺笑一聲,故意逗她:“怎麼沒有,估計某人要遭殃了。”
茶梨配合地“啊”了一聲,又聽她轉移話題道:“怎麼會想起來找你大哥?”
時間還恰恰在他們都受了傷之後。
林向雅唇角勾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人家正兒八經的未婚妻在這兒,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她未婚夫親了自己,自己還給他打了一巴掌,怕他追究吧……
茶梨被問得有些心虛,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前些日大哥給我看了趙家少爺留給我的信,我落在了大哥這兒了,今日才想起來找他討要,沒想到他會傷得那麼嚴重,還發了燒……”
左右她對那封信的內容好奇得很,不知道能不能借林向雅的手把它拿過來。
聽到趙家少爺四個字,林向雅眼里了然,看向茶梨時防備消了一些,眼里多了幾分揶揄。
那個盒子還是她來寺廟那天從秦小姐的手里拿的,雖然手段用得也沒那麼光彩,還差點被發現,但能看到那個小姐急得跳腳,又難得見燕柏允一副被豬拱了白菜的面黑樣,倒是不虛此行。
宴會那事是秦希語因為一個男人嫉妒心起,要用藥毀了燕夢婉。也不知燕夢婉最後找了哪個男人,現在看著一點事都沒有,也沒見有人上門提親。
林向雅聽齊瑞提起過,趙謙禹在燕夢婉失蹤前與她來往較密,還說有人曾在趙謙禹的學堂見過幾次燕夢婉。
前幾日祈福時她向佛祖求的還是姻緣。
趙謙禹死守著那點倫理常綱,不曾忤逆不孝,他那個母親更不是省油的燈,住持那番話,怎麼聽怎麼像是暗示她與趙謙禹不可能。
林向雅將她的手握在手心,把茶梨拉到她的身側,問她:“可以告訴向雅姐,你對那個趙家的少爺到底是什麼心思嗎?”
茶梨垂下眼睫,一副被說中心思的害羞樣子,林向雅知道答案了,也就沒再多問,看著茶梨抬眸欲言又止的,又適時湊近了些。
茶梨小心地看了眼身後,湊到林向雅的耳邊,小聲道:“向雅姐的房里怎麼會有兩個大男人?”
如果不是怕牽扯到傷口,估計林向雅此時已經大笑出聲了,她壓下眼中的笑意,點了點茶梨的腦袋:“想什麼呢,我們都是一個隊里的,算過命的兄弟。”
“那個長得斯文一點的是陸祁明,另一個跟個小屁孩似的那個是齊瑞,我是隊里唯一的女生,所以他們比較照顧我。”
茶梨摸著額頭,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既然都認識,那應該用不著她了。
茶梨關心了林向雅幾句,就告辭離開,出門時碰到回來的陸祁明,她躲開了些給他讓位置,與他離得遠遠的。
雨下得猛,地面上已經濕透了,茶梨挨著走廊的里側往回走,感受到自己的腿還泛著一陣一陣的疼意,她漸漸放慢了腳步。
陰雨天,她擦了腿傷的藥也沒什麼太大的用處,剛才估計又摔到哪兒了,所以這會兒疼得難受。
也不知道這腿什麼時候會好。
茶梨心想。
燕柏允和林向雅都受了傷,只在最後一天再次上山祭祖的時候出現過一次,他們倆穿著一身黑,將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
燕家隊伍的最後,陸祁明與齊瑞兩人和燕家家丁一起守著。
燕家人則排成一列,每人手里拿著叁炷香,香煙升過頭頂時一同彎腰祭祖。這次還有一些僧人念經誦法,超度燕家慘死的冤魂。
他們也要跟著一起聽經聞法。
回程時,她才發覺自己已經在禮明寺待了有將近一周的時間。
燕曉池從她叫他去找住持幫忙那日開始,對她的態度稍微好了一些,但依舊是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無視她的樣子。
她除了試探燕遲江的那幾日跟燕臨川走得近了些,其他的時候都遠遠避著,見到燕遲江就更不用說了,她識趣地不在他面前礙眼。
沈秦明撿到的那只小貓前些日嘔吐得厲害,第二日天剛亮他就急匆匆地下了山。
她從春巧那兒學了些繡工,在春巧的幫助下修剪縫補,給自己做了兩個護膝戴上,防止陰冷的濕氣爬上她的腿,再引來難耐的疼痛。
當時她看著春巧不知從哪里拿來的剪刀沉默半響後,連嘆了幾口氣。
春巧以為她怕做不來,一步一步慢慢教引著她,講得也很仔細周全,一副教小孩子的口吻,惹得她頻頻發笑。
她們一邊胡亂打鬧著,一邊不急不忙地將護膝做好,茶梨戴著覺得挺溫暖的,想著正好可以再繡些給沈秦明撿到的那只幼貓拿去保暖。
幸好那天她起得早,在他要上馬車時將東西塞到了他懷里,他匆忙地道了聲謝,就上了馬車催促馬夫快些趕路。
……
茶梨撩起了馬車的簾子,看車窗外與來時同樣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的野草與泥濘的小路,又放下了些,聽雨落到車檐上的響聲。
希望小黎一切安好。
她在心里如是想到。
到了燕家大門口,茶梨被春巧扶著下了馬車,抬頭看向宏大氣派的燕府,一時心情還有些復雜:從醒來的那天開始算起,她待在燕家的日子屈指可數,對燕家宅院自然沒有什麼歸屬感。
就是不知道她今日回來,往後還能在這里過多久安生的日子……
茶梨跟在燕家兄弟後頭,帶著春巧一起進了府,到了大廳,下人們帶著行李與各房的少爺往各自的宅院散去。
茶梨和春巧一人手里拿著一個輕巧的行李,等他們都走得差不多了,路敞亮了些,才一邊說笑著,一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其他的行李比較笨重,綁在馬車上都還沒卸下,一會兒會有仆人將那些拆好送到她房里,茶梨不用擔心,這會兒只想快點回房收拾一下屋子。
突然間,一條凶猛的狗躥到她們面前,對著她和春巧瘋狂地大聲吼叫。
“啊!”
春巧被嚇得丟了行李,躲在茶梨的背後抓著她的手臂,手不停地顫抖。茶梨雖然也被嚇了一跳猛的,但好歹沒嚇破了膽,注意到那條狗瘸了一條前腿。
茶梨安撫性地拍了拍春巧,帶著她往後退著,看它要再次躥上來,她將手里的行李往它的方向砸去,那只狗狼狽地躲過,呲牙咧嘴地還要上前。
茶梨看周圍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幾個剩下的仆人見到那條狗,唯恐避之不及,都快步地走遠了些。
茶梨下意識摸向腦袋,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為圖省事,沒將發飾戴在頭上,她忍不住在心里罵了一句。
四下看了看,發現前面的出路正好被一些放下的閒置行李擋了去,她只好警惕著那條隨時會躥到她們身邊咬人的狗,一步一步往後退著。
“婉兒妹妹……”
後面傳來一聲聲調偏低的呼喚,茶梨回眸,發現身後也被坐在輪椅上的少爺和他身旁站著的仆人堵住了去路。
那人生得一雙好看的狐狸眼,眼角的淚痣為他添上幾分獨有的清冷之感,許是聽春巧或是別人說多了這個她素未謀面的叁少爺好學勤思,她莫名感覺他身上還自帶著讀書人的溫潤典雅。
就是這副架勢,怎麼看怎麼像是前有狼後有虎。
茶梨心下更加警惕。
燕微州向那只狗招了招手,它立馬收斂了剛才凶狠的姿態,小跑著要到燕微州的腳邊,經過茶梨時,它又對著她大叫了幾聲。
春巧想勇敢點擋在茶梨面前,但看著那個狗凶殘的面相,她邁不出腿,只敢緊緊挨著茶梨,她擔憂地開口:
“小姐……”
茶梨側身細細地安慰她幾句。
眼角余光里,燕微州讓仆人將狗抱起,另一個仆人則推著輪椅將他慢慢推到她的面前。
“許是久不見婉兒妹妹,福來將你認成了生人,才會對你一直狂吠不止,請妹妹不要怪罪,”他抬眸看她,眼里是真誠的擔憂和抱歉,“你嚇到了嗎?”
見茶梨搖了搖頭,他才垂眸低聲呢喃:“沒嚇著就好……”
那只狗突然又吠了一聲,像是要掙脫仆人的懷抱。
茶梨帶著被嚇得不輕的春巧後退一步。
燕微州再次抬起頭,那顆淚痣在他笑起來後尤其醒目,他溫聲安慰她道:“它只是看著凶,可以不用那麼害怕……”
他側眸給了仆人一個眼神,那人將狗抱得離她們遠了一些,春巧才慢慢松開了茶梨的手,站到了她的側後方。
燕微州的眼神在春巧身上輕輕地落了一下,又轉到茶梨身上,問她:“妹妹的新丫環?”
茶梨點了點頭,看他又被推得往前了些,還是默默小步後退著,最後換來他有些受傷的一眼,他懨懨道:“你怕我?”
茶梨真的心力憔悴了,這燕家的兄弟一個比一個難應付。
她只好又搖了搖頭。
“那妹妹怎麼對我不冷不熱的,空留我一人對著空氣說話。”
“你也覺得我出身低微,不願搭理我嗎?”
這一番話說得好不可憐,茶梨一時難以找出其他話來搪塞他。
春巧拉了拉茶梨的袖子,跟她說了一聲,小跑著過去拿被丟下的行李,茶梨的眼神跟著她,抬眸看到抱著狗的仆人已經離開大廳,沒了身影。
這才半彎下腰,眼中帶著淺談的笑容看進他微垂的眼眸:“不會,我只是有些近鄉情怯。”
“那條狗都將我認成了生人,足以見得我與叁哥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能見到面,哥哥不怪我沒空出時間去找你就好。”
春巧拿到了行李就默默待在茶梨的身後。
燕微州抬手,傾身將她頭發上不知何時沾到的樹葉碎片取下,茶梨不適應他的乍然靠近的動作,但還是忍住沒讓自己躲開。
他眼尾微翹,看著食指指節與大拇指間壓著的枯葉片子,話里含著輕淺的笑意:“我最受不得騙了,妹妹說的是真心話嗎?”
“自然。”茶梨點頭。
她接過春巧手里的一個行李,跟燕微州說了聲,見他松口沒再追究什麼,就急忙拉著春巧回房。
燕微州看著她離開的身影還有些腿腳不便,伸手將已經被碾碎的葉片丟下,看碎屑被風吹得四散開來,正好落在她剛剛抬腳離開的地面上。
“叫栗子給福來喂些好的。”
他吩咐仆人說道。
(十七)衣裳
回到房間,茶梨和春巧將出門前緊閉的門窗打開透氣,簡單地收拾一下屋子,又將行李里的東西拿出來放回它們原來待的地方。
忙活了一通後,茶梨累得癱倒在床上。沒一會兒,她又坐起身來,輕輕地揉捏自己泛著疼意的腿。
不經意間抬眸,被突然出現的沈七嚇了一大跳。
茶梨捂住自己的胸口緩神,看他將熱氣騰騰的藥放在一旁桌子上,熟練地從身上找出包好的蜜餞。
“雖然問得有些晚了,你叫什麼名字?”
沈七沒作聲,停在床外不遠的地方低著頭,一副神游的樣子,茶梨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他才反應過來似的退後一步。
“你有名字嗎?”
茶梨又問了一遍。
見茶梨有入坐的准備,他將眼前的椅子拉開,看著茶梨坐下後,很有眼力見地給她倒了一杯春巧剛換好的水,這才答道:
“沈七。”
是個代號啊……
茶梨垂下眼睫,接過他遞來的杯子,一邊慢慢喝下,一邊試探著開口道:“這些天,我突然很想去置辦些衣裳首飾,我若取的銀錢數額較大,二哥哥那邊……”
“你可以隨便用。”沈七回答道。
茶梨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看小小的水波不自量力地衝擊著杯壁。
“為什麼呢?”
除了燕曉池和燕遲江,燕家兄弟一個個貌似都對她轉變了些態度。
“妹妹。”
“什麼?”
茶梨抬頭看向沈七,他垂眸接住她的目光,漆黑的瞳孔中情緒淡淡的,接著回答道:“你是少爺的妹妹。”
雖然他也不理解為什麼明明燕夢婉是燕霄九妹妹這一事實不曾改變,自己家的少爺對她的態度好壞卻相差這麼多。
想起燕霄九之前不僅在一旁看戲看得樂呵,還時不時拱火的作態,沈七沉默了數秒,默默將一旁放得涼了些的藥推到她的面前。
茶梨將藥碗拿起,見溫度不那麼燙嘴了,仰頭一口喝下。
接過沈七遞來的蜜餞含進嘴里,她看著他逃也似的從窗口處翻走,又放下手里的水杯,漫不經心地蹭掉手上被濺到的水液。
春巧是大哥派給她的,雖然年幼單純,對她也算真心實意,但茶梨這些天留心觀察,發現她與大哥還有些聯系。
就大哥對趙謙禹的態度,她也不好讓春巧去幫她打聽趙謙禹,萬一大哥通過春巧知道了這事,不知道他又會做些什麼……
茶梨連忙止住了這個可怕的想法。
她原本看著沈七行事靠譜,想問問他能不能幫忙打聽打聽,但剛才他不願同她多說與燕霄九有關話題時的疏離樣子和下意識防備護主的姿態,又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只能自己出面了麼……
茶梨起身,又被腿上的疼意逼得坐回了原位,春巧拿了些吃食進來,就看到茶梨皺眉不舒服的樣子,放下手里的東西關心道:“怎麼了?”
茶梨抬眸搖了搖頭,笑著說自己只是太累了。
春巧心疼地喂她喝了幾口水,將飯菜一一擺好,坐下來與茶梨一起用餐。
她時不時夾一些菜放到茶梨的碗里,茶梨說夠了,她才看著她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勸道:“小姐在寺廟那幾天沒吃什麼好的,都餓瘦了,多吃一點嘛……”
茶梨拿她沒辦法,最後在她的投喂下成功地吃撐了。
她與春巧說了一聲自己要出去消食,讓春巧也好好休息一番,才慢慢呼吸著房間外的空氣,往外走。
這些天,她總感覺身上寒氣很重,腿也一陣一陣地抽疼,她閒下來坐著時疼得更加明顯,現下她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著,倒是沒那麼難捱。
她打著一把淺紅色的茶花傘,漫無目的地在燕家四處穿行,看仆人忙忙碌碌地來回搬著行李,或是花園池中的紅鯉躍出水面翻騰。
回到燕府就躁動不安的心慢慢靜下來,她在池邊駐足,看著水里的魚兒排成一列擺動著前行,偶爾轉幾個彎時,後面的小魚落伍,又急忙扭動著身軀跟上。
她看得出神,沒注意到身後悄然靠近的人。
被推下水時,她立即回頭想看清始作俑者,可他帶著長長的黑色兜帽,天色又暗沉得厲害,雨落在那人晦暗的面色上,更加令人難以分辨。
池里的魚兒被驚得做一鍋亂粥散去,她被嗆了好大一口水,忍著腿上的疼痛,掙扎著游到岸邊時,那人已沒了蹤影。
淺紅色的傘飄在池面上,被白色的魚兒戳了戳,又推遠了去。
茶梨渾身濕透,在蒙蒙雨霧中驚魂未定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心下冷了半分。
燕家沒一個她完全信得過的人,還時不時要經歷這種憋屈的事,何時是個頭……
感受到自己頭頂上的雨被遮擋住,她紅著眼睛抬起頭,看向為她打傘的燕曉池。
他皺著眉頭,一只手在傘柄上攥得很緊,面上是萬般不願替她撐傘的陰沉。
“看你太可憐了才給你遮雨,沒別的意思,”他的語氣算不上好,還帶著絲毫不憐香惜玉的煩躁不耐,“你要在地上坐多久?”
“你剛才看到了什麼嗎?”
茶梨冷靜了些,抬手擦了一下臉頰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的液體,問他道。
燕曉池眉頭皺得更緊。
“什麼看到了什麼?我只知道,你再不起來,我就要走了,沒空和你在這里掰扯。”
茶梨見他渾身不自在的樣子,原本想識趣地起身,又被心里難受的情緒壓下了動作,她垂眸,眼睫上的水珠顫抖著落到地面的水窪上,帶起小小的漣漪。
燕曉池抿了抿唇,心狠地退後一步,將傘從茶梨頭上移走,看她重新被淋進雨里,全身濕透的狼狽模樣。
她抬眸看了看飄飛的雨滴,又接著低頭抱著雙膝沉默。
四周除了雨聲沒了其他的聲音,茶梨盯著飄得越來越遠的茶花傘,在心里輕嘆了一個口氣,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打算起身離開。
眼前突然伸來一只手將她的手腕握住,拉著她從濕冷的地上起身,她被帶得踉蹌了一下身子,懵懵地接過燕曉池遞來的傘。
“慣會裝出一副可憐樣。”
“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被嫌棄地說了兩句,茶梨不明所以地看向面色不善的燕曉池。
他“嘖”了一聲,轉身往一旁的池邊繞去,脫下鞋襪拿在手里,踏進水池去夠已經飄得離岸邊不遠的茶花傘。
水面沒至他的腰間,有接著往上的趨勢,他將已經沉了一點的傘從池面拿起,倒了倒里面的水,接著撐著池子的邊緣起身,回來將收好的雨傘遞到她手里。
細线般的雨被風吹得斜落進池中,與湊過來擺弄魚尾的紅鯉一起,在水面上激起一陣又一陣漣漪。
茶梨高高舉起手給用袖子擦著臉上雨水的燕曉池撐傘,被他不善地垂眸瞪了一眼,她笑得手有些不穩,傘尖在他後腦勺輕輕刮蹭了一下。
燕曉池一邊擰著衣擺上的水,一邊沒好氣地斥她道:“沒長眼睛,手也發育得不健全?”
茶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最後連道幾聲:“我的錯,怪我……”
燕曉池哼了一聲,一副“當然是你的錯”的姿態。
他天生微卷的頭發被雨水打得濕潤,水滴流過他過分穠麗的眉眼,最後匯聚在他鼻尖的一顆小痣上滴下,又蹭著他艷紅的唇瓣滑落進濕潤的地面。
燕曉池安靜下來整理濕潤衣物時的一舉一動,因為他過分漂亮的外表,都如夜間出沒的男狐狸精一般迷惑人心。
“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他將傘搶了去,茶梨揉著舉得酸痛的手臂,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可惜長了張不討喜的嘴,讓人想要毒啞。
她打開自己手里的傘將殘留在上面的水抖下,舉到頭頂時他正好將他的傘收回。
茶梨看到他彎腰將兩邊褲腳也擰了擰,最後提著鞋子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寬大的腳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沾染上了一些髒汙。
“燕曉池。”
他沒停下腳步。
寺廟里他那一聲很輕的“謝謝”,透過淅瀝的雨聲,又染著明媚的笑意回到了他的耳邊。
他再回眸時,她已沒了身影,留下一池爭相跳躍出水面的魚兒與漸大的風雨。
茶梨走在小路上,在冷風中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她模糊的記憶里,燕家人欺負她的片段占了大數,這次被推落水中,搞不好又是某個人一時興起的惡作劇。
她一不知來人的相貌身形,對其概念十分模糊,二又沒出多大的事,大費周章地叫人來替她查,說不定還沒人搭理。
她今天只能悶聲將這啞巴虧吃下……
看來以後行事都得萬分小心。
茶梨回到房間,春巧注意到她身上濕透了,正想開口問問,見她一副懨懨的樣子,又咽下了口里的話,去給她准備熱水洗浴。
今天一回來,她就注意到府里正熬著大鍋的姜湯,是給趕了一天路,又抬著行李搬來搬去的仆人准備的。
將衣裳給茶梨備好後,春巧打算去看看那湯熬好了沒有,能不能討一碗來給小姐驅驅寒。
茶梨穿著一身純白的寢衣出來,看見床頭擺好一套衣服,卻不見春巧,一邊往前走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也沒聽見她答應。
正疑惑春巧去了哪里,就看到一旁坐在桌邊,安靜地給腿上的福來順毛的燕微州。
福來察覺到茶梨靠近,要從燕微州身上跳下來,被他捏著後脖頸往後拖了拖,又不情不願地趴下。
燕微州笑著抬眸,視线觸及到茶梨身上的穿著,又快速側過臉去,難為情道:“我沒想到婉兒妹妹此時已沐浴更衣,實在抱歉。”
茶梨掃視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沒發現什麼裸露的地方,就走到桌邊坐下,並不在意地說道:“無礙。”
“叁哥為何這時來找我?”
燕微州還是低著眸子,輕聲開口解釋他的來由:“我的院里近日送來些顏色鮮麗的衣服料子……許是送料子的管事疏忽了,不記得我素來喜歡淺色。”
“我留著無用,想著妹妹正值妙齡,應當會喜歡些靚麗的衣裳,就自作主張地送來了……”
說著,他將桌上擺著的料子都推到茶梨的面前。
桃紅色,緗葉色,挼藍色……
茶梨摸了摸鼻子,趁他還沒將視线轉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發現他確實穿著比較素靜閒適的淺灰長袍,還有意無意地扯著衣服下擺想將腿遮嚴實。
他小心地抬眸,見她盯著自己看,又快速將頭垂下,伸手摸了摸腿上的福來,猶豫著開口道:
“我……沒有什麼能給妹妹的,這點東西,聊表心意。”
茶梨伸手在其中一塊布料上摸了摸,質地確實上乘。她將布料推遠了些,婉拒道:“我衣櫃里還有些沒穿動的衣裳,謝過叁哥好意。”
雖沒明說,但他拘謹的姿態和時不時制止福來不安分動作的手,都展示給她一種他是來賠禮道歉的感覺。
一只狗衝撞了她,燕微州就親自送來幾件上好的衣服料子。
那之前呢,他可曾替站在燕夢婉這個身份上的人解圍,無論是冒牌的她,還是真的燕小姐……
燕微州似是扯痛了福來,它擺擺頭“嗷嗚”了一聲,沒有大廳里那般凶悍,委屈地趴在他的腿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燕微州半晌才慢吞吞地“哦”了一聲,茶梨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氣場一瞬間就沮喪了下來。
一人一狗,同樣都委屈巴巴的。
茶梨將身子往他的方向前傾了些,撐著輪椅的扶手起身半蹲著,試探地往福來頭上摸去,它差點從燕微州的手里脫手過來咬她。
茶梨沒躲,看燕微州在福來牙齒快要碰到她時,將它正好拉了回去。她順著它的毛發往下摸了摸,它叫了一聲抗議,最後還是順從地低下了頭任她擼它。
她長長的發絲垂落在燕微州的手上,帶來細微的癢意,他不自在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往輪椅靠背後倒了一點,鼻息間還盈著茶梨沐浴後身上帶著的清香。
似是覺得垂下的發絲遮擋住了視线,她將兩側的頭發都撩到了耳後,露出她漂亮的頸线和寢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
燕微州的視线停留在她鎖骨處的胎記上,又微微抬眸看向她溫和的側臉,茶梨似有所感地側目,他才發現他們的距離過於近了些。
她的呼吸撒在他的下顎,他的唇瓣也離她的鼻尖不遠。
茶梨慌忙起身,腿卻不爭氣地因為半蹲久了傳來一陣刺痛和麻意,扶著東西的手下意識使力,又將燕微州的輪椅往後推了推。
眼見著茶梨的頭快要磕到桌角,燕微州傾身想要替她用手擋著,最後被她抓住手腕也帶得不穩,他們在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和幾聲急促的狗吠中,一起摔倒在地。
衣服料子倒在他們的身上,遮住他們半個身軀,茶梨側躺在燕微州的手臂上,聽到他悶哼一聲。
“叁哥?”
她將那料子扯開,連忙起身去看燕微州的狀況。
福來還在那件緗葉色的料子里不停地掙動,時不時“嗚嗚”地叫上幾聲。
燕微州也是側躺著,過長的額發將他的眉眼遮住大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她將他眼前的頭發撥開,發現他皺著眉頭,額間全是冒出的冷汗,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他的眼底藏著幾分陰郁與難堪。
燕微州緊緊抓住她伸來的手腕,在她露出吃痛的表情後又松了松,眼中的情緒換成了誠懇的歉意,垂眸避開她的視线自嘲道:“我似乎總做不好這些小事,害得妹妹摔了一跤,連扶一把都做……”
茶梨見不得他這副自怨自艾的樣子,趕忙捂住他的嘴,打斷他道:“是我沒注意才摔倒的,叁哥把錯都承了去,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她將燕微州扶著坐起,把被推翻的輪椅拿到他的身邊,試著抱住他的腰,想將他從地上帶起來。
她未換衣裳,本就穿得單薄,現下衣物都歪七扭八的,將她半個肩頭都露了出來,她未急著整理,倒一心只想把他扶起來。
燕微州抬手抓住她身後的桌子,將她全部都圈進了懷里,感受到她緊緊抱著他背的雙手,垂眸又見她一副費力的樣子,唇角微勾。
他借著桌子使力,讓她輕松了一些。
福來不停地掙動摸索,終於從布料下出來歡快地叫了兩聲時,茶梨正好顫顫巍巍地將燕微州整個扶起,踩到福來剛剛蹭過來的料子,腿下又是一滑。
燕微州一只手撐著桌面,一只手摟緊茶梨的腰,身體的重量將她往桌上壓去,她下意識用腳勾著桌腿支撐著,才沒至於全部都倒在桌面上。
燕微州的下巴緊靠著茶梨的肩膀,連脖子上都帶了些汗液,喘息聲粗重。
“能站得穩嗎?”
茶梨抱著他不敢松手。
燕微州一只手就可以將茶梨的後腰掌住,她瘦弱的身軀要經受住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已經有些克制不住地顫抖。
“勉強……”
他撐在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凸戾的青筋明顯,有些吃力地答道。
燕微州從她光滑的肩上抬起頭,眼神落到她赤紅的耳廓與脖間不怎麼明顯的青色血管,空氣中還能嗅到從她肌膚上傳來的隱隱香氣。
“燕夢婉?”
他的聲音落得很輕,輕到茶梨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剛想問他說了什麼,就聽到福來衝著門邊大叫了一聲,緊接著是春巧帶著哭腔的驚呼。
茶梨眼睛一亮,穩著燕微州不讓他再往下滑,對她喊道:
“春巧,你躲著它進來些……”
春巧皺著眉頭“啊”了一聲,被福來唬得連連後退,聽到小姐吃力的聲音,她又咽了咽口水,試探地向前走了一步。
見福來只是干吠著,沒撲上來咬她,春巧哭喪著臉,認命地往房里走去。
“過來幫我一下。”
茶梨說著將燕微州又抱緊了些,春巧放下手里的碗,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去扶燕微州。
福來小跑到他們身邊汪汪叫了兩聲,春巧被嚇了一跳,燕微州像是沒站穩般往茶梨身上歪斜,擠得她又往後仰了一下身子。
正好避開春巧伸來的的手。
他抬起頭,在茶梨面前是一副畏縮受傷的姿態,垂著眸子,眼睫微微顫動,連眼角邊的小痣似乎也在可憐地詢問: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茶梨及時止住了腦海里的想法,在心里嘆了口氣,說道:“春巧,你把輪椅往我們這邊再推過來一點。”
“哦。”
茶梨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燕微州重新搬到輪椅上。
他們各自身上都出了不少汗,茶梨在桌邊坐下,擦著脖子上的濕黏的汗液。她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灌到口里,一邊將亂了的衣領整理好。
目光觸及到地面上的料子,茶梨心虛地往後坐了坐,垂眸放緩了喝水的動作。春巧將姜湯遞到茶梨手里,她連忙放下杯子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
雖然每一口都辛辣得很,但比她沒事做,與燕微州尷尬地大眼瞪小眼的場面略微來得沒那麼煎熬。
福來似是覺得剛才那一遭好玩,又鑽進衣服料子里打滾,將那些布料都卷到了自己的身上,燕微州喊了它一聲也不見收斂。
“原是我送來的,這下全給福來糟蹋了……”
在燕微州低眉順眼地要再說一聲“抱歉”前,茶梨問他道:“叁哥身後沒跟著仆人,待會兒該怎麼回去?”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半響,燕微州才不好意思地說道:“將我送來就走了,我也不知道那人去了哪。”
“這樣啊……”
福來帶著布料一扭一扭地跑到燕微州的身邊,他撐著輪椅扶手,彎腰溫柔地將料子從它身上拿下,曲起指節敲了敲它的腦袋。
燕微州低頭垂下的發絲上還沾了些地上的灰屑,茶梨起身,伸手輕輕替他拍掉。
她讓春巧替她看著那一人一狗,自己拿著床頭放置的衣物到洗浴的房里換好,快速地回到房間。
考慮到春巧怕狗,茶梨試著去抱福來,讓春巧給燕微州推輪椅。
它呲牙咧嘴地抗拒,被燕微州喊了一聲名字後,又將頭甩得高高的,一副紆尊降貴的樣子,最後乖乖地待在她的懷里,老神在在、一搖一擺地甩著尾巴
他們出門時烏雲密布,狂風大作,茶梨勉強穩住了手里的傘,沿著小路往燕微州的宅院走去。
他的院子里有一座高高的閣樓,在燕府的建築中突出得明顯,她一抬眼就能看到在哪個方位。
他身上披著一件她沒穿動的外套,替燕微州擋住那些亂飛的雨滴,茶梨注意到外套斜了些,出聲提醒他。
燕微州的視线從院中轉到她的身上,眉眼舒展地笑了笑,將外套拉到身前,示意已經把自己遮得嚴實。
茶梨點頭也跟著笑了笑。
福來被突來的風吹得毛發有些凌亂,這會兒沒了囂張的氣焰,移著身子往茶梨的懷里又縮了縮。
送到他的院門時,茶梨發現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仆人,她沒有送佛送到西的想法,把福來放到仆人傘下比較干淨的地面上,就要和春巧一起離開。
燕微州扯住茶梨的衣袖,她垂眸看去時天外一陣電閃雷鳴,將他含著期待的眸子照得透亮,他放低了姿態開口:“常來找我說說話,好不好?”
他眼尾微垂,眼下的痣卻像是被血染紅般艷麗。
茶梨點點頭,他還不確定地追問:“你答應了嗎?”
茶梨將袖子從他手里抽出來,看向他肩上那件她衣櫃唯一一件灰黑色的外套:“我也不愛鮮麗的料子,素雅些的更適合我。”
說完,她和春巧一人撐著一把傘,往雨里走去。
大雨如同斷了线的珠子,不斷地滴落到地面的水窪上,將她和春巧的背影都掩得模糊不清。
燕微州將外套拿到手里端詳,福來搖著尾巴就要跳到他的腿上,他瞬間冷下了神色。
仆人趕緊在半空中將它截胡,抱著安慰了好一通,福來才沒有再作妖。
燕微州將外套迭得十分整齊,細細地撫平上面的褶皺。
閃電在遠處極速劈下時,院門“嘭”得一聲關上,牆邊的小草被雨打得彎腰就要折斷,又頑強地撐過了那場雷鳴暴雨,最後舒展開身姿。
……
她答應了。
該如何去惹她愛憐呢。
燕微州心下十分苦惱。
(十八)果酒
回到燕府的第二天,天終於晴了些,
茶梨早早就被告知要去大廳用午膳,簡單地梳洗打扮了一番後,她和春巧踩著還未干透的地面,一起來到了燕家寬闊氣派的大廳。
燕柏允坐在主位上,身旁不見林向雅的身影,燕曉池難得在家,不耐煩地抱胸坐著,臉色很臭,燕臨川則抱著椅子,下巴靠在椅背上輕輕搖晃著腦袋,明顯一副等人的姿態。
身後傳來一聲虛弱的咳嗽,茶梨回眸,燕微州看到她後眼角微微彎起,對她點了點頭,算是向她問好。
他身邊的仆人將遮陽的傘收好放在一邊,他裹緊了身上那件灰黑色的外套,讓仆人將他推到屬於他的那個位置上,經過她時,還悄悄往她的手里塞了一顆可以用來解膩的糖。
茶梨將那顆糖握在手里,也跟著入了座。
燕臨川將椅子往她那邊移了移,微皺著眉頭,問她:“你來的路上,有沒有看見我哥……五哥?”
茶梨搖搖頭,他又納悶地將身子擺正,明顯坐不住,起身要去燕遲江的院里看看。
他座位旁站著的仆人拉住他耳語了幾句,還往他懷里塞了一個材質較好的玉佩,燕臨川又不情不願地坐下了。
滿臉寫著不高興的兩個人正好對坐著,視线觸及到了一起,又都不爽地移開,茶梨還聽到燕臨川小聲地“哼”了一聲。
她將桌上的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邊的笑意。
甜甜的,帶著果香,還挺好喝。
茶梨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這次的餐桌上,兩個燕家兄弟缺席,倒剛好多了兩個客人,是接下幾日要借住在燕家的陸祁明和齊瑞,他們跟在林向雅的身後,與她一起姍姍來遲。
茶梨其實一點都不理解,他們聚在一起既不互相噓寒問暖,又都一副對方欠了他們二五百萬的樣子,為什麼還要吃這個飯走一下形式。
好吧,其實是她想窩在她那個小院里腐爛發霉,最好那些是是非非都與她離得遠遠的。
想到回府前做好的決定,她偷偷往主位上看了一眼,正好和視覺敏銳的陸祁明對上視线,茶梨差點被他冷冽的神色嚇得嗆到,連忙撇開視线,去夾離她較近的青菜。
她沒什麼胃口,動了幾次筷子,就幾粒米幾粒米地挑著,味同嚼蠟地往嘴里塞上一點,倒是一旁壺里的甜飲她多喝了好幾杯。
春巧接收到燕柏允投來的目光時,還有點不在狀態,直到他又垂眸將視线移到茶梨身上,她才反應過來連忙去查看茶梨的狀況。
茶梨的臉上泛著不怎麼明顯的紅暈,眼神已經有些迷離,春巧制止了茶梨還要伸手去倒哪壺水的動作,半彎下腰小聲道:“小姐,那是酒,不能喝太多……”
茶梨側目眼巴巴看著她,可憐地撒嬌道:“可是它很好喝,我真的不可以再多喝一點點嗎?”
春巧心狠地拒絕了她,茶梨慢半拍地“哦”了一聲,最後將那個小壺抱在懷里,安靜地端坐在座位上,聽話地沒再喝。
春巧見她沒什麼大事,又回到茶梨身後,默默留意著她的狀況。
一直到這餐飯吃完,他們都走得差不多了,茶梨還抱著小壺呆呆地坐在原位沒動,面上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春巧跟她說了好幾聲她才反應較慢地答應。
“真笨。”
茶梨抬頭衝站在她身旁出聲的燕曉池笑了笑,他將視线從她帶著甜美笑意的臉上移開,抬腳要走時被她起身一個踉蹌撲進懷里,她懷里的酒水正好全部撒在了他的身上。
燕曉池:“……”
他懷疑她就是故意的。
茶梨眼中含著一點淚意抬眸,一邊揉著自己的頭,一邊先發制人地控訴:“你撞疼我了……”
燕曉池冷笑一聲,提起她的領子就要發難,春巧正要去阻止她的動作,燕微州先一步勸他道:“四弟這身衣服讓仆人洗了就是,婉兒妹妹想來也不是故意的,這點小事就不用計較了吧?”
“要你多管。”
燕曉池皺眉戾聲說了一句,松開了茶梨的衣領報復性地將她頭上扎好的發型揉亂,使勁捏了捏她因不滿鼓起的臉頰。
她連拍著他的手叫疼,他才解氣地離開,留下臉上帶著指印,一頭凌亂發型的茶梨。
茶梨對著燕曉池的背影揮了揮拳頭,小貓呲牙伸爪似的,沒什麼威懾力,惹得燕微州看著她輕笑出了聲。
沒一會兒,茶梨站在原地沒有了動靜,就只是盯著自己的鞋尖發呆,燕微州的輪椅在她身旁停下,將她握成拳頭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怎麼喝個果酒都會醉?”
燕微州眼睫微垂,輕柔地將她的手扳開,拿出那顆被攥得包裝變形的糖,拆開後示意她彎下腰,她照做後,他才抬起手將糖喂到她的嘴里。
茶梨伸出舌尖將糖卷進去時,正好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眉眼舒展,不在意地替她將鬢邊散落的發絲撩到耳後。
做完這些,燕微州才發現茶梨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他微歪了一下頭,問她:“怎麼了?”
“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燕微州抬眸看她,溫聲開口:“有哪里不一樣?我還是婉兒妹妹的……”
茶梨的指尖落在他眼角下的那顆淚痣上,重新看向他好整以暇的眸子,它彎曲的弧度由溫柔漸漸染成惡劣又偏執的樣子,連眼底似乎都帶上了些興奮的光。
“叁哥啊……”
茶梨將手指放下,他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又淡了不少。
“許是我見到婉兒妹妹太開心了,”燕微州壓了一下眉,收斂住嘴角邊的笑容,恢復成昨日那般怯懦拘謹的模樣,“還是說,妹妹更喜歡我現在這樣?”
茶梨用拇指再次蓋住他眼角下的淚痣,燕微州不解地抬眸看她,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一邊用手指輕輕摩挲,一邊試探她能接受的親昵范圍。
這會兒燕微州乖順的姿態與茶梨昨日感受到的又一致了,她覺得無趣地抽回自己的手,興致索然地“嗯”了一聲。
春巧在一旁著急地看著,終於找到機會跟自己小姐交流,好說歹說,茶梨才慢吞吞地反應過來,要跟她一起回房。
她被春巧扶著,搖搖晃晃地走遠。
燕微州將剛剛握住她的那只手的手心覆在唇上,那個被她碰過兩次的淚痣也好似火燒般燙得厲害,微微向上移了移。
既不怕貓狗,又會鳧水,還一飲就醉。
午時的驕陽撥開慢慢浮動的雲層,將屋外的風景照得鮮活透亮,燕微州盯著被籠罩在日光中身形愈加模糊,影子卻越來越凝實的茶梨,聲音極輕地笑了聲。
他的婉兒妹妹,究竟還有多少驚喜等著他來挖掘呢?
他真是越來越期待了……
茶梨走出大廳沒多遠就打了一個噴嚏,她蹭了蹭鼻頭,在春巧又一次提醒她要看路的時候,耍脾氣停在了原地不願動彈。
春巧再勸,她也是一臉賭氣地抱怨:“又不讓我喝甜飲,又讓我走路。”
她蹲下身來,委屈巴巴地揪著地上的雜草,小聲嘟嚷道:“我腿疼……”
茶梨快把那一小圈草全部都揪得坑窪難看了,也不見春巧過來關心,她鼓起臉頰,抬眸一副要安慰的樣子伸出手來:“要抱……”
耳邊傳來一聲嗤笑,她眼前春巧模糊的光影變成了兩個,又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她動了動她迷糊的腦袋,大致辯認出站在前面的那個人是五哥燕遲江,至於後面那個,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雖然茶梨因為醉酒反應慢,但還是十分的記仇,她頓時就覺得那個人笑得賤兮兮的,是個面目可憎的丑八怪。
她左右看了看,沒找到春巧的身影,眼角懨懨地耷拉了下來。
是她太任性了嗎……
茶梨本就被燕曉池揉得頭發凌亂,衣領也不知可何時往一邊偏去了些,伸出的手還沒收回,垂眸一副落魄小狗的模樣,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聲。
燕遲江將視线移開,帶著他身後的秋錦之往自己的院里走。
“你七妹妹還有這一面?”
秋錦之跟在燕遲江身後,吊兒郎當地將手搭在燕遲江的肩膀上,被燕微州毫不留情地推下,他笑著擺擺手,接著說道:
“也是,臨川才是你的心頭寶,他才做了幾天噩夢,你就火急火燎地把舟車勞頓的我從火車站那薅來了,怎麼會關心這些。”
秋錦之摸了摸干癟的肚子,控訴這燕遲江的不人道:“我坐了好久的車誒,也不給我口飯吃……”
燕遲江似是被他念叨煩了,將他手里提著的行李接過交給身旁的仆人,交代秋錦之道:“臨川應該會在我的房間等著。”
“誒?”
秋錦之錯愕地跟上那個仆人的步伐,轉身看了看站在原地的燕遲江。
“你就這樣撂下我了?嘿……我發現燕遲江你這人一點都不仗……”秋錦之剛想說他幾句,不經意間看到仆人提箱子的方式十分粗暴,連忙小跑過去心疼地制止,“誒誒,我行李里還有些貴重醫療器具,可別給我磕壞了……”
將寶貝行李拿到手里,他再回眸去看時,燕遲江已經不在了原地。
茶梨被人從地上猛得拉起時,眼眶里的淚水要落不落,鼻尖泛紅,可憐兮兮地看向來人。
他曲起指節接住她因為抬頭而落下的一滴淚,最後捧著她的一邊臉,用拇指將她流下的那行淚水拭干淨。
力道很重,茶梨皺眉不適地後退,卻被他強硬地捏著後頸地往他的方向踉蹌了一步,不許她動彈,只好乖乖任他擦完她的臉。
他還過分地隔著皮質手套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
又疼又不舒服。
“你的手法真差。”
茶梨眉頭皺得更緊,不滿地控訴道。
燕柏允的眼神落到她凌亂的發絲和不整的衣衫上,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些。
“誰的手法好?”
他的聲音低啞,語氣也很平靜,但茶梨莫名感受到了一絲危險。
燕柏允將她的頭發全部散下,手指插進她的頭發里,一縷一縷往下捋著。
“是把你頭發揉亂的燕曉池?”
捋順了,他又將左手的大拇指抵在她的唇上,強勢地撬開她的牙關,伸進去抵住她後牙上那顆粉得晶瑩剔透,只剩下一半的硬糖。
“還是喂你吃糖的燕微州?”
茶梨雙手握住他的手腕,試著將他的手往後扯。
順著她的力道退出她的口腔時,燕柏允的手套上還沾著淺粉色的津液,拉得長長的。
他本就因為臉上過於猙獰的傷疤顯得悍戾凶狠,看著眼前的場景,他的眼神晦暗幾分,便顯得更加陰晴不定。
茶梨連忙松開他的手腕,本能趨利避害地想要逃離,他將她要退開的手死死握住。
“或許是,你伸手向他索抱的那個人?是燕遲江?”
他垂下的眼睫在他的下眼瞼上落下一小片陰影,燕柏允看著她不停掙動的手,冷笑著說道:“我竟不知,你何時與他們都打好了交道。”
茶梨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對她,手被攥得疼了,她抬眸小心地看他一眼,眼淚像斷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滾落,將剛擦干淨的臉頰又弄得濕潤。
她好聲好氣商量道:“我手疼……你力氣可不可以小一點?”
燕柏允看著她在他面前怯生生的模樣,面色陰沉得更加厲害,他轉身,拉著茶梨就要走,茶梨跟不上他的腳步,最後氣鼓鼓地用力甩開他的手。
“我不要你,我要春巧。”
燕柏允回眸不冷不熱地看她一眼,她環抱住自己的手,將它們交叉伸到肋骨處用手臂夾著,一副英武不屈的姿態,語氣卻瞬間變得慫慫的:“我的腿也疼得厲害……”
他話不多說,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茶梨怕摔下來連忙摟住他的脖子。
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她不安分地動了動,被他顛了一下警告後,她又縮在他的懷里不敢再摸老虎屁股。
茶梨側身緊靠在他的肩膀上,雙手將他的後衣領抓出一片褶皺。
燕遲江站在一邊的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撒落到他的身上,莫名有些刺眼。
他垂下眸子,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
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他踏出那片有著許多縫隙的陰影,迎著明耀的日光往他原本要前往的方向走去。
這邊,由於春巧勸了茶梨半天也不見她同意回去,看她只是安靜呆在原地拔草,就想著回到大廳去拿一壺甜酒先哄哄她,後面再看著她讓她別再多喝。
來到大廳那些仆人又正好收拾得差不多,她費了好大勁才問到甜酒被送到了哪。
去拿的時候管事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燕夢婉的丫環,沒什麼好臉色地將她晾在一邊,她催了好幾次,他都拿話搪塞了去。
她等得久了還不見他拿來,怕茶梨待不住亂走,又惹了哪個少爺不高興,她匆匆往回趕去,走到那個地方時果然不見了茶梨的身影。
她正著急得要到處找找,大少爺身邊的仆人胡叁讓她稍安勿躁,要她先回在茶梨的房里等著,傍晚大少爺就會將小姐送回去。
她還想再問些什麼,胡叁卻不願多說。
(十九)竹葉
燕柏允一邊大步往前走著,一邊垂眸看向將自己縮得跟個鵪鶉似的,不願抬頭的茶梨,輕輕掂量了一下她的重量。
茶梨誤以為燕柏允要將她放下,雙手抱得更緊了些,他感受到頸側溫熱的呼吸,面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連飲品和果酒都分不清……
廋得跟個竹竿似的,還不好好吃飯。
茶梨身體一抖,縮在他懷里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她悄悄地挨著燕柏允的肩膀,輕輕將臉上殘留的淚水蹭到他的衣服上,感受到他落下的視线後,她又立即停止了動作。
半響沒見燕柏允出聲訓斥她,茶梨將自己的臉整個埋到他的肩上,用力蹭了蹭。
燕柏允不計較她這些報復性的小動作,依舊穩穩地抱著她往前走著。
他在燕家有一大一小兩個院子,大的那個用來日常生活起居,小的那個則用來收藏刀劍槍支和一些珍稀古董,大小院落的中間連著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里還有一個小型的訓練場。
雖然他不常回來看看,但家里的仆人隔叁差五就會過來打掃一番,院子看上去還算干淨整潔。
前日大小院落都已經安排仆人打掃完成,知道小院子這里放置著貴重的物品,仆人一般都不怎麼敢靠近這個地方,所以他們來的路上基本上沒有什麼人影。
茶梨將下巴靠在燕柏允的肩膀上,竹葉搖曳的沙沙響聲離她越來越近,微弱的蟲鳴聲也摻在其中,帶來一種莫名想靜下心來聆聽的感受。
她聽得入神,偶爾還會跟著搖晃兩下腳。
燕柏允將她帶到那個小的院落里放下,她側目時迎面正吹來一陣帶著熱意的風,散落的發絲被帶得輕微揚起。
一片翠綠的竹葉被風吹得從牆外飄落進來,茶梨抬眸看向綠意盎然的竹林,試探著打開手心,看那片竹葉在空中拐了好幾個彎也不見落下,心里有些沒底。
最後它顫顫巍巍地落到茶梨的手心時,她立即回眸,衝剛好垂眸看向她的燕柏允笑得開懷。
想起燕柏允剛才惡劣的態度,她又賭氣地側過頭不去看他。
燕柏允用手掌住她的側脖頸,大拇指摁著她側過去的那邊臉,將她的頭往他的方向帶得偏了偏,低頭吻住她微微嘟起的唇。
茶梨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伸出舌頭與她糾纏,她下意識卷起舌頭將最後一點糖保護了起來,燕柏允眼神一黯,不再顧忌地就著她的唇瓣發狠地啃咬。
茶梨原本不舒服地用手使勁捶打著他的肩膀,被他握住後強勢地打開她握成拳頭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後來她的手無力地慢慢放下時,又被他拽得上帶了帶,她手心里因為緊握而產生的汗液全都沾到了他的手套上。
他的另一只手從她的側頸往上摸到她的耳垂後,輕柔地捻了捻,黑色的皮質手套將她紅透了的耳朵顯得愈發小巧可愛,燕柏允趁她被他親得迷糊,勾住她蜷縮的舌尖,嘗到了那顆糖在她的嘴里時的甜膩。
他將粉紅色的糖卷進他的口腔,就要放開這個已經被親得有些站不穩,一個勁憋氣的傻瓜,茶梨迷糊地湊上前去,將那淡粉色被拉成絲狀的粘膩津液卷進嘴里,滿腦子只想把她原來口腔里甜甜的東西搶回來。
燕柏允捏住她耳垂的動作一頓,感受到她笨拙地學著他剛剛親吻的技巧,輕輕地相貼,輕輕地咬他的下唇,輕輕地探出舌頭在他的口腔里摸索。
她只是很輕地舔了一下他的舌尖,卻帶來比剛才激烈的接吻更加令人血脈僨張的感受,還有一陣極致舒爽的麻意。
燕柏允克制住自己想要接著親吻想法,舌頭微卷,躲過她試探的觸碰。
感受到她溫柔地舔過他的上顎,又往下在他的舌底探了一圈,燕柏允眼睫顫動,隱忍著退開些,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
沒有找到糖的茶梨不信邪地追著他的唇,往里再伸了伸,被他輕咬著舌頭將糖渡到他們唇齒相接的地方,將這個吻接得更加甜膩而綿長。
一直到那顆糖融化完全,竹林再一次被風吹得凌亂作響,往他們待著的院落又掉下幾片翠綠的竹葉,他才放過了她。
茶梨靠在燕柏允的懷里大喘著氣,本來就因為醉意而有些發蒙的腦袋暈得更加厲害。
燕柏允將她烏黑柔順的發絲撩到耳後,繼續揉捏著她的耳垂。
見她還未緩過來,他一邊彎下腰摟過她的雙腿,一邊扶著她的腰不讓她往後仰,將她從地上單手抱起,失重感讓茶梨本能地要抓住一個東西。
燕柏允被她抱住了頭,她的手臂將他的視线徹底擋住,他搭上後捏了捏她手上的軟肉,無奈道:“不會摔著你。”
茶梨明顯不信,湊過去抱得更緊了些。
“你不讓我見春巧,不僅給我臉色看,還搶我的糖,簡直可惡……”
燕柏允剛帶上一點弧度的唇角瞬間變得平直,連周遭燥熱的空氣都似乎冷上了幾分,他沒接她的話,就著這個姿勢往前走。
雖然他每一步都落得很穩,但把自己小命看得特別重要的茶梨還是默默將自己的手拿開了 。
燕柏允將房間的門打開,把茶梨放在一張擺滿字畫的房間,自己則當著她的面調試暗門的開關,往打開的小門里走去。
那些畫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得頭疼,茶梨好奇地往其他地方張望,倒是被屋內桌上隨意擺放的一把寶石匕首吸引了視线,她小跑過去,將它拿到手里仔細端詳,琢磨著怎麼把刀鞘上的深邃迷人的藍寶石給扣下來。
她將匕首抽了出來,試著去用刀尖去撬,眼見著她快要撬動了,燕柏允神出鬼沒地在她身後來了一句:
“喜歡這個?”
她被嚇得一哆嗦,鋒利的刀尖在她的指腹劃出處一道傷口,鮮血快速地凝結成珠,往下滴落。
“嘶……”
燕柏允垂眸將左手上的手套摘下,看她含住那個手指慢慢將血吮吸進嘴里。
他伸出手將她下唇沾到的一小點血拭去,語氣還是冷的:“該知道疼。”
茶梨的視线落到他放置在桌上的箱子上,試探地伸手要去夠,被燕柏允在她快要拿到時推遠。
燕柏允將那把匕首和刀鞘都拿來,毫不心疼地將上面嵌著的藍寶石撬下,放置在那個箱子上,隨意將手里剩下的東西丟到一邊。
“既有人關懷備至,還要我的東西做什麼?”
茶梨的視线落在那顆晶瑩剔透的寶石上,眼神頓時就亮了起來,眼巴巴地抬眸看向燕柏允,猶豫著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柔著嗓音撒嬌道:“大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哥……不要和我計較好不好?”
燕柏允無動於衷,還將袖子從她的手里扯出來,無視了茶梨不舍的挽留。
她鼓起臉頰,也快要開始生氣了,視线觸及到那塊品質上好的藍寶石,茶梨又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在他身邊無措地罰站。
看到燕柏允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她靈光一閃,戳了戳他的肩膀拖著調子變了法地喊他:“大哥……哥哥?柏允哥……柏允……”
燕柏允側目睨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視线,但原本端坐著審她的姿態放松了些,茶梨就大膽地撐著他的肩膀,跨坐在他的身上。
他無聲敲擊桌面的手一頓,側過臉不去看她。
“柏允哥。”
茶梨確定了燕柏允對這個稱呼有反應。
她眉眼彎彎,眼底狡黠的笑意更加不加遮掩,又因為她臉頰兩邊透著的紅暈添上幾分獨屬於少女的天真靈動,那雙漂亮的眸子里盛著他的身影,有如皓月明輝,星光點點。
茶梨牽著他脫了手套的那只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腦袋上,帶著他蹭了兩下,燕柏允蜷縮起指尖,要收回時就聽茶梨溫聲道:“我不喜歡四哥摸我的頭,但柏允哥哥可以摸,因為我很喜歡。”
那塊藍寶石……
茶梨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感受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她又往燕柏允的懷里坐了坐,抬眸帶著水光瀲灩的目光看向低眸湊近的燕柏允。
她將他推開了些,微微蹙眉,故意不滿地控訴道:“哥哥不摸摸我嗎?”
燕柏允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她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的手順著細膩柔軟的發絲摸下,接著拉到她的臉頰邊,親昵地蹭了蹭。
明明被撫摸的是茶梨,燕柏允卻似乎與她感觀對調了般,感受到了一側臉頰有著些許微弱的癢意。
他的指尖落在她吹彈可破的肌膚上,將她肉肉的臉頰捏起,茶梨淺笑著躲他,被他摟住腰身湊上來輕輕咬了一口。
很軟,像小時候母親送給他的那顆棉花糖。
接著,他又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退開,斜靠在身後的椅背上。
燕柏允將腿抬高了些,看茶梨為了坐得舒服整個人都陷進他的懷里,才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你還要了糖,擁抱,還有春巧。”
茶梨雙手撐在他的肩上,聽他這番話有些為難地皺眉。
擁抱簡單,但是後兩項她怎麼完成?
燕柏允垂眸看她糾結的模樣,放在桌子的手又一搭一搭地敲著桌子,這回敲出了聲,無形的催促讓氣氛頓時變得緊張了起來。
茶梨咬了咬下唇,伸手輕輕摟住燕柏允的脖子,吻向他右眼角下的那塊猙獰的疤痕,又在他的眼皮,鼻尖,臉頰,下巴,還有喉結處一一落下一個輕柔無比的吻,最後直勾勾地看向眼神變得越來越危險的燕柏允,害羞地笑道:“那現在,我只想要燕柏允……唔……”
凌亂的呼吸與過快的心跳給他急切親吻的動作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理由,他沒再克制自己內心被她勾起的強烈欲望,只想瘋狂汲取她溫熱的呼吸,吞咽下她甜美的味道,將她變得與他一樣狼狽不堪。
因為親得急,茶梨還有幾根散落在唇邊的發絲也一齊被他吞進口腔,在他們唇舌交纏間繃緊時帶來微麻的觸感,一時讓人有些著迷。
最後不知是誰將那個發絲咬斷咽了去,燕柏允一邊追著茶梨親吻,一邊將她被沾濕的頭發撩到耳後,順勢摁向她被親得後仰的頭,不讓她有逃離的動作。
退開後,茶梨眸光水潤地喘息,神色因為過度接吻有些呆呆的,唇色也瀲灩得厲害。
燕柏允低眸吻向她無意識垂落的眼淚,伸出左手,輕輕撥了一下她已經有些紅腫的唇瓣,接著湊上去舔舐她唇上的傷口。
茶梨無辜地被他咬出了一些小傷,還要忍受他在她唇上留下癢癢的觸感,不高興地伸出手將他推開,就要從他身上下來。
還沒動幾下,她感受到裙下抵著一個硬物,好奇地往下坐了坐,聽到燕柏允難耐地粗喘了一聲。
她小心地抬眸,見他緊咬著牙忍得辛苦,裝作不經意又蹭了蹭,被他掐著腰警告道:“別招我。”
隔壁院子里還住著他的隊友,這里滿屋子的珍藏,也不是什麼合適的地方……
更何況,她醉了酒,意識本就不太清醒,做什麼都隨自己心意,為了達到目的什麼都能做出來。
剛才那一頓操作猛如虎的撩撥,也不過是她因為太想要那顆藍寶石……
即使清醒地知道那不過是她哄他開心而說的謊話,他面對上了,理智依舊岌岌可危,險些失控了去。
想起今天看到的一系列畫面,他的臉色又冷了幾分。
她在醉酒時都能輕松拿捏住他的軟肋,哄幾個男人又需要多大的本事?
他要她清醒地看著他,清醒地將他牢牢記在心中,清醒地承受他的情動和歡愉。
茶梨被他凶得癟癟嘴,要從他身邊退開時又被他重新抱進懷里,他將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兩下,收緊了抱住她的那雙手。
“讓我抱一會兒。”
“那……那個藍寶石?”
“少不了你的。”
“箱子里的又是什麼?”
“拿回去看,不喜歡扔掉就是。”
“柏允哥?”
“不許這麼喊。”
………
下午的陽光依舊帶著如火燒般的滾燙熱意,被風吹得卷向寂寞冷清的竹林,透過葉子的縫隙與地上的陰影一起將竹林搖曳的動態勾勒。
燕柏允就那麼抱著茶梨消磨著時間,大多數的時候纏著已經得到藍寶石擺弄,不情不願的茶梨親吻。
後來她死活不肯再接著親,他就帶著她認一些字畫,她好好聽了他才沒有接著煩她,但還沒聽上幾個,她就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他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垂眸數著她纖長卷翹的眼睫。
看著她乖順的睡顏,他伸手撥了撥她的睫毛,茶梨似是覺得癢了,往外靠了靠,避開了他的魔爪。
燕柏允在她右眼角處也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門外竹林的影子漸漸變淡 ,天外的雲兒變化無常,最後被橘黃色和橙紅色的染料將潔白的身軀染得明媚耀眼。
燕柏允抱著熟睡的茶梨,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那片被茶梨接住的竹葉落到他的腳邊,又被風接著吹遠,最後落到院門夾著的縫隙間,難以令人發覺。
(二十)手鐲
燕柏允抱著茶梨來到她的院子門口時,春巧正好開門從房間里出來,她原本看到茶梨回來後將一直吊著的心放下了些,又在抬眸看到抱著自己小姐的人是燕柏允時瞬間提了上來。
春巧小跑到他的身邊,試探地伸出手,想讓他放下茶梨由她來扶著,燕柏允垂眸看著她局促不安的樣子,片刻後,抬腳接著往茶梨的房間走去。
春巧眨了眨眼,快步走到他身邊,跟上燕柏允的腳步。
好在燕柏允輕柔地將茶梨放到床上後,只是用左手指節蹭了一下茶梨有些紅腫的眼角,不冷不淡地吩咐她道:“拿熱毛巾給她敷一下。”
春巧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燕柏允像是心情不怎麼好,他不經意的一個抬眸,將她嚇得夠嗆。
尤其是他轉過頭來看她時,那鮮明而猙獰的疤痕將他周身凌厲的氣勢襯得更加駭人。
春巧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燕柏允眼神緊鎖住她:“忘記誰將你領回府的?”
她將手背到身後,捏住了自己的衣擺,生怕燕柏允將她從茶梨身邊趕出去,緊張道:“是……大少爺您……”
“看不住醉酒的小姐,也不清楚小姐與哪些人交往較密,你……”
燕柏允正要說下去,他的腰間突然伸出一只纖細白皙的手,從側面將他的腰環抱住。
他低下頭,發現茶梨臉頰邊的紅暈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眼眸依舊水潤可人。
她微蹙著眉,一副不高興要鬧脾氣的樣子:“不許你說春巧。”
燕柏允作勢要扯開她的手,她嘟嘴又抱緊了些,怎麼也不肯松,還自以為悄悄摸摸地給春巧使眼色,春巧接收到後猶猶豫豫地踏步往外走,她還會看著春巧鼓勵似的輕微點點頭。
燕柏允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就被茶梨捂住了唇,直到春巧將門帶上,她才後知後覺地要將手拿開。
燕柏允在她即將要退開時,撫上她的手背往前推了推,盯著她的眼睛在她的手心落下一吻,又在她掙開後靠著床頭看她像被燙到似的將手收回,唇角微勾。
麻麻癢癢的,感覺很奇妙。
茶梨盯著自己的手心看了看,抬眸就瞧見他好整以暇的表情,猶豫間,還是抬手將唇覆在了他親吻的那個位置上。
“奇怪……”
為什麼沒有了剛才他給她的那種感覺?
茶梨不信邪地轉了一下手,換個角度又往那親了親。
燕柏允顫了一下眼睫,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她動作。
茶梨還要再試試,燕柏允突然撐著床靠近她,將她快要碰到嘴巴的那只手拿下,咬了一下她的下唇,隨後與趁她吃痛微微張開嘴的時候,將她的牙關撬開。
溫柔的吮咬和舔舐滿足不了燕柏允,但茶梨似乎很喜歡,她微微眯起眼,眉眼舒展,雙手撫上他的側頸,最後停留在他的下頜角處輕輕蹭了蹭。
燕柏允握住她的那只手忍不住收緊了些,茶梨誤以為他是想像今天在個小院子里一樣要食指緊扣,停止了回應的動作思考了一番,還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想不想要牽手,就被燕遲江咬了一下粉嫩的舌頭。
像是不滿她的不專心,下一刻他就親得凶了些,還不允許她有退意。
她嗚咽幾聲,有些喘不過來氣,不加思索地往他的手心輕輕撓了幾下,燕柏允下意識縮了一下手,她討好地握上他的手心,一點一點慢慢擠進他的指縫。
燕柏允試探地往回收了手,她追著握緊後,又討好地蹭著他的手心。
明明只是堅硬的指骨相互觸碰著,卻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綿延至心髒深處,誘著他往欲望的泥沼里走去。
茶梨不明白,明明她都紆尊降貴地與他牽手了,為什麼他像是要將她拆吃入腹般吮咬得更加厲害,甚至於又扯痛了她唇上的傷口。
但她一皺眉,他就放緩了動作,引著她主動迎合。
退開後,見茶梨的眼神還追著他的唇,燕柏允低笑一聲,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耳朵,轉身往門外走去。
再不走,接下來可能就難收場了。
春巧在門外等著,看到燕柏允開門出來立馬低下了頭,以為自己還會遭到一番訓斥,沒想到燕柏允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後徑直離開了。
她再回到房里,就看到茶梨抱著一個小箱子縮在角落里,腦袋一點一點的。
春巧伺候迷迷糊糊的茶梨睡下,打了盆水幫她擦了擦臉,將她嫌熱推開的被子重新給她掖好,坐在床邊默默守著茶梨。
春巧看著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去,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茶梨不在床上。
春巧著急忙慌地起身喊了茶梨兩聲,走到衣櫃那里才發現茶梨已經將衣服穿戴好了,看見她來,茶梨還推著她要她趕快洗漱。
她照做後回來找茶梨,才知道自己小姐想去街市再買幾件新衣裳。
看著茶梨興致勃勃的樣子,春巧被感染得也跟著笑了笑,把茶梨拉到梳妝台坐下,給她梳了一個垂鬟分肖髻,挑了個靜雅的梨花發釵插在她的頭上。
茶梨帶著春巧上馬車的時候,秋錦之正好打著哈欠從大廳那邊出來,抱胸肩膀靠著一邊的牆,回頭喊了一聲燕遲江。
再轉過來,馬車已經往外掉頭,燕遲江面無表情地走到他身邊時,門外只剩下一片空地。
秋錦之跟著燕遲江這麼多年,要是還看不明白燕遲江的微表情,那他死皮賴臉地待在他身邊那些年嘗過的教訓就白嘗了。
昨天他莫名其妙地丟下他,不是為了他那個不受寵的妹妹他第一個不信,就是沒有想到燕遲江沒一會兒就回來了,雖然面上也是現在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他能看出來,他心情很不爽利。
這會兒盯著他,貌似還要遷怒於他。
秋錦之趕緊站好,摟著燕遲江的肩膀把他往他院子里帶,嚷嚷著自己在他家吃飯沒什麼胃口,要燕遲江帶他出去吃一頓。
燕遲江緩和了一下他身邊陰沉的氣場,像是終於良心發現將一個忙得不可開交還坐了幾日車的朋友拉到自己家,給他弟弟又是看病又是調理的事情有多麼不仁道了。
燕遲江推開了他的手,並給了他一個眼刀。
好吧,說早了。
他借著自己沒帶什麼衣服,要去燕遲江找幾件好看的穿穿的理由,正大光明地翻找著燕遲江的衣櫃。
結果發現他的櫃子里,除了一片死氣沉沉的黑色就只有一件白色的衣服,還是他們求學時穿的白大褂,干淨整潔得像是沒穿過。
秋錦之:“……”
果然,他就不該對燕遲江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將櫃子合上,頂著燕遲江壓迫的目光,笑著哈哈了兩聲,最後依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秋錦之給燕遲江挑了件他勉強看得過眼的,就催促他趕快換上。
燕遲江看穿了他有事瞞著他,也沒多問。
在心里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還是將秋錦之遞來的衣服拿到了手里,把秋錦之趕了出去,自己在房間里穿上。
來到京都最繁華的街市,秋錦之沒有出門前火急火燎的樣子,反而漫步在街上走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燕遲江剛想開口,發現他被明利德分餐館開店儀式上的戲曲吸引了去,他抬腳跟上,沒一會兒秋錦之的身影隱在了人群里,耳邊都是喧嘩嘈雜的人聲。
身邊突然有一個人沒站穩要摔倒了去,他下意識扶住,鼻息間盈進熟悉的清香,他一時有些恍惚。
那人匆匆道了聲謝謝,就掙開他的手小跑著擠開人群,期間差點又被撞得摔倒,他的心跟著提了提,看她沒事又慢慢放下。
“……金粉未消亡,聞得六朝香,滿天涯煙草斷人腸,怕催花信緊,風風雨雨,誤了春光……”
身後戲曲的聲音漸漸變得隱約,燕遲江停下腳步,才發現自己已經從人群里出來了。
她似乎沒找到自己的丫環,一路上著急地左顧右盼著,偶爾看到什麼攤子上的東西,她也只是停留了幾秒就接著往前走。
就是在一個飾品攤子上看到一個漂亮的梨花手鐲停留了較長的時間,最後摸摸袋子發現自己身上沒錢,又不舍地放下了。
燕遲江走到那個攤子邊,垂眸正要把那個手鐲拿起來端詳,就被人勾住了脖子,他下意識的移開了手,去拿旁邊的玉佩。
他身後的秋錦之探頭看了看,不解道:“昨天我還看到臨川寶貝著你送給他的那塊玉佩呢,怎麼還要送?”
燕遲江沒答他的話,側目見她已經沒了身影,又轉回頭,讓老板給那塊玉佩結賬。
秋錦之摸摸自己的後頸,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他剛才不過是見看戲的人群里有一個很眼熟的身影,過去想確定一下,出來就找不到燕遲江在哪。
他一頓好找後,才發現他一直看著這個飾品攤子上的東西,似乎有什麼心儀的物品要買,沒想到會是一個普通的玉佩。
結完賬之後,燕遲江帶著秋錦之往前走,最後在他經常來的一個茶樓與秋錦之一起歇腳。
茶的味道和燕遲江一樣苦澀無趣,秋錦之原本討厭極了那茶,但和燕遲江待久了,自己莫名也能嘗出幾分滋味,也就不那麼排斥了。
他們坐在叁樓的窗口處,燕遲江一邊輕輕晃著茶杯,一邊看著底下來往交錯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秋錦之斜靠在座位上抱著椅背,也跟著向窗外看去,看著在遠處雲霧繚繞下清幽的山林感嘆道:“別說,從這里往外看,風景是挺不錯的……”
在燕遲江身邊習慣了自說自話時他不搭理的樣子,這麼一句為了掩飾自己心虛而說的廢話,往常燕遲江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今天倒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這兩天的燕遲江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但他又說不出來有哪里不一樣。
秋錦之狐疑地看向下面的街市,沒看出什麼名堂,倒是在心里琢磨他那個便宜妹妹去了哪里,明明剛剛還隱隱約約看見了她的人影。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拉燕遲江出來,要是他覺得無趣直接丟下他走了,那他白費了這個心思。
就是沒想到在茶樓坐了許久也不見燕遲江動彈,他剛想發發牢騷,燕遲江就將錢袋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秋錦之坐直了身子,一邊扒拉那個袋子看看數額,一邊笑著打哈哈道:“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燕遲江靜靜地看著他演,還沒收回的手往前伸了一點,秋錦之立馬把錢拿進了懷里。
他買那些器材就花了不少銀錢,差點連回程的車票都坐不起,兄弟的錢財就是他的錢財……嘿嘿嘿……
等等……
秋錦之從喜悅中緩過神來,想通了燕遲江這是要過河拆橋趕他了。
難不成,他和他的七妹妹在他們倆走散的時候見過了?
秋錦之試圖湊近去看他的表情,被他嫌棄地推開臉。
燕遲江看著他消瘦了些的臉頰,還是開口道:“去吃點好的。”
“哦~”
秋錦之故意拖長了語調,拿著錢袋子又莫名笑了兩聲,知道自己這是做對了,也不再打擾他,美滋滋得出了門。
沒一會兒,他又退回來做了個加油的動作,趕在燕遲江惱怒前,連忙噠噠噠地下了樓。
燕遲江垂下眼睫,看向自己沒喝動幾口的茶水。
心不靜,茶已冷。
連秋錦之都看出了自己對茶梨的態度不同以往,他卻不明白自己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本厭惡極了叁心二意的人,更不相信什麼感情能夠長久。
他見過自己母親追求愛情時歇斯底里的模樣,他不想與她一般,將自己輸得太過徹底,所以他寧願早早遠離,不去允許那個人踏過他的底线。
只是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一個心軟回頭看見的畫面頻頻出神,甚至還會不由自主地被她牽動心緒。
……
燕遲江將那個冷茶倒掉,起身從叁樓座位上離開。
腳步不自覺地重新邁到那個攤子,老板對眉目俊朗,看起來就是有錢人家的他有點印象,只遺憾地說了聲他該早點來,那個手鐲已經被人買走了。
老板又接著給他推薦了幾個相似的鐲子,燕遲江低頭看了看,最後還是搖頭道:“不用了。”
此時已臨近傍晚,粉色的霞光一點一點慢慢向墨藍的天空侵襲,他駐足停了一會兒,看到茶梨一臉不高興地從旁邊街市的拐角處出來,他一時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再定眼一看,發現她身後跟著同樣臉臭的燕曉池,他沒了以往看茶梨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樣子,像是做錯了什麼又不好意思開口,自己又惱怒地生了氣。
他的身後,則跟著提著幾個小袋子的春巧,她試著往茶梨的身邊走去,還沒靠近就被燕曉池擋住了,不高興地瞪視她。
春巧也就乖乖落在他們身後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