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姜嬋將畫屏送給王之牧後便蒙頭大睡,許是這回見了母親遺物,夢里還同她說了會兒話,醒來時也不禁神采飛揚。
一路行來,見府中熱鬧得緊,門前拴著數十匹的好馬,仆從出出進進,收拾打整。院子里放著漆得紅光閃閃的幾十個大木箱,每裝滿一個,就有專人貼上帶有燙金大字的封條。
想到此去乃是王之牧召喚她前去時,她嘴角的笑意一路都壓不下來。
這樣的笑臉只維持到王之牧開口,喜笑顏開的神色,此時早已不見蹤影,此時的她怒目而視盯著座上那人,心里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王之牧不疾不徐地繼續開口,“余家主母擅畫花卉,長余刺繡,名手以繡技精巧繁雜巧享譽海內。自余家滿門抄斬,余繡已失傳十余載。”
姜嬋面上不顯,心中卻猛地一墜,余家祖宅宅邸被洗劫一空、親眷受牽連、世代為奴……她亦從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淪為人人可欺的玩物。如今重獲新生,她再不能墜入那樣的暗獄。
她已是色如死灰,驚恐萬分地抬頭,卻見坐上之人微微瞑目,一雙手極為閒適的點在裝在木盒里的一頁泛黃的紙張,沒再開口,在等她的下文。在他一雙洞察虛相的眼前,所有懷揣的小心思都無所遁形。
姜嬋看著他神秘莫測的表情,越發覺得對方心思難測,斟酌道:“大人說笑了,余家的刺繡名揚天下,江南一帶的繡莊多有掛起余繡字號,妾身這般粗陋愚頓,學得雜,斷不敢與之相提並論。”
憑王之牧不到幾日就探清這幾針繡品的來歷,他定是手眼通天之人,她的狡辯怕是難以令他信服。但他不見得手握鐵證作實她的來歷。
王之牧不理她,又道:“慧林竟要親自見你,聽聞他亡妻乃是出自余氏一族。余氏一族被抄家定罪後,後人流落全國各地。你這一手繡工,若非余氏族人親傳,如何能以假亂真?”
姜嬋聽了一口濁氣涌至心上,她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對方卻已對她了如指掌了,她如何才能反敗為勝。
她最初就想岔了,就不該因為急於逃脫徐家母子掣肘而主動表現,怕正是因為與慧林的淵源方招來他覬覦。與座上之人斗心眼,先不論自己必輸無疑,再有這等勾心斗角的何時是個頭。
王之牧抓著余家不放,不論她怎樣躲避,他都沒偏離,沒由來的,她有點動氣。可再盤詰下去,她怕自己在咄咄逼人之下承受不住全盤托出。
王之牧見她不接話,又道:“那日徐母來我府上大鬧,你竟敢假稱與此宅主人關系密切,這等毀人清譽之舉,定要吊在街頭示眾方可消我心頭怒氣。”
姜嬋頓時氣結,前兩日徐家人又來糾纏她,姜嬋無法,只好打著跟了王之牧的名義嚇退了二人,沒想就有耳報神把她當日信口胡謅的原話一一復述給了他。
此番顛倒是非的言語聽在王之牧耳中,不異於絞盡心機爬床媚上,王之牧也分不清此刻自己心中那莫名怪異的悸動是什麼,只摸著茶盞似笑非笑道:“似你這般痴心妄想上位而去招惹主子的奴婢,倒是杖殺少了。”
她心中忐忑,教坊司里那些暗無天日的鞭打教會了她順著杆往上爬,她絞盡腦汁,額上冒出細汗,費力胡編道:“妾……妾身初見大人驚鴻一瞥,已是擾亂心曲,妾身只是傾慕大人,遂才向大人主動請纓。余繡的樣式不過是妾身前些日子見城里的夫人小姐們時興……”
鴇母曾教她,男人最愛吹捧,把他們哄舒服了,心氣順了,一切自然而然就水到渠成。姜嬋一番話說得磕磕絆絆,只求盡量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為著身契與他虛以委蛇一番也無甚妨礙。看得出這人一貫的強權霸道,早已習慣了操控,若與之硬碰硬,自己半分好處討不到,不若換個巧法兒應付他。
王之牧眉骨微攏,卻是嗤笑一聲,譏道:“你倒是懂得撩撥男人的心思。”這婦人大概從未聽聞他在京中的別號,敢近他身者寥寥無幾。
這一聲帶著譏諷的輕笑令她頓住了,她竟聽出了笑里藏刀的意味,惶惶抬頭,發覺他不知何時睜了眼,一雙古井無波的眼正對上她,神色中卻不見喜怒,久了讓她都覺得心里瘮得慌,片刻後他才道:“你過來。”
姜嬋在王之牧的注視下駭得不禁後退半步,可她還是言聽計從地一寸一寸挪過去,緩緩俯首帖耳。這時她耳畔傳來衣袖的簌簌聲,王之牧探出半個身子,伸手指摩挲過她的耳側連著頸項那一小塊柔滑肌膚,卻始終一言不發。
她有意躲開他那見慣生死的眼。
王之牧見她不敢直視於他,心下納悶,看著倒是挺聰明的小婦人,為何總是左言他顧,畢竟他想聽的可不是含糊曖昧的衷心。
她害怕的神色倒是做不得假,他經相信她真心實意地想要投誠。
但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向來是為他唯他之命是從、永無二心的忠奴姿態,他可不會留下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他向來不喜自己掌控之外的東西,想要為他辦事,必須斬斷所有退路的跟著他。
姜嬋腹中打了半日草稿,要說出的話卻如鯁在喉。尤其是他的指背觸到她時,她忍住雞皮疙瘩,竭力讓自己分心。
眼睛亂轉,匆匆一瞥中,姜嬋驀然發現,盒中所躺之物乃是她的放奴文書。他這樣大大方方的展現在她眼前,是為警告她?
姜嬋只覺毛骨悚然,卻斂聲屏息,任王之牧望著自己若有所思。
“大……大人,妾身如今已毫無用處,只求脫身離去。況且,若是慧林問起,妾身總不好說自己非自由之身罷。”……
倒是膽大,哼!
王之牧探究的雙目凝視著她視死如歸的臉,想說點什麼卻又訥訥無言而微顫的朱唇,無力垂在身側的雙手,嘴角彎出一抹不可一世的笑。
他的聲音中卻笑意全無:“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那日你毛遂自薦來求我將你收歸麾下,我應了你,如今慧林一事尚未蓋棺定論,我又如何能高枕而臥?”他是施恩一定要望報的人,向來信奉抓在手心里的才是自己的。
姜嬋卻不敢反唇相稽,對著這麼個心狠手辣的她從未看透的男人,她的身契若是捏在了他的手中,將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向來心狠手辣的王之牧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惡趣味,姜嬋是他的此行必不可少的棋子,他原本可以選擇旁的方式逼迫她全心全意為自己做事,但是他的心癢,令他情不自禁想將這個看似弱小的婦人逼上一條坎坷路,讓她不能挾恩拿捏他。
王之牧別開眼,第一次見她時她跪在院中痛哭陳述自己不想落入勾欄的悲慘命運,不知為何再度浮現在眼前,她畢竟與他同在一盞燈下並肩作戰半月,似是那時候生出了憐憫之心。
王之牧垂眼,此時怕是不能否認眼前這村野婦人擾亂了他的心思。
他直直盯住她,說話時翹起的唇角竟似掛著一抹獰笑,黑眸中盡是令她齒戰的冷酷:“你的賣身契我如今便可歸還於你,你接過了,屆時你何去何從,我將不會過問,但你也不再受到我的庇佑。但若你想跟著我,只能做我的見不得光的侍婢。” 他的口氣真是萬分篤定,聽在耳里不似商量,而是發號布令。
上一世見過的男子,稍有家底,便是妻妾成群,個個嬌艷動人。可王之牧這樣的人怎生會惦記上自己,姜嬋的這身皮囊遠非國色,斷不能讓王大人念念不忘。但如今自己已非千金閨閣,賣身的價值還抵不上她當年妝台上的一顆南珠。可即便她言辭拒絕,卻要怎樣不觸怒他?
跟了他,身契從徐家轉到他手里,還不是一樣受制於人的命運。
不,這一世她要選擇自由自在的活著。
“大人,妾身想要身契。”她的聲音雖輕,但其中的語氣可謂是明明白白的斬釘截鐵。
王之牧冷笑道:“你可別後悔。”
王之牧聽聞此言,從榻上起身,他與她並立時,更是顯得寬肩長臂,氣勢迫人。姜嬋渾身一震,將他復雜難測的目光看在眼中,怕他再度變卦,立刻惶惶朝他作揖,抱了木盒,逃也似的狼狽退出。
王之牧四下無人時摸了摸自己的耳根,那婦人靠近時那溫熱的吐息,仿佛耳根還是會在他不警覺時抽搐一下。
那不可控的悸動,他閉眼,一定是他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