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顧雙習睡醒時,邊察並不在她身邊。
昨晚經歷太多波折,身體仍殘余疲倦感,她索性不急著起床,懶懶地蜷縮在床上,閉眼假寐片刻。
直到她聽見有人開門進來,地毯吸掉足音,那人靠近床鋪,似乎朝她俯下身、想要確認她是否蘇醒。
顧雙習睜眼,邊察的臉離她很近,彼此間呼吸可聞。他眼白布滿紅血絲,顯然一夜未眠,想來在忙著處理那樁關於她的綁架案。
她伸臂攬住他,帶著他躺倒在床上,邊察順勢摟抱住她,將她藏納在他的胸膛之內。
顧雙習慵懶地用腦袋磨蹭著他:“您騙了我,根本沒有忙完就回來。”
邊察手指輕柔梳理著她的長發,聞言落下輕吻:“事情太多太雜,不知不覺就忙到了現在,才有空過來看看你。”
又說:“起來吃點東西吧,吃完我就送你回國。”
顧雙習一驚,抬頭看他:“……您不要我陪著您繼續作外交訪問了嗎?”
邊察搖搖頭,吻了吻她的眼睫:“雖然很想留著你陪我,但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局勢比塞岡還要動蕩。……我怕你再遭遇危險,所以先送你回去。”
她嘴唇動了動,貌似失望地垂下眼簾:“……可您還沒有像您先前承諾的那樣,陪我去看風景呢。”
“等下回有空了,我再陪你去。”邊察耐心地和她解釋著,“這段時間實在是不得閒,都是工作上的事兒,我根本騰不出時間陪你旅游……好雙習,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吧,做皇帝總是有很多身不由己。”
“而且你在這里,也讓我難以安下心神做正事,我總是怕你在異國他鄉橫遭意外,就像這次……”邊察點到即止,知她懂事識大體,不太可能鬧著要留下。
果然,顧雙習雖仍冷著臉,但總算點頭答應了。
他倒知道她冷臉是在故意拿喬,只要他拿出態度來哄哄她,這副冰山似的面具便會破碎。邊察便又溫言軟語地勸了幾句,勸到她綻開笑顏,此事就算揭過不提。
二人又抱在一起喁喁耳語了片刻,顧雙習起床了。時近中午,她吃罷一頓早午餐,邊察親自送她去機場。
專機早候在跑道上,只等她登機。顧雙習下了車,便看見了陪她回國的兩名隨從。除了她的專屬女傭安琳琅,還有新加入的法蓮。
法蓮已換了一身打扮,棉布衣裙低調又妥帖,低眉順目地站在琳琅身邊,也不顯得突兀。顧雙習看了一眼,轉身倒向邊察,頗為黏糊地賴著他,擺出十成十的“不願分離”的姿態——
邊察也舍不得她,攏著她的肩膀,低頭與她接吻、私語,囑咐她回去後好好吃飯睡覺,不准不接他電話。顧雙習一一應了,忽而發問:“我買的那些東西也裝上飛機了嗎?我回去要送人的。”
他點頭,她又問:“小魏來了嗎?我想當面和她道別。”
小魏當然來了,一聽小姐發話,便上前幾步。顧雙習離開邊察的臂彎,握住小魏的手,問她:“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還連累你一起被綁架。現在還好嗎?希望和我相處,不會讓你覺得太累。”
小魏當然說“沒事,能為小姐提供服務,是我的榮幸”。顧雙習微笑的雙眼掠過她的面龐,再度重重地握了一下小魏的手,而後便語氣輕快地道了“再見”。
她走回到邊察身邊,對他說:“給小魏放個假吧,她也好久沒回國了。”
總算告別完畢,邊察送顧雙習上舷梯,把她安頓在艙室里,依依不舍地下了飛機。他目送著飛機起飛、升上天空,逐漸縮小至一枚小點、最後徹底看不清了,方才轉頭離去。
顧雙習的微笑一直保持到邊察下飛機。艙門一關閉,她立刻松懈下來,懶洋洋地系好安全帶、等待飛機爬升完畢。
她當然沒有任何“不舍”情緒,只是覺得若不把這場離別戲演得盡善盡美,邊察便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放她走。
等飛機飛行姿態趨於平穩後,仆傭們來為小姐提供服務。安琳琅送來茶點,身後跟著法蓮,像知道她倆要單獨說話,琳琅放下茶點後就關門離開,留下法蓮和顧雙習共處一室。
顧雙習招呼法蓮坐下,給她倒茶獻茶,端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態度,猶如上位者的施舍。
法蓮自知眼下二人身份地位已然顛倒,她是顧雙習的仆從,只能被動地接受主人家的恩惠,因而反應不大,順從地接過茶水,擱在手畔。
顧雙習卻問道:“你想好要過怎樣的人生了嗎?”
她撥弄著衣襟處的花邊裝飾,端起茶杯啜飲一口:“我在等待著你的答案。”
法蓮一愣:“……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可以給你換一個全新的身份,想讀書也好、想工作也罷,怎樣都可以,只要符合你自己的願望。”顧雙習說,“所以,你想好你的願望了嗎?”
法蓮一時沉默,目光掃過顧雙習的手,然後慢慢地說:“……我目前想要留在您身邊。”
她解釋道:“將軍——蘇侖仍舊在逃,而我曾經是他的左膀右臂,現在卻背叛了他,想必他會想方設法地找到我。思來想去,恐怕只有留在您身邊,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法蓮問:“您願意接納我嗎?”
顧雙習欣然允諾:“當然。”又說,“——只是我丑話說在前:皇帝閣下喜怒無常,愛好又多變,我今天還能在他那里占據一席之地,說不定明天就會被掃地出門。但我不一定能帶走你,你可能會一直留在皇帝府邸里做女傭……這樣你也願意嗎?”
法蓮點頭:“恐怕我沒有比這更好的去處。皇帝府邸守衛森嚴,想來蘇侖也很難滲透。我只想好好活著。”
“真奇怪。我原以為你曾在蘇侖手下做事,應該受夠了做牛做馬的生活、想要自由支配你的人生——卻沒想到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你依然甘當仆傭。”顧雙習抿唇微笑,“所以真的想好了嗎?要留在我身邊。”
她說:“我倒不會為難你,我一向對我的女傭很好。但邊察不是。他是個極難伺候的家伙,保不准哪天看你不順眼就拿你開刀——伴君如伴虎,老虎身上處處是敏感點啊。”
法蓮聽著聽著,漸漸聽出她話里有話、意有所指。某個念頭閃電般瞬息即逝,法蓮有意忽略了它,轉而恭敬地點一點頭:“我想好了,我要留在您身邊。”
顧雙習不置可否,示意法蓮喝茶吃點心。她又問了幾個問題,從法蓮出身到人生經歷,一一得到答案。最後顧雙習問:“你是怎麼學會華夏語的?並且說得還算不錯。”
法蓮微笑:“是蘇侖教我的。他有華夏血統。”
那他之前為什麼還把顧雙習的手寫信拿給法蓮、讓她確認信里沒有亂寫什麼?顧雙習有些迷茫:蘇侖自己明明就懂華夏語,根本無需把工作轉嫁到法蓮身上。
似乎只有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蘇侖純粹犯懶,或者說他有意震懾顧雙習,告訴她:我這里真不缺復合型人才,比如法蓮退可當翻譯,進可當悍匪。
好吧,“將軍”。顧雙習無不嘲諷地想到。你一手調教出來的優秀下屬,我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