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察的生日確實在一月末。往年他都不太在意“生日”,並不把這天當作多特殊的一天,畢竟他總是很忙,忙到完全沒閒心去惦記自己的生日。
邊錦倒比邊察這個壽星本人還要有儀式感,每年都會為他准備禮物,若不是邊察明確表示拒絕,恐怕邊錦還得召集權貴們開派對、好好熱鬧一下。
邊察連近侍們——或者說“朋友們”送的生日禮物都不大在意,每年例行公事般地接受後就交給文闌管家去歸整,再在朋友們生日時禮尚往來地回禮。但今年不同往年,送禮之人中多了一個顧雙習。
他從沒想過她會送禮,潛意識地認為她並不把他放在心上,自然不可能為他准備禮物,可她卻在邊錦等人面前親口立下承諾。邊察人生頭一次,開始期待生日、更期待她的禮物。
他本來可以提前預知這份禮物的內容,畢竟她要從他的賬戶里支取資金,只需查一查流水,就能揭曉答案。但邊察情願讓這件禮物暫時地成為秘密,等到生日當天再一窺真容。
在生日以前的時間里,他饒有興味、滿懷期待,等待驚喜降臨。
即便沒有作弊,邊察也能從顧雙習的動向中尋找到猜測的方向。
她最近總不在家,老往海邊跑,邊察因此猜測,“禮物”或許與“海”有關。
南海灣地如其名,是一處濱海地產。距離府邸大約一公里外,便是一片皇帝名下的私人海域。
天氣晴朗時,邊察偶爾會帶顧雙習去海灘上曬曬太陽。那時她還不會游泳,從不肯靠近海面,只敢窩在沙灘上堆沙堡。很幼稚,像小孩,可邊察能看她堆一下午的沙堡,再在她大功告成的那一刻,用鏟子將城堡摧毀。
他壞心眼,想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心血遭人破壞,邊察本以為顧雙習該眉毛倒立著大發脾氣,但她卻一聲不吭,默默將那片廢墟清理干淨、恢復成原本的平整沙地。
邊察滿腔道歉與哄人的話語,在顧雙習的緘默當中化作棱角分明的石頭,硌得他心頭發痛。他本想說點什麼,她就在這時直起身、拍干淨身上的沙粒:“走吧,閣下,我們回家吃晚飯。”
顧雙習平靜隱忍得像一名訓練有素的幼師,不對不懂事的小孩生氣。何況即便邊察不動手,那座沙堡也會被海浪衝垮。她因此心平氣和,連憤怒都懶。
只是邊察確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回家路上自顧自地纏著她說話,先道歉、再甜言蜜語地哄人,一定要顧雙習陪他演一出原諒的戲碼。她煩不勝煩,耐心告罄,猛然從他手中抽走她的手,宣告交流無效。
邊察這時便滿足地笑著,像是他哀求她原諒,而顧雙習不識好歹、蠻不講理,仗著他的偏寵、對他蹬鼻子上眼。他喜歡把自己置於被虧欠者的位置上,仿佛如此一來,他對她做出的傷害便算作情有可原。
是她先對不起他,他完全有借口,向她討要一些報償。
後來進入秋冬季節,天氣漸冷,海邊風太大,邊察就不再帶顧雙習去海邊。所以即便她學會了游泳,也從沒有在海中游過。
等到天氣再熱一點,他就可以帶她去海邊玩了。邊察想到。到了那時,她可以曬太陽、堆沙堡、游泳,如果她有興趣,他也可以聘個教練,教她玩衝浪:邊察依稀記得,陸春熙的簡歷上似乎寫著,她擁有國家職業衝浪教練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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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雙習准備的生日禮物確實與“海”有關:她直接買下了一艘游艇,准備裝修改造後送給邊察。
選擇游艇做禮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純粹是因為不用她自己出錢,而她也可以借著裝修游艇的名義,在海邊多逗留一會兒。
蘇侖給她的逃跑計劃越來越清晰,屆時她需要在海水中泡上數十分鍾乃至半個小時,最好早點開始適應海洋環境。
說是“裝修”,顧雙習在此期間做的工作,也就是繪制出大概示意圖,再交給專業的設計師和施工隊,在游艇上還原出她的想法。
她從無裝修經驗,畫的圖除去美觀,處處皆是錯誤和漏洞。幸好文管家找的團隊足夠優秀,能做到高精度復刻、使最終的裝修效果與最初的示意圖相差無幾。
團隊裝修游艇的同時,顧雙習拉上法蓮和安琳琅,讓她們陪她下水游泳。
海洋與泳池截然不同,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撐她在海水里待太長時間、游太遠距離。除去冰涼刺骨的水溫,阻礙她的還有水中泥沙與海洋生物,顧雙習雖覺信心不足,卻從不氣餒,每日堅持訓練,認為總能看到成果。
所幸天道酬勤,她漸漸看到自己的進步。到了邊察生日前一天,她已能在海中持續游上數分鍾,直到琳琅在海岸邊大聲呼喚她的名字,顧雙習回頭,才發覺自己已離岸這樣的遠。
那一瞬間,她泡在海水里,想到的並不是游回岸上,而是:如果她繼續往前游,她能不能游出邊察的控制范圍?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顧雙習深知做事萬不能功虧一簣,眼下最好的選擇,還是乖乖回到琳琅身邊。於是她開始往回游,又花了數分鍾,終於走上了沙灘。
盡管這天太陽高照,但畢竟還在冬日里,溫度並不算太高。海水泡得她指尖皮膚皺縮發白,顧雙習揉了揉,索性不管它了,由著琳琅擦干身上的水分、披上保暖的衣裳。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現在她要去驗收游艇的裝修成果。游艇就停在海灘的小碼頭里,通體銀白,流线型設計顯得現代時尚,顧雙習沒讓人改造外部塗裝,單單裝修了游艇內部空間。
她到碼頭時,裝修隊剛好從游艇上下來,最後一人小心謹慎地擦掉了留在游艇地板上的腳印。
甫一見到顧雙習,裝修隊領頭人和她打了個招呼:“小姐,裝修工作已經全部完成,家具、牆壁和地板都散了大半個月的氣味,不會對您的身體健康造成影響,現在您可以直接開著游艇出海了。”
領頭人是位中年婦人,體格健壯,常常拎著沉重工具爬上爬下,做事手腳麻利、為人颯爽大方。第一次見她時,顧雙習就心生親近,如今她要走了,顧雙習又覺得不舍。
可除去委托關系,她們本來就只是陌生人。顧雙習勸自己不要付出多余的感情,對方並無承載的義務。她面上微笑著感謝,請領頭人陪自己登船查看、驗收。
在游艇上轉了一圈,顧雙習對裝修效果很滿意,痛快地在驗收報告書上簽了字。送走裝修隊後,顧雙習留在游艇內室里,給文管家撥了個電話,請他處理後續事宜;又請文管家撥了電話給邊錦的私人辦公室,請邊錦接電話。
她單刀直入地問道:“明天閣下生日,你們今晚會來府邸聚餐嗎?”
邊錦那邊正忙,純粹是聽到來電人是顧雙習,才抽空接的電話。聽她這樣說,邊錦一霎分心,起了作弄哥哥的心思:“本來是不打算來的,因為我哥這人不喜歡熱鬧;但既然嫂嫂你這樣說了,那我當然願意來。”
顧雙習告知她的想法:“我准備了一艘游艇,打算送給閣下。既然你們要來,不如直接把聚餐地點改到這艘游艇上,我們一起給他一個驚喜。”
“哦——所以嫂嫂是想讓我派人過來裝飾場地?沒問題,馬上安排,下午四點以前一定完成。”邊錦勾唇,覺得她真是——出人意料。
他此前確實看走眼,真以為這位嫂嫂懦弱木訥,沒想到她背地里懷揣著這樣多的小心思;他哥也的確太過自負,居然真的認為,他能把她牢牢掌握在手中。
現在,她明明知道邊察不喜歡熱鬧,還故意給他策劃生日聚會;未來的某一天,她也許還要從邊察身邊逃離。邊錦想著,裝模作樣地惋嘆,內心卻全是期待。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這個“某一天”了。
邊察栽跟頭,邊錦喜聞樂見。皇兄總是顯得完美而不可戰勝,渾身上下唯一弱點似乎就標記在“顧雙習”處,邊察自以為把她保護得很好,卻從沒想過她會捅他一刀。
常說枕邊人莫測、袖里刀難防。邊錦希望邊察吃一塹、長一智,別再試圖圈養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