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薩爾看了眼身側的無貌者,狗子卻毫無表示。這意味著科雷拉心中幾乎沒有仇恨和殺意,哪怕有,現在也都給皇女的許諾衝垮了。
現實還真是荒誕,他們親手拔除的貴族家系,僅存的成員完全不把血親和家族當回事,一聽到機遇倒是滿心渴望;分明不是他犯下的罪過,他的假侄女伊絲黎卻要為她不幸罹難的叔叔報仇,想方設法要他的命。
“我可以說得更詳細。”科雷拉不假思索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們手頭的兵力,克利法斯將軍已經掌握的非常清楚了。他們認為,除了烏比諾大公給你們的一幫騎士,其他人都是些湊數用的農民和流氓,不需要畏懼。但是為了行事穩妥,他們在古拉爾要塞買通的軍官會一直盡力幫助你們,包括武裝人員、訓練士兵甚至是加強城防,他們不僅會做,還會主動提議去做。”
這還真是出人意料,塞薩爾想,他本來以為接管要塞時會有一場血戰。
阿爾蒂尼雅盯著中年貴族。“所以背叛者不僅不會妨礙我等,還會援助我們接手要塞。”她說。
“這事確鑿無疑。”
“然後,只要趁著我們急需人手的時機獲取信任,他們就能占據關鍵的城防位置。”她說。
“我想會一直持續到大軍圍城那天。”科雷拉說。
“老家伙腸子里的彎彎繞繞還真多。”阿爾蒂尼雅稍稍睜大眼睛,“不過也對,只要他們能占據關鍵的城防位置,在關鍵的時機臨陣倒戈,老家伙確實可以兵不血刃奪取要塞。到那時候,不僅這座修繕完好的要塞會完整易手,雇傭兵們也會見風使舵,完全倒向戰爭的勝利者。仗著在謀略上完全擊潰我的風頭,我自己也......”
“看起來克利法斯將軍希望你能......”科雷拉試探著說,“在最徹底的失敗中宣布臣服,殿下。”
“不僅是我要心甘情願給人下跪,我所擁有的一切,也都要完好無損地獻出去當陪嫁?想法倒是很不錯,希望他認定了要當皇帝的繼承人還有命來拿。一個吃著自己爺爺奶水長大的將領,再怎麼自詡英勇,也不過是個嬰兒。”阿爾蒂尼雅說得鎮定自若,手指卻抓得用力,塞薩爾不由得給她抓得咧了咧嘴。“你有詳細的名單嗎,都有哪些人受了收買?”她追問道。
科雷拉面色難看,看來她問到了他完全無知的領域。
“這個我......我真的不知道。”中年貴族絞盡腦汁給自己找補,“當時找我們索賄的人都跟著王國騎士團南下參戰了,留下來的軍官我們一概不了解。”
“到了要塞再查也不遲。”塞薩爾開口說道,“至少他們要宣誓忠誠的人是我,軍隊也掌握在我們手里。在岡薩雷斯處理叛亂的時候,我還得一直看弗米爾總督的臉色辦事,不也是一樣過來了?對我們來說,內部敵人很好處理,怎麼利用克利法斯將軍的打算應對他們的進攻才是要緊事。”
阿爾蒂尼雅斟酌起來。“反過來借勢嗎......”她猶疑著說,“以我們現有的手段,排查密謀叛亂者是不算難,把他們的行動全部盡收眼底也不是不可行,但讓他們武裝人員、訓練士兵甚至是加強城防......”
“你要這麼想,”塞薩爾往後仰起頭,迎上她的視线,“既然他們拿了錢要幫我們接管古拉爾要塞,那就該把他們當成最勤懇的苦力使喚。反正付錢的人也不是我們,是克利法斯將軍和那些銀行家。”他攤開手,語氣夸張,“那肯定是一大筆買命錢,有這筆錢在,一切大義和名分只管挨個往他們頭上砸,不會有任何內應敢說不是。在合約到達轉折點以前,他們自然會一直默默忍耐,而且......”他頓了頓。
“別賣關子了,老師。”
雖然神情波瀾不驚,語氣也很平靜,還帶著絲吩咐的腔調,但皇女用右手輕捏了下他的肩膀,力度恰到好處。若不是菲爾斯睜大眼睛盯著他,塞薩爾差點舒服得哼出聲來。
“而且,”他咳嗽一聲,掩飾自己的神情,“對拿了錢有意當內應的人,貪婪是不必可少的好品質。一些人若是被貪婪衝昏了頭,受不了勤勤懇懇當勞力,就會去討價還價,勒索更多錢財。這些人越是貪得無厭,越是出爾反爾,買通了他們的人就越難辦。如此一來,想和他們里應外合的人也會受迫拖延腳步,為他們一步步抬高的價錢花費更大周章。”
“閣下,”科雷拉忽然開口提醒他,“你不能這麼簡單地描述這事。人們再怎麼貪婪也總該有個度。”
塞薩爾眨了下眼,先對菲爾絲耳語幾句,然後抓住她的手,指向科雷拉。這家伙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是沒拒絕他的請求。隨著一聲不可聽聞的低語擴散開,科雷拉忽然睜大了眼睛,他汗毛直豎,瞳孔收縮,遍布血絲,面孔已然被外源性的恐懼填滿,一個心跳後,外源性的恐懼又消失了。
中年貴族眼皮一整狂跳,死盯著塞薩爾,似乎覺得他身上籠罩著某種不可見的巨大的黑暗。
“人類的靈魂中有著數也數不清的微小念頭,”塞薩爾若無其事地抓著菲爾絲的手,抬到半空中,看著就像在隔空握緊某人的心髒,“我可以把它們挨個找出來,選出一個抓住,把它牢牢釘死在最顯眼的位置。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這個念頭會逐漸放大,填滿一個人的心,甚至反過來成為它主人的主人。”
“殿下——”科雷拉蠕動了一下喉嚨,視线轉向阿爾蒂尼雅,“我完全願意效忠您,但能否讓我去這位塞薩爾閣下顧及不到的地方為您分憂?”
“我本來也沒有和你共事的打算。”塞薩爾攤開手說,“今後我還有很多事要辦,你我也不見得會有什麼見面的機會。你去列一份你們家族的財產統計書,再起草一份你經營商會的腹稿,畫出大致的藍圖。若是證明你確有能力,決議自然會順利通過。”
“你想說,你們只在乎能力和手腕?”中年貴族發問說。
他聳聳肩,“那不然呢?難道還能是依附到那些錯綜復雜的家族關系里?”
“你是怎麼才擁有了這等......”
“你有什麼疑問嗎,科雷拉先生?我們應該還沒熟悉到可以閒談往事的地步吧?”
科雷拉手指發顫,“我聽說他們已經派人襲擊過你了,我以為你已經死了。那種陣勢要什麼人才能活下來?我不理解,——你是否真的在和某種不可見之物對話?”
“你有些受驚過度了,科雷拉先生。”塞薩爾嘆氣說,“能有什麼不可見之物?你不會覺得我懷里真抱著頭面目扭曲的殘廢野獸吧?”
“因為他們說你不是威脅,人們若崇拜那些古老盲目的野獸,也只能像個野獸一樣魯莽行事。”
塞薩爾傾身向前,對他示以微笑:“也許這說明,被人遺忘的事物也不會一成不變,科雷拉先生。許多年以後,祭拜那些古老的野獸也不再需要刻下滿身的祭祀符號了。”
把刻意塑造的謊言傳出去也算是個掩飾真相的法子,他想到,散布出去的假象越多,他的真實面目就越模糊不清。況且,這也不是他有意編造,是科雷拉自行揣測的結論,要論可信程度,前一種怎麼著也不會比後一種更高。
......
然後就是銀行家了,今天的重頭戲,為了營造一個合適的環境,阿爾蒂尼雅還特地把人留在了市政官宅邸的宴會廳。
這地方燈火通明,輝煌耀眼,只能用華麗來描述,不僅藝術陳設盡善盡美,看起來還為宴請賓客特地裝點過。宴會廳從上到下都掛著各色錦織綢緞,有幾張最為顯眼,用金线在藍底上繡著商會的火槍和礦稿徽記,象征他們的權勢,意喻著他們自詡的在戰爭中舉足輕重的地位。
塞薩爾走過一處精雕細刻大理石屏風,讓面色驚慌未定的市政官家仆把它記在賬上,寫下估計的價錢。然後他又經過一個鑲金飾銀的女神像,問戴安娜這雕塑出自那個名家之手,問過來歷後,他決定讓商會運給懂行的人賣掉,拿來抵償黑劍的傭金正合適。他從宴會廳入口走到宴會廳盡頭,發現整個宴會廳都擺滿了他的軍費物資,頓時情緒都昂揚起來。
看得出來,這地方收拾的很好,已經准備好召開宴會了,為的就是在協議穩妥之後緩解他們的情緒。
想來在市政官眼里,公事上吃的虧只要在奢靡的宴席上得到私人補償,他們就會滿足而歸。不止是各式名家雕塑畫作,宴會廳旁的側室亦扔滿了柔軟的天鵝絨靠枕,梳妝台上也擺滿了精心准備的化妝品,蠟燭在球形玻璃中靜靜燃燒,散發出一股奇妙的甜香,突出的特點就是能讓人忘卻不快。
不過很可惜,安撫人心的宴會還沒召開,主人就已經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