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青衫書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一幕,強忍右肩上的傷勢,大聲喝問。
“年輕人,要不是你擋住那一刀,說不定真就把這丫頭的性命了結了”,老婦桀桀笑聲再度回蕩,話語里隱含不悅:“既然你這麼喜歡當英雄,那休怪老身無情了”
婦人話音剛落,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不知從哪飛來一枚紫紅暗器,快如閃電,幾乎瞬間便至書生面門。
而前一刻,書生竟毫無察覺,在那物幾乎要刺入書生額頭瞬間,一聲脆響緊隨而至,書生側後方的木質立柱登時炸開一個小缺口。
一襲白衣在書生身前閃現,
女人絕美臉龐此刻冷若冰霜。
她抬起皓腕,瑩白指尖一勾,嵌入木柱的暗器便如同被絲线牽引般飛射而回,懸停至其掌心之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前後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
那是一枚鋒利的三角錐形狀的暗器,通體呈現紫紅色,泛著金屬的光澤。
【神乎其技!】
看到這一幕,西南側九名西域刀客的領頭人哈吉勒額角滲出冷汗。
他自認刀法精湛,在西域也是數得上號的頂尖高手,但剛才那白衣女子的手段之神奇,他平生僅見,單是適才女人展露的一手功夫,即便是西域實質上的武力第一人,也就是他的首領,他相信也無法做到如此輕松寫意。
“今晚行動取消,憑我們打她的主意,無異於自尋死路”
哈吉勒審時度勢,立刻改變了先前的策略,用西域的語言迅速告知身邊八人。
誒?
【哪里不對勁?】
他心中一凜,將注意力放回身邊眾人。
“你,你們……”
哈吉勒看清眾人此刻的狀態,臉色驟然一白。
“你是要對付我麼,為何傷及無辜?”
蘇靈兮右手持劍,左手掌心托著那懸空轉動的枚金屬暗器,聲音清冷。
“幼稚,這世間哪有無辜之人?”,老婦聲音再度悠悠傳來,回蕩在客棧之中:“今日他們不做壞事,不代表他們以前沒做過,現在他們楚楚可憐,卻不表明以後不會作奸犯科,這人世間最難測的便是人心,你可憐他們,可將來你若是落難,他們卻未必會可憐你……”
婦人似乎並不急於發起進攻,卻是對著蘇靈兮說起了道理。
“你既說世間難測最是人心,又如何篤定誰對誰錯?我不喜妄測人心,更不喜濫殺無辜。靈兮覺得,人命即是天命,你我皆無權斷人生死,但今日你若傷及無辜,我必會阻止你”,
白衣女子話語聲停下的瞬間,她左手輕輕一握,那枚懸停尖刺的旋轉也驟然停止,她抬頭望向二樓的一處緊閉房門,手掌猛地往那個方向一甩,破空之聲再起!
金屬撞擊之聲交疊, 二樓那處房門突然打開,一道身影從房中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後,輕飄飄落在了客棧一層西北角的方位,一名嘴角帶著冷冷笑意的駝背老婦出現在那里。
“果然是你!這就是一家黑店!”,
雖說已經猜到,但待青衫書生看清老婦面容,他還是吃了一驚,他怎麼也想不到這荒野客棧的招待老婦居然也是個武林高手。
【難不成自己是這客棧里武力值最渣的?】
書生不禁面皮一陣抽搐,看向身前那道窈窕身影的目光都有些心虛起來。
“北域三大宗師,曲韶凌”,
青衣衛所在方向,被一群屬下圍在中間的陰郁男子口中一字一頓道,雖然聲音不大,但因為此刻客棧十分安靜,他的話語被在場所有人聽在耳中,眾人心中皆是一震。
【看來這蘇靈兮果然非凡人,居然連北域曲韶凌都親自來截殺】
青衣衛首領心中暗暗苦笑,但來不及多想,他立刻對周圍眾人命令道:
“馬上服食清心丸”,
男人話語聲落,青衣衛眾人便各自從衣袖口袋中取出一枚黑色藥丸,沒有任何猶豫仰頭吞下。
青衣衛眾人的舉動引起了老婦人的注意,她嘴角冷笑,面露一絲不屑。
她微弓著腰,向前邁了幾步,斜眼瞥向臉色難看的青衣衛首領,
“想不到這小小的驛路客棧,居然也有人認得老身,看來這大胤朝廷里也不都是酒囊飯袋”
“能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下蠱,一手暗器可以對武魂境高手形成威脅,整個北域想來除了曲前輩之外,應該再無他人能夠做到”,青衣衛首領陰沉著臉,邊說邊默默運功抵御蠱毒侵蝕:“不知前輩來我大胤與何貴干?”
老婦人不再看他,只是口中哼了一聲:“我欲做什麼,與你何干?小小青衣衛走狗,也敢攔我去路?自不量力!”
話音方落,一枚紫紅暗器悄無聲息出現在老婦肩頭,隨即破空之聲響起。
噗!
青衣衛當先一人脖頸瞬間濺起血花,那物竟一擊穿透對方頸部,其勢仍無任何休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能,朝當心那人額頭而去!
叮!
下一刻,金石撞擊聲起,
青衣衛首領身前數寸,擦出一連串火花,
隨後歸於湮滅。
險些就此殞命的陰郁男子這才反應過來,心中大凜,再無半點大意。
“多謝仙子相救!”
他這一聲發自肺腑。
這僅一個呼吸之間發生的爭斗,看的書生頭皮發麻,小女孩兒林婉蓉更是嚇得瑟瑟發抖,抱住青衣書生陸軒的大腿,看都不敢看了。
【這就是頂尖高手之間的對決麼?】
書生此刻卻是明白了什麼叫做井底之蛙了。
“丫頭,你師承何處?居然暗器功夫達到此等境界?!”,老婦面色一變,猛然轉頭看向剛剛收回手掌的白衣女子。
“師傅便是師傅,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蘇靈兮坦然回答。
“什麼?你在逗老身玩兒麼?”,老婦人大怒。
她的話語聲方落,原本被打斷刀劍的幾人晃晃蕩蕩從地上爬起,向白衣女子幾人撲將過來。
蘇靈兮眉頭一皺,收起劍鋒,輕輕將劍柄向前一推,那手持斷刀斷劍的幾人便橫飛了出去,客人剛落地,嘔出幾口血之後,卻又站起身來,重新悍不畏死的撲了過來。
其中一名手握半截刀身的男人因為直接被蘇靈兮劍鋒掃中,掙扎了數下卻無法起身。
老婦人本就心中有氣,看著眼前此景,面色一寒,抬腳猛踢向了那人後背,下一刻,對方整個人斜飛了出去,重重砸在了磚牆上,倒地之時額頭上滿是鮮血,已然氣絕身亡。
【好狠的毒婦!】
青衣書生看到這一幕,暗暗咋舌道,隨即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經第三次撲來的其余幾人。
【這惡毒的老婆子明知道姑娘不願傷及無辜者性命,卻硬是操控這幾位老哥拼命衝殺,簡直豈有此理!】,他忽而想到先前二人的對話,眼珠一轉隨即想到:【莫不是這毒婦人故意想要姑娘不得已殺人?這樣她才能為剛才的口舌之辯扳回一城?】
想到此處,青衣書生更是覺得眼前老婦心狠手辣、莫名其妙。
他心急如焚,想幫忙,卻礙於自己武功是在低微,忙或許幫不上,到更可能成為累贅。
“若是此刻有繩子就好了”,他皺著眉頭,話語聲滿是焦慮。
“繩子?”,蘇靈兮收回手臂,心中一動。
“對,如果用繩子捆住他們,即便受妖術所累,因為手腳被捆,也做不了什麼,還不至丟了性命,只可惜,這都是紙上談兵,現在情況危急,上哪找繩子去”,
陸軒嘆了口氣。
“小子,我這里有繩子,接著!”,
就當書生一籌莫展之時,一旁青衣衛首領從懷中掏出一捆纖細繩索,隨即丟了過來。
“我來……”
清冷聲音傳來,白衣女子一個閃身接過細繩,隨即再度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再度衝上來的幾人之間。
閃動之間,四人被頃刻間捆成了粽子。
【蘇姑娘武功雖高,但惻隱之心卻過重,實戰起來未免有些吃虧】,
看著那道白色倩影,清衫書生心中卻是有些擔憂。
說時遲,那時快,
那襲白衣未做任何停頓,一道寒光劃過,直奔駝背老婦而去!
“來的好,老身早就想會會你”,老婦似乎早有准備,右手向身後一拍,側面窗戶隨即炸開,她斜側順著窗戶飛身而出。
“這里太小,打的不過癮,我們出去打啊”,伴隨著桀桀怪笑,老婦聲音悠悠傳來。
“先生幫忙護蓉兒和陸公子周全,我去去就回”
白衣身影堪堪站定,清澈眼眸望向青衣衛首領,略一施禮道。
“仙子客氣,你專心對敵,我保證他們的安全”,男人縱深躍起,在書生和女孩兒身邊落下,衝蘇靈兮一抱拳。
女子點點頭,身影一閃而逝。
“姑娘,那老婦不是好人,你一定小心啊!”
清衫書生的喊聲回蕩在客棧之內。
……
客棧外,
佝僂老婦和清麗白衣相對而立。
“果然是個漂亮美人”,婦人略顯沙啞的聲音帶著些許戲謔:“嘖嘖嘖,這長相、這身段,無怪乎拓跋老怪物吵吵嚷嚷的要把你娶進門,別說他,老身都難得動心了”
蘇靈兮聽到對面老婦的話語,面色微微一紅,冷聲道:
“我與拓跋前輩只是有過一次交手,並無其他瓜葛,你莫要胡言亂語”
“一回生,二回熟兒啊”,老婦仍舊笑嘻嘻。
“你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蘇靈兮轉移了話題。
老婦一愣,收起笑意:“你怎麼看出來的?”
白衣女子輕輕抬起劍尖,
月光如水,
劍鋒冷冽,
“你若不願使出全力,那便不是我的對手”。
劍芒所指,
老婦原本佝僂的身形緩緩挺直,
隨著她手掌用例一扯,
人皮面具緩緩落到地面,
“蘇靈兮,傳聞你武功深不可測,我今兒個倒要見識見識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厲害!”
下一刻,
兩人同時消失在原地,
蘇靈兮站立之處,
瞬間塌陷出了一個直徑達三尺的深坑,
同一時間,
老婦原本所在之處,
劃出一道兩丈長的鋒利溝壑!
……
客棧內,
“兄台,你說蘇姑娘能贏麼?”,青衫書生面露焦急。
青衣衛首領沒有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後的方向,面露凝重神色說道:
“與其擔心旁人,不如先擔心擔心咱們這邊吧”
“兄台,你這是何意?這邊……”
青山書生剛想說什麼,卻忽然住嘴了,他緩緩回頭,
待看清身後情景,
他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不遠處,
數名西域刀客已經圍城一個半弧陣型,各個表情木訥,周身隱隱縈繞著一層黑氣。
【這幫家伙也中招了?!】
清衫書生嘴角苦笑。
“青衣衛眾人聽令,此蠱非同小可,切不可貿然出手,以清心丸為引,運功守住心脈,縮小陣型,護二位客人安全,這些家伙,我來對付!”
青衣衛領頭人說話間已經來到了眾人身前,從身後抽出兩柄細身長刀,雙手左右持握而立,面向早已失去心智的眾刀客,他原本就陰郁的臉龐因為抵御牽絲蠱的啄食而略顯蒼白。
隨著他話語剛落,青衣衛眾人向後退了數步,以青衫書生和小女孩兒為中心為成了一個小圈,眾人皆無話,看起來倒是訓練有素,只是看他們的臉色卻各個面露疲態,似乎也被折磨不輕。
兩名西域刀客終於還是按耐不住,提刀一步上前砍向了青衣衛首領。
他非但不退,亦是迎了了上去,雙刀斜上方一撩,格擋住了二人的劈砍,隨即借勢向前一步,雙刀已然抽身並斜刺向二人的咽喉,這個過程那兩名刀客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竟毫無反應!
“凝魄心智,你居然也是魄心境高手!”,刀客身後,一人聲音嘶啞的喊道。
可青衣衛首領卻如同沒聽見對方話語一般,雙刀劃過二人脖頸,筋肉切割之聲驟起。
“你敢!”,嘶啞聲音陡然升高。
血液從兩名刀客脖頸處噴涌而出,
二人軟軟倒地,登時斃命。
下一刻,一團黑影從刀客身後竄出,伴隨著烏黑刀鋒一閃而過!
當的一聲響,
原本還在前進的青衣衛首領被擊的倒退幾步方才停下,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那團黑影隨即現身,
刀客哈吉勒死死的盯住青衣衛首領,眼神中滿是怒意。
“我兩位兄弟受那婆娘操弄,並非他們本意,你為何下此毒手?!”,哈吉勒緊緊握住刀柄,站立的身子微微踉蹌。
“北域的蠻子就是不講理,明明是他們出手在先,我若不出手,那此時躺在地上的,那就是我了”,青衣衛首領站定身形,雙手握緊雙刀,眯眼道。
“解藥!”,刀客持刀而立:“你們剛才吃的解藥給我們,此事便作罷,否則,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哈吉勒強忍喉頭腥甜,這蠱毒即便是他,壓制起來亦是消耗極大。
青衣衛首領並未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沉聲問:“給你們解藥,也不是不可以,但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說”
“你問!”
“大漠飛狐來我大胤,意欲何為?”
……
入夜,
青衫書生一臉擔憂的從客棧門口奔出,身後緊跟著一名長相可愛的女娃。
他焦急的四處張望,
不久,
他終於在客棧西北方向極遠處見到了那道倩影。
白衣女子踏空而立,
月光灑下,
如同流沙,
一道道白色劍芒像是具有自主意識般游曳在女子周圍,
隨著她劍尖輕舞,
飄然旋轉,
這一刻,
她裙擺飛揚,
如同天上謫仙!
清衫書生望著那踏月而舞的身影,
如痴如醉。
劍尖所指,
白色劍芒,
劃破長空!
……
客棧後門,
馬隊向北疾馳而去,
最後兩匹馬上的騎手身後還各背著一人。
隊伍最前端,
西域刀客勒緊馬韁,面色陰沉似水。
他回望向已經是一個小點的客棧,口中喃喃:
“蘇靈兮,曲韶凌,
這大胤和北域果真都是難啃的骨頭啊”
……
客棧東北方向一處小山坡,身材高大的女人盤坐在地。
女人五官並不精致,卻極為疏朗,眉宇間頗有英氣。
一行三人,神色匆匆的爬上山坡,打頭的竟是先前客棧里的店小二!
當看到山坡上閉目調息的女人後,他長舒了一口氣。
他走到女人身邊,一躬身,半跪在對方面前,語氣關切的問道:
“教主,你感覺怎麼樣?”
那高大女人就像是配合他的話語般,身子向前,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啊?教主,你傷的這麼重!”,那店小二大驚失色,一時間竟手足無措。
“豐都,扶著我”,女人聲音虛弱。
他起身急忙扶住女人的寬大肩膀,他咬牙:
“想不到這蘇靈兮居然這麼強,竟將教主傷成這樣?”
女人搖搖頭,鮮血順著嘴角流淌,她自嘲一笑:
“原以為拓跋蠻只是人老了,學會了憐香惜玉,沒想到幼稚的是我”,
她看向極遠處的客棧方向,神色復雜。
“教主,咱們下一步該當如何做?”,男人疑惑道。
“什麼也不做,計劃取消”,女人有些頹然。
“嗯,都聽教主的”,店小二應了一聲。
“豐都,你和慕容擎說,我要閉關一年,這期間,任何事情都不要來打擾我”
……
客棧,
白衣女子領著小女孩兒走入客棧,清衫書生緊跟身後。
她環顧四周,
九名西域刀客卻已不見蹤影,
遠處磚牆邊,白鬢老者四人圍著一具屍體,面露淒然之色。
青衣衛首領快步走上前來,對著白衣女子行禮道:
“在下青衣衛黑旗旗首岳明羽,奉大胤皇帝之命,恭迎蘇仙子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