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百合 霜墨珏花傳

第3章 霜墨珏花傳 其貳 妒心暗憎

霜墨珏花傳 牛仔 20146 2023-11-20 02:51

  暮色彌漫。

   長安西市依舊熱鬧非凡,又逢新春佳節,更是萬家燈火通明。

   夜市街道上人聲鼎沸,形形色色的人們交肩而過,大笑聲、吆喝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這混賬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

   只見一名女孩站在拱橋邊,咬牙切齒的叫道。她身著碧綠繡花錦袍,背上披著蒼色披肩。此女正是夕合。

   “哇,你看,這水上花燈里有字誒”

   “你能不能好好聽我說話?”

   “干嘛啊,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自顧自嘀咕,和個怨婦一樣。”朝離白眼看她

   “現在銀兩可都在他身上!你樂意今晚睡大街我還不願意呢!”

   原來三人下山之時,北堂見才發覺自己身無分文,朝離見狀便借了一半盤纏給他,也算是賣了一個人情。夕合見所剩尚有富余,也就沒說什麼。哪知朝離夕合二人進了長安城,未走半個時辰,身上財物便為人所盜去。

   雖然實屬丟臉,但也只能先找到北堂見,可他卻早已無影無蹤,不知去何處瀟灑尋歡了。

   二人雖然都會法術,可是山下靈蘊淡薄,原先動動手指能施展的法術,現下卻要耗盡精力。況且,拿幻術變出來的假銅銀去騙人,也不合為人道義。

   兩人原有錢財,乃是過去倒賣山上奇珍異草所得,因此攢下了一大筆銀兩。此刻二人身無分文,你看我我瞪你,也沒想出個辦法來。

   “唉呀,別想這些了,咱倆先好好逛逛,走一步作一步唄。”朝離抓起夕合的手腕,拉著她往不遠處的水榭亭走去。

   夕合卻紋絲不動,她一眼相中了一個物什。

   “喂……你,你想干嘛?”朝離像是覺察到了什麼,趕忙松開自己的手,那知小臂已為夕合制住。

   夕合出手極快地扣住她手上的白玉鐲子

   “臭女人,放手啦!”朝離死死護著自己的手鐲

   兩人拉拉扯扯一會兒,鐲子已經到了手掌的位置了,眼見就要被剝下來。

   “呃啊!”只聽見一聲慘叫

   “你搞什麼鬼,快點松口!”夕合被咬得面目猙獰

  

   “喔,橋上那邊有人打起來了,走看看去!”

   “沒見過打架嗎?俺當年火並,那人倒下去都能把這河水填平。那場面才算大。”

   “我聽說是兩個美人打起來了。”

   “老兄你過來幫俺把這攤子看好,餅隨你拿!俺去去就回!”

   一位書生模樣的人立在蒸餅攤子前,只見他搖頭又嘆氣

   “婦道不行,成何體統……”

  

   兩人狼狽地從人群中鑽出,逃到一處小巷子里。

   夕合看著自己手上的咬痕,傷口處汩汩流出鮮血。她氣憤地瞪著朝離,說

   “你下口沒有分寸的嗎?”

   朝離既生氣又委屈,道

   “誰叫你要搶我東西,咬死你!”

   夕合怒道

   “這手鐲可是當初我買給你的!”

   朝離也很惱怒

   “就因為是你買給我的!”

   “我,我……你…呃”夕合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句話讓氣氛變得相當尷尬,不過兩人怒意都消了大半。

   夕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嘖……太丟臉了……下次絕對不來長安……”

   “還是先包扎一下吧”朝離輕聲說著,一邊扯下自己的一圈里袖。

   夕合看著她為自己包扎,說道

   “被狗咬了會得恐水症,須得把那只狗的腦髓搽在傷口上才能好。”

   “那,那我給你舔舔?”

   “你想死。”

  

   長安城,錦繡輝煌。

   長安108坊,並非每個地方都是光鮮亮麗。那些光彩掩蓋了困苦。

   西南方的城區,朝離與夕合二人是第一次來到此處。沒有錢財,在夜市上逛了也是白逛,眼前琳琅滿目的東西卻不能收入囊中,倍感無趣。

   這里房屋錯綜復雜,道路泥濘不堪。越是深入,越是破敗。

   街邊售賣小玩意的佝僂老者不住地咳嗽,其它商販七零八落地散布,孩子們在道路上奔跑著。有些屋子房門緊閉,聽不見一點聲響。

   “我之前看見,有些人愁眉苦臉,他的面上都映著光彩……這里的人們,即便笑著,卻還是那麼黯淡。”夕合像是自言自語

   朝離低頭不言。兩人衣著光鮮,於此處格格不入。相於西市的吵鬧,這里更加安靜。

   “我們回去吧,再去找找那家伙,不然今晚真要露宿街頭了。”

   “好。”

   在西市兜兜轉轉,剛過一個轉角,迎面看見一群濃妝艷抹的女人,站在掛著“妙紅樓”字樣牌匾的樓房前。一個個吵吵嚷嚷,浮夸地搔首弄姿,幾乎占了大半個道路。

   夕合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

   “這些人怎麼還從雞窩里跑出來了?”

   兩人從人群邊上繞道而行,正要走過時,忽然望見妙紅樓憑欄處坐有一男子,仰頭唱著小曲。

   此人不是北堂見卻又是誰?

   只見他衣袍大敞,面色翻紅。儼然一副醉漢模樣。更是有兩位女子服飾身旁,供他左擁右抱。

   “公子的歌聲真是悅耳,小女也為你獻上一曲如何?”其中一人說道

   “哥哥,手不要摸人家那里嘛~討厭~”另一人作嬌羞狀,輕拍北堂見按在自己胸口的的手。

   北堂見正眯著眼享受這美妙時刻。忽然間雙手落空,左右一看,二人都不見蹤影。

   一抬頭,對上夕合那冷酷的面容,朝離則在邊上嘿嘿笑著。

   夕合抓住他敞開的衣襟,冷冷地道

   “好啊,好半天沒見人,原來一個人跑這里快活來了。”

   北堂見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又不是我夫人,我逛青樓還得受你管束嗎?”

   “閉嘴!你的錢呢?拿出來!”

   “不是說借給我了嗎,怎麼還能要回去的,我又不是不還……”

   “少廢話。”

   夕合伸手奪過他腰間的布袋,只見里面居然是一些香囊和骰子。

   “你!……”

   眼見夕合就要發作,北堂見急忙把手伸進褲襠,居然掏出半吊銅錢出來,然後繼續摸索,接連掏出幾枚落單的放在夕合手上

   “喏,只剩下這麼多。”

   夕合還沒反應過來,朝離也呆住了。

   “要是掛腰間或者胸口,很容易就被人偷走了,我放這里多保險呀。”

   夕合看著手上的銅錢,上面彌漫著一股刺鼻酒味和濃厚的雄性氣味,把她惡心壞了。

   想起北堂見適才的舉動,看著夕合一臉難受,朝離繃不住笑了出來,道

   “夕合,這錢你可得好好收著,別再給人偷了。”

   “哈,怪不得了,原來是你錢給人盜走了,所以才來找我?”

   “要不你也學學北堂師弟,把錢放褲襠里,就不會被偷了……哈哈哈哈。”

   夕合聽著兩人唱戲般一唱一和,氣急敗壞,一腳踢向朝離腿肚子。朝離早有防備,抬腿架開。兩人扭打成一團。

   北堂見連忙拉架,趁亂占了點便宜。好一會兒才把二人勸開。

   燈火通明,已不能分辨是夜深幾更。三人找尋住所。道中,兩位女孩仍然是動作不斷,你擰我一下,我踹你一腳。北堂見被夾在中間不堪其擾,默默退到一旁讓二人隨意發揮。

   她們沒有再打起來,反而是越貼越緊。明明是大冬天,兩人額頭上卻都滲出了些汗水,面頰酡紅。

   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另一方自然不會相讓。於是二女竟在大庭廣眾之下互相摳起了對方的私處。

   好在兩人貼得很密,動作也小,人流之中少有人會注意到她們的異狀。

   北堂見在她們聲旁一直偷瞄,生怕打擾了兩人。於是裝作沒有察覺的樣子。

   雖然看不見具體的情況,但是北堂見早已浮想聯翩,朝離的低聲嬌吟和夕合的微微喘息傳人他的耳中。又怎能不教他心潮澎湃?

   一路上兩女都互不相讓,眼見到了“如月霜”客棧門前,二人這才作罷。將手從對方胯下抽出,還都還不忘狠狠地掐了一下。

   北堂見帶錢進去開房,兩女不急進門,站在門口對望。

   兩人手上都是水津津的樣子,朝離把手伸到夕合眼前,耀武揚威一般張開手指,指縫間銀絲粘連。她像是意猶未盡一般在夕合耳邊輕語

   “還沒完呢,我定要讓你今晚再也流不出汁水來。”

   夕合低聲道

   “雖然很快就可以再欣賞你那淒慘的模樣,但是很可惜,這次沒有帶那東西,還是不要太過火為好。”

   經夕合這一提醒,朝離也收斂了些。以兩人的奇特體質,若沒有服下靈丸相斗的話,必然是兩敗俱傷乃至雙雙身亡。

   二人進了客棧,剛好看見北堂見走來,面色微妙,似笑非笑。聽他說道

   “百來間房,只余下一間上房。”

   “難到要和你同住一間?你自己找個地方睡去吧。”夕合喝道

   “算了算了,將就一下嘛。”朝離寬慰道,挽著不情不願的夕合往樓梯處走去。

   回頭一望,北堂見仍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朝離問道

   “你呆在那干嘛?你真的想睡橋洞大街?”

   北堂見擠眉弄眼,道

   “一間上房一兩銀子,我這還差上許多……”

   兩女暈倒過去。

   忽然有一男子走來,對著夕合拱手叫道

   “師姐!”

   夕合驚訝

   “夕照?你也在這里?”

   此人便是北堂見初入鹿鳴峰那日所見男子。

   “在下數次受師姐指點迷津,心下十分感激,如果不嫌棄的話,在下這里尚有一些……”

   “有錢是吧,多謝多謝,師兄你真是雪中送炭!”

   北堂見急忙湊上去,生怕他反悔。

   夕照呆了一下,還是掏出一錠銀兩交與北堂見。說道

   “這位我已見過多次了,卻不知閣下姓名?”

   “復姓北堂,單名一個見字。”

   夕照繼續對夕合說

   “如果仍需要的話,還可以找我。”

   “有勞你了。”夕合道“謝謝。”

   “夕合,你這師弟對你可真好。”朝離搶話道。“我怎麼就沒有這樣的好師弟呀。”

   夕照正經的臉上登時紅了起來。

   “平,平日里多承蒙師姐關照,這些小忙,本就是在下應幫的。”

   又道

   “適才聽聞只有一間上房,三人擠在一處未免狹小,北堂師弟大可與在下同住。”

   北堂見一聽,心想你這王八蛋莫要壞我好事,遂裝作沒聽到。

   那知夕合立馬說

   “那是再好不過,只怕是要委屈師弟你了。”

   北堂見心中大罵二人,這夕照外表正經,小心思可一點不少。還有夕合這死婆娘,這麼想趕走自己,咒她以後定要守寡一輩子。

   無奈,北堂見只得與夕楚共處一室。這間房有兩個床鋪,北堂見忽然想起和夕照形影不離的那個女孩。遂問道

   “師兄,總是跟在你身邊的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師姐,怎麼今日不見人影?”

   “小師姐?你是說夕楚嗎?”

   夕照嘆了一口氣

   “唉,最近這些日子不知怎地,夕楚她變得越來越奇怪,之前不知為何好端端地便生氣,這兩天連氣也不生了,一副幽怨的樣子,著實讓我心里發毛。今日又和她大吵一架,便不歡而散了。”

   夕照敲了敲頭,不知自己為何要向北堂見提起此事。

   北堂見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他不喜歡睡床,更何況心中難以平靜,他原本便認定朝離夕合二人今夜必將有一場翻雲覆雨,自己卻不能一飽眼福。

   而朝離與夕合二人此刻都已入睡,屋內一片寧靜。北堂見則一直在心中想象著她倆此刻赤裸交合的模樣,越想氣血越衝。正要手淫,聽見夕照的鼾聲,一下子便興致全無。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次日清晨,長安西市街上一片冷清,每天只有這個時候能有片刻安寧。要不了多久,又會變得鑼鼓喧天起來。

   夕合醒來時,朝離人已不見。她掐指一算,今日便到了除夕,晚些可以看到很壯觀的煙花。

   朝離起得很早,一起床就拉走了徹夜未眠的北堂見,兩人不知到何處去了。

   夕合心中雖有些許失落,不過更多的是輕松。偶爾獨自一人,也是很不錯的。

   洗漱完,推開門窗,眼前竟白茫一片。昨夜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雪。

   雪現在也沒停。

   很奇怪的是,鹿鳴峰很少下雪。明明是那麼高的地方,冬日里卻比山下要溫暖許多。偶爾下雪,也只是寥寥數分。

   她決定出門轉轉。

   專挑人少的地方走,兩個個時辰,偶然到了長安城外的一處破廟。廟內石磚遍布青苔,地上還有殘破的蒲團。金漆剝落的羅漢東倒西歪。

   此處雖然破舊,卻是寧心靜氣的好去處。

   端坐在蒲團之上,仰望四周,深冬的陽光和飛雪都灑進廟中。夕合抓住一根藤蔓攥緊在手中,雙手合十。長久的凝思過後,藤蔓上竄起一簇靈火。慢慢,蒼青色的火焰遍布四周。這靈火雖然如火焰一般擁有溫度,卻不會使事物真正燒著。

   剛施了法,夕合略微有些氣息不順。她的四周因為火焰而溫暖。

   於是她閉上眼睛。

   不知何時,她感受到一絲寒冷。睜開眼時,發現火焰已全滅了。按理說,只要夕合的內力不耗盡,這靈火永遠不會自行熄滅。

   不遠處隱約傳來一陣窸窣聲。夕合站起身,警覺地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從廟門處閃出一個嬌小的身影。緩緩向著夕合走來。她看清了那是一名女子,手中提著一柄劍。

   夕合和她對視一眼,愣了一下。

   少女目光陰沉可怕,瞬間抬起劍向夕合劈去。可是劍法拙劣,夕合本能一避,劍鋒在她的肩上開了一道口子,隱約有血從衣服破口處里滲出。

   那少女轉而橫削,在夕合腰處又劃了一劍。來不及收力,余勢之下依然能沒入石牆,足見此兵刃之利。

   那少女剛拔出劍,便被一腳踹翻,手中劍應聲哐當落地,夕合將劍踢向雜草叢中。

   “你是……!”夕合見過眼前少女數次,一時沒能想起她的名稱……

   “你,你這娼婦,我要殺了你!!”夕楚大叫一聲,猛撲向夕合,二人一同滾倒。

   兩人在地上打斗,不,廝殺起來。夕楚瘋了一般毆打著夕合。夕合也怒了,毫不留情地向她回擊。

   “都是因為你……你一定要死,都是因為你……”

   夕楚那原本水靈的眼睛此刻只有空洞,令人不寒而栗。

   一陣激烈的對攻之後,夕合夕楚臉上都有了明顯的傷口,衣服也被扒下了大半。石磚上遍布血漬,其中大部分是從夕合身上兩處劍傷流出的。所幸傷口尚淺,並未傷及經脈。

   夕楚力量不及對方,被騎坐著無法翻身,直到夕合挪開身體。

   她隱約猜到了因果。

   夕照對自己有好意,並不是不知道。

   爭風喝醋,本是極為平常之事。但像夕楚這樣到了如此地步,實乃少數。

   夕楚起身,仍然不肯停手,扭打一陣,再次被夕合壓在身下,按住了雙手。

   夕合盡力壓下怒火,道

   “如果你是為了你師兄而恨我,那真是大錯特錯,你們倆的事情,與我有何干系?”

   身下的夕楚幽幽道

   “師哥的魂被你勾走了,他的眼里再也沒有我……等埋葬你後,我還要,還要和我的心上人作一個了解……”

   夕楚漂亮的臉蛋上血跡斑駁,輕咬下唇。這模樣,這語調,皆如陰間怨鬼。

   夕合雖被驚到,可她也不會害怕。她清楚,眼前的少女正在逐漸喪失心智。這怨恨積攢了許久許久。

   如果是在山上,憑夕合的道行,隨口一句縛妖咒便可使她數時辰無法動彈。現在施術不易,卻該如何做?

   逃,以夕合的性格是絕不會的。

   殺,要她殺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也是做不到的。

   現在的境況,已經演變到了雙方必須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或者同死去。

   正當她思索著是否將夕楚打暈,再想辦法把她綁起來時,夕楚雙手掙脫了她的束縛,掐住了她的脖子。

   死死鉗住,絕不松口。

   夕合用盡蠻力也掰不開。生死存亡之刻,她也只能掐住夕楚纖細的頸脖。

   僵持了不到半分,兩人的臉色從蒼白變成紫紅,夕合只覺雙手愈加無力,這一刻她是真的有些驚惶了。

   直至雙眼泛白,夕合無力的手終於松開。失去知覺的最後一刻,她也感受到對方的雙手從自己頸上滑落。兩人同時昏死了過去。

  

   夕楚的眼前浮現了過去的一切。

   那時沒有鹿鳴派,更沒有夕照、夕楚。

   楚秋兒是她的名字。小小年紀便能吟詩作畫,可愛又討喜的她一直是父母兄長手中的明珠。在自家宅子附近有一個荒廢的演兵場,楚秋兒在那里第一次遇見曲九。那日他獨自一人在雨中操練劍法。楚秋兒一眼就喜歡上眼前的男孩。

   兩人少小無猜,從孩童變為少年。曲九立志要當天下第一,因此苦練百般兵器,數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楚秋兒十三歲那年,她偷偷當掉自己的瑪瑙簪子,去鐵匠鋪打了一柄劍。她不懂劍,她害怕這劍不夠好,因此很久都不敢將它贈與心上人。

   曲九拿到這劍,著實令他愛不釋手。楚秋兒幻想,這柄劍能夠陪著他一輩子。

   那只是奢望。

   後來沒過多少日子,爹爹生了一種怪病。尋遍城中良醫也無從解藥,而他的病一日差過一日,到最後,連開口說話都是不能了。

   某日,一位道人似是偶然路過。他稱自己有些手段或許能治好這怪病。遂將他請入屋內,那道人看見她父親的面相,凝思良久

   “我還可以,給他續上幾年的命脈。”

   楚夫人悲傷啜泣,對他道

   “相公時日無多,道長肯相助……我,我……”

   那道人目光落在楚秋兒身上,又看了看她的爹爹,一言不發。

   後面楚秋兒才知道,他即是夕桓真人,他那日下山,是為了尋找一位天蘊靈資之人。

   他找到了曲九。不知說了些什麼。那之後,楚秋兒三天都沒有見到曲九。一天夜里,睡夢中有人敲打她的門窗,她推開窗戶,看見他蹲在屋檐上。

   他告訴楚秋兒,他要走了,可能以後兩人無法再相見,他一定會找機會來看望她的。楚秋兒卻捉緊他的手,她說

   “你要去哪?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

   他面露喜色,卻道

   “我要問一下師父。”

   他領著她去見他的“師父”,楚秋兒再一次看見了那道人。那道人聽曲九說罷,看向楚秋兒道

   “你確有潛質,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要你拋卻家人親朋……令尊尚在,你應當陪在他身邊。”

   言畢,他和曲九一眨眼都不見了蹤影。連最後對望的機會都沒有給她。

   三年後,父親病逝。一月後,有個人找到楚秋兒。

   那人和當年的道長一樣穿著,看著要年輕些。眼睛一直是眯著的。

   “我師哥告訴我,這里以前有個聰慧靈穎的女孩,倘若她尚未變心,就帶她一同上山。”

   他笑道

   “夕照以前認識你,和我提起過蠻多,不過我就記著他說你長一對彎月眉毛,很漂亮。來到這里,一眼就找到了。”

   夕照?夕照是誰?

   這三年來,她心中念著,皆是曲九一人。她後來才知曉,鹿鳴派弟子每年都有機會下山,可曲九沒來找過自己一次。

   那人繼續道

   “既然要入門,就得換個稱呼,你入了我們夕字派……你姓什麼?”

   “楚。”

   “夕楚,好名字。我也不願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跟著夕隱上了鹿鳴峰……

  

   短暫的昏厥,夕楚先一步從死亡邊緣醒來。

   身上衣物稀少,夕合渾身虛脫,通體凍僵。夕楚同樣冷的牙齒打戰,可不知她哪來的力氣,將夕合從自己身上推開,緩緩起身。

   不妙,那把劍掉到何處?

   夕楚並沒有去找尋適才掉落的劍,她坐到夕合的身上,開始扒她所剩無幾的衣物。

  

   她在鹿鳴峰上與曲九重逢。曲九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秋兒”,而是取而代之的“夕楚”。

   夕楚看向他的腰間,問道

   “你的劍呢?”

   夕照說,劍一直掛在他屋內壁上。他很久很久沒練劍了。夕楚心中喜歡的,依舊是會在她面前舞劍的那個少年。眼前的男人,失去了年少銳氣,滿口不知所謂的話語。

   還有那個女人,夕楚最難以忍受他面對那個女時的眼神。

  

   “我一定要好好瞧瞧,你是用什麼樣的身體把他騙走的。”她的語調冰冷“我要搗爛它,讓你們在陰間也不能尋歡作樂……”

   嘖,這家伙真是瘋的可以……

   夕合沒有半點辦法,只能無力的抵擋。

   她很快被扒的赤裸,夕楚用指甲在她的身上刮下一道道血痕,甚至用手指去剝她腰上的劍傷。

   她痛的生不如死,不知接下來還有更大的折磨。

   夕楚肆意撕扯著夕合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她的右手慢慢靠近夕合的陰部,接下來毫無征兆地捅了進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某家藥鋪中,北堂見與另一男子侃侃而談,兩人著實相談甚歡。

   游玩之余,朝離原本打算順道給夕合配一副傷藥,用來治她手上的咬傷,怎知這北堂見和那藥鋪醫生一見如故,兩人愈加攀談,竟生相逢恨晚之意。

   朝離被晾在一邊,不滿之意溢於言表,北堂見卻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挖苦道

   “不過在師叔那里學了些皮毛,就裝成名醫跑別人這里來賣弄啦?”

   那醫生聽了這話,卻向朝離道

   “姑娘,本人學醫二十余載,在這長安城中也是小有名氣。卻從未見過像這位小哥一樣,於藥理獨有如此玄妙見解之人。倘若你要說他只是學到別人的皮毛,想必那人定是天上的神仙了。”

   北堂見也道

   “婦人之見,不必在意。來,老兄咱倆繼續……”

   朝離好生沒趣,真想往他倆人腦瓜子上各來一個爆粟。

   她又想到夕合,早上看她睡得正香,也就沒有叫醒她,撇下她一人,不知會不會生悶氣?

  

   夕合每慘叫一聲,夕楚的拳頭就更深入一寸。再這樣下去,遲早要捅進胞宮。

   夕楚迷蒙的眼神不知望向何處

   “你在看我嗎?你看到了吧,我身下是那個蕩婦,她已經快不行了……”

   她甜蜜一笑

   “這些,這些都是為了你呀……”

   “你本來很漂亮的,可惜你這瘋癲的模樣,你的師兄永遠不會看你一眼。”夕合喘著氣,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他也確實……,從來都不在乎你。”

   激怒一個本就失去理智的人,無疑是一步險棋。

  

   夕合並非不清楚夕照對自己抱有好意,向來都是以不冷不熱的態度對待他。

   夕照是她的師弟,她只盡到同門之間應做的幫助。可這一切在夕楚眼中看來,無一處不顯得是夕合別有用心。

   自己不在夕照邊上的這三年,才使這個女人趁虛而入。

   如果夕合沒有那樣的絕色,夕楚或許就不會那樣的嫉妒。夕合對所有人的冷淡,在她看來卻是對自己的不屑一顧。夕合認真地與夕照論道時,於她眼中便是妖言蠱惑。

  

   果不其然,夕楚聽見這段話,面部扭曲,瞬間把手從夕合的陰道抽了出去,帶著白色的汁水和紅色的血絲。

   “你的舌頭沒了,就再也說不出話!”

   夕楚掐住夕合的面頰,竟真的伸手去揪夕合的舌頭,此時夕合的身體回復過來,硬是用蠻力把夕楚掀翻。

   兩人幾乎是同時起身,用盡手段去殘害對方的身體,不留半分余地。

   這場廝殺對夕合來說,原是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的怒火也在紛騰。

   你要殺我,那我先殺了你。

   夕合更高,力氣也更大,互毆中占了明顯的上風。夕楚逐漸支撐不住,她緊緊抱住夕合,角力了一會兒,又被夕合摔倒。

   夕楚哭喊

   “你這個賤人,我……嗚嗚……!”

   她的身子弓起,宛如兔子蹬鷹一般踢中夕合小腹。

   “唔!”夕合捂著肚子蜷縮坐倒,致命的要害裸露出來。

   小腹的疼痛是意志力無法克制的。夕楚狂亂地用腿蹬著夕合。

   對方的腳尖腳掌不住地踢擊自己的下身。夕合怎願受制於人,也用腳踹向夕楚的陰部。

   夕楚的陰戶粉嫩水靈,光滑可人,這是從未交合過才會呈現的模樣。這樣的性器,又怎能承受大力的踐踏?

   夕楚已經失去心智,夕合也在她的影響下變得癲狂。兩人發瘋似地互踹對方陰戶,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這場慘劇。也沒有人知道,它還會持續多久。

   直至喉嚨嘶啞,直至小腿發軟,連腳底都感受到了疼痛,也沒有一方先停下。女子身上最柔美的部位,卻承受了數以百計的衝擊。

   每一次對踹,都會響起兩聲慘叫。隨時間流逝,這慘叫聲越來越虛弱。堅硬的腳跟頂上早已血肉模糊的陰肉,血液與白漿四濺。

   夕合薄弱的意識中,想起自己以前也和朝離這樣對踹過,只是那時,兩人都有意無意地收力,到了沒力氣的時候,也就用腳掌溫柔的撫摸對方。這一次,自己是否還能活下來?

   而夕楚一直在悲鳴。她的心智越來越模糊,念想卻越來越清晰。

   她今日帶著那柄劍,原本是要先殺了夕照的。她透過門縫,望見夕照正在那里看著手卷。

   她沒用過劍,但是一劍刺下去,很快就能讓他再無反抗之力。她一直認為,即使葬送夕合,也不能讓意中人忘記她。

   也許自己是被妖魔纏身,不過她不在乎。他死了,才永遠不能想著別人。

   她看著夕照的側臉,久久不能下手。

   他仍然是曲仇,只是有了一些變化。如果你殺了曲仇,他不也就忘了你嗎?

   緊握劍柄的手滑落,淚水也隨之從眼角滑落。

  

   黃昏時分,慈恩寺塔頂層,北堂見拋接著手中一錢銀子一枚銅錢,眼底盡收大半個長安城。看著屋瓦帶雪,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銀光浮動。

   慈恩寺塔向來不允外人進塔,朝離用了月隱術,帶著北堂見一同偷偷溜了上去。

   里襯放著上好傷藥,是那醫生相贈。不然以他們所剩錢財是配不起如此上等傷藥的 。臨行前那醫生還對北堂見再三挽留,北堂見也是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

   朝離不由得看向身邊吹口哨的北堂見,原本想讓這家伙陪自己玩上一天的,結果自己反在那悶死人的藥店里陪了他整整一個午後。若非她裝出一副怒火衝天的模樣,只怕此時二人已經留在那里用晚飯了。

   她努力想表現得威懾力十足,就像夕合發火時的樣子。可是面對北堂見,怎樣都生不起氣來。

   她心想,正如夕隱當初所說。鹿鳴派弟子個個都真沒趣,夕隱師叔太灑脫,朝玉掌門太嚴肅。除夕合外,再也找不見一個值得交好的人。

   其它弟子入門時,初識仙法,便覺如獲至寶,痴醉地去鑽研修煉。要不了十天半個月,就變得木訥起來。北堂見在山上待了大半年,倒是沒什麼變化。仍像初遇時那樣,偶爾耍耍貧嘴,偶爾認真做些事。大部分時間都散散漫漫。

   朝離能明白這一點,北堂見和夕隱能合得來,都是因為他們從來不向往所謂“成仙”。其它人的心中卻是只向往成仙,漸漸拋棄了做人的樂趣。最後只是仙也做不了,人也再難為。

   想不想做神仙?夕合曾問過她這個問題。當時自己回答

   “我只要‘逍遙快活’就足夠了。”

   如今她要問一下身旁的北堂見。

   她用手肘拐了他一下,北堂見嗚哇地叫了一聲。這一下朝離用力有些大,加上他身子又虛,感知也就痛一些。

   “喂,師弟,我倒要問問你,覺得當神仙怎麼樣?”

   “不怎麼樣。”

   “為何?”

   北堂見沉吟一會兒,答道

   “因為我想,天下這麼大,定不止鹿鳴一派想要羽化升仙。有人當上神仙,可人間依舊充滿疾苦,又有哪一個神仙來管?”

   “哦?”朝離眼珠滴溜兒轉。

   “我曾經家境殷實,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絲綢錦織。但我知道世上大多數百姓活的並不好,所以我立志游歷四方,做一個鋤強扶弱的俠客。”

   “我看見過飢民,看見過苦役,我看見人們無助地跪倒在地祈求天上的神仙。入了鹿鳴派之後,我開始想,既然真的有神仙,為何世間還有諸多不公與苦痛?不久前我才真正想通,這些便是‘天道’,神仙也無能為力。只有人,才可以改變所謂“天道”。”

   朝離瞪大了眼睛,拍著北堂見的肩頭道

   “哇誒,你真是一而再再而三讓我刮目相看哦,水平境界有所提升,都快到你師姐我這個地步了。”

   她又像是不經意地說

   “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聽她出此言,北堂見忽然一失手,沒能接住拋起來的銅錢,他急忙探身去抄,差點人要掉下塔去。

   那枚銅錢恰好落在一位掃雪僧人的禿頭上,他被砸的跳起腳來。定睛一看,才發現竟是天降銅錢。

   抬頭望去,慈恩寺塔上空無一人。因月隱符的緣故,朝離與北堂見為常人不可視。

   北堂見看向手掌,長舒一口氣,還好只是銅板掉了,那銀粒子還在手中。

   “喂,你搞什麼鬼名堂,這可是咱們剩下的最後一點錢了,還是別人給的。你要是再敢弄丟,我一定饒不了你!”

   “你語出驚人,我自然是給你嚇了一番……不過也就這麼些錢,一齊丟了也不算什麼大事,就當給這些和尚送些香火錢罷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當初可是借給你整整三十兩銀子,三十兩誒。結果你在那妓院花天酒地,居然一下子就花完了這三十兩銀子,難道你是給她們撒錢嗎?”

   北堂見裝一副驚訝的樣子道

   “噫,這可奇了,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那里撒錢的?”

   “你你你……你存心氣我啊?!”朝離捂住心口,作胸悶狀。

   待火氣平息下來,她看向裝出一臉無辜的北堂見,道

   “不過既然講到這里,我倒要問問你。之前都有我和夕合陪著你了,你卻偏要跑去那種地方找女人。怎麼,我和夕合二人,還比不上她們麼?”

   北堂見拿出正經腔調答道

   “自然是她們要差些,只是你倆都是我敬重敬愛的師姐,我怎可以對你們動手動腳,豈不失了禮數。”

   他心想,你倒還好說,夕合那脾性,還是離她遠些為好。況且你倆再怎麼貌美如花,不和我行些男女之歡,又有什麼意思?還不如青樓里來的爽快。

   朝離似笑非笑,又問道

   “那麼說,你對那些女子動手動腳,還做了些男女之事?”

   “非也非也,我可沒那種念頭,最多就是講講話,摸摸手……”

   其實那時若不是朝離夕合出現,他定要帶上身邊那倆人好好巫山雲雨一番。

   怎知朝離忽然抵了上來,她只比北堂見矮上些許,微微仰首,兩人四目相對。

   朝離的眼神似乎別有用心,她道

   “你只是口是心非罷了,如果換做我,你有沒有那種念頭?嗯哼?”

   她抓起北堂見的右手放在自己胸脯上。

   感受著手中的柔軟觸感,忽然回想起那日與朝離初見時自己的舉動。北堂見一時半會還不能反應眼前發生的事。

   “不回答麼?”

   朝離媚聲道

   “我和你說,其實在很久以前,我就想感受一下這種事情。”

   北堂見的陽具激動快要跳出來了,他強作鎮定

   “這里可,可是佛門重地,咱倆要做這種事情,會不會有些不妥?”

   朝離莞爾一笑,道

   “我這麼主動貼上來,你反而害怕了?就是在這種地方,才有趣嘛~”

   她緩緩地把頭湊上去。

   北堂見看著她越來越近的臉龐,心中怒號一聲,作為男人怎麼可以忍受這樣!

   北堂見將手探入朝離的胸襟,摸到了里面薄如蟬翼的白紗。

   一道迅捷無比的耳光掠過北堂見的臉頰,顯然這一著是蓄謀已久。如果扇巴掌有三六九等,這一掌必定是最上乘。

   眨眼間朝離已經離北堂見數尺開外,她只手叉腰,得意地擺動手掌。

   “嘿嘿,真解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你?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就算有,也輪不到你北堂見吧。”

   “你好不要臉……”北堂見捂著發紅的臉頰道

   “師姐這是教會你,想要做俠客成大事,定要方心不亂才對。”

   “你沒聽過‘英雄難過美人關’嗎?”

   “英雄?你?哈哈哈哈哈……”

   遠處天邊,夕陽落下最後一寸,人世緩緩再度沉入夜色。

  

   長安城外的破舊古寺

   寺廟四周靜悄悄一片,仔細聽,好像有細微的喘息聲……還有……泣音?聲響微弱,消餌於積雪中。

   廟內黑暗之中,依稀可見一個人影緩緩起身。在人影的腳邊,有另一團漆黑的影子,哭泣聲正是來自於那一團黑影。聽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哭聲,不知那究竟是人是鬼?

   過一會兒,廟中浮現了青色的火光。

   在幽幽火光的照耀下,才看清是一個女子跪伏在地上,遍體鱗傷,四周地面血跡斑駁。

   一只腳踩在了那跪伏女子挺起的臀部上,腳上帶著未干的血。

   順著腳踝往上看,發現那竟也是一位女子,同樣的滿身傷痕。不一樣的是,她以得勝姿態佇立著。

   夕合淒慘地笑著,披頭散發的她就像女羅刹一樣。腳下是夕楚柔軟的翹臀,夕楚的胯間已是血肉模糊,當然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她不慌不忙地整理好頭發,貪婪的眼睛看著眼前可以任人宰割的獵物。她要加倍地將痛苦返還給夕楚,不會有半點留情。

   夕合已經逐漸入魔,這並不是本來的她。

   她和朝離之間喜歡在分出勝負之後凌虐敗者,可今日這場廝殺過於慘烈,兩個人都受了太多太多折磨,以夕合原本的性格,是會選擇罷手的。

   只是在經歷了這樣的慘斗之後,又有誰能保持理性呢?

   她現在只想,將腳下的夕楚折磨至生不如死。

   夕合俯下身,趴在夕楚的背上。

   夕楚已經眼神變得空洞起來,但是她的眼淚卻一直不停地流。她已經無法去想去感知,夕合對自己作出了怎樣的傷害。而卻無法避免痛苦的傳來。毫無抵抗之力,沒有慘叫,只有不住的哭聲。

   她敗了,把自己最珍貴的事物輸走了……至少夕楚是這樣認為的。此時身上的疼痛,依然比不上失去意中人的心碎。

   “嗚……嗚嗚……”

   夕楚高潮了,明明身體不住地抽搐,可她的臉上仍然沒有半分表情。

   就像野獸蠶食獵物一樣,撲倒它,直到撕咬殆盡才會起身。

   火焰因為夕合氣息不穩,已經消失了。

   不知經過多久。夕合再度起身站起,夕楚整個人趴在地上,看不見她的面容。

   夕合低著頭,滿意地看著夕楚,自己的“傑作”。

   她不知夕楚是死了,或是奄奄一息。夕合四下找尋,黑暗中摸索到了那柄劍。

   劍尖朝下,對准夕楚的肩胛。夕合高舉起利劍……

   一道月光射進廟內,夕合霎一抬頭,一具漆殘皮剝的羅漢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那目光要把她的身體燒穿!

   月光下,眼神迷惘的女孩看著眼前的佛像,手中劍久久停留。

   夕合的心智在一瞬間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那不是佛,那是她心中本有的善念在震怒。

   夕合垂下劍柄,由它自行落在地上。

   她隨便撿了些衣物,蓋在夕楚的身上,伸手試了試夕楚鼻息,發覺她性命尚在,心中不安便減去幾分。

   將零散的衣物穿在身上,夕合現在只想回屋好好睡上一覺。

   走到破廟外,寒風撲面而來。夕合渾身哆嗦。她想起夕楚趴在那里,未必不會凍死。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回頭。

   回身走進廟內,卻看見夕楚竟已站了起來,渾身赤裸的她,手中正提著那柄劍。

   她看向夕合,眼神卻清澈起來。

   “……!”夕合話未出口,眼前的少女一劍自刎。

   夕楚嬌弱的身體倒在地上,喉嚨處流出鮮血。

   “你太傻了……”

   夕合怎麼也不願相信眼前所見。她突然想起,都是因為自己,是自己折磨夕楚而使她尋了短見。

   懊悔萬分。沒錯,她同樣恨夕楚,恨她對自己的傷害,只是……

   夕合不知道,夕楚之所以自刎,並非是因為不堪受辱。

   她只想通了,夕照早已不再對自己歡喜。既然這樣,也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uploadedimage:14045522]

  

   啊……喉嚨好痛,九哥……我想說話給你聽,可是說不了……恐怕今生緣盡……你要好好活,我願意等你,等你一同轉世。

   那時候,你不會再離開我,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白頭偕老。

  

   如月霜客棧

   朝離在床榻上打滾,叫嚷到

   “夕合她死哪去啦?”

   北堂見道

   “我一直想問,你們不應該回鹿鳴峰過除夕夜麼?”

   朝離道

   “這麼好的日子,怎麼可以待山上。話說,你怎麼跑這邊來了,去去,回你自己客房去。”

   北堂見不情不願地動身,他邊走邊道

   “夕照說有好些日子沒見他那小師妹了,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就出去找了。我一個人在那里,連個搭話人都沒,可把我悶壞了。”

   “悶壞最好,也讓你那張嘴消停會兒。”

   趕走北堂見後,朝離輕嘆一口氣。

   今日為何如此疲倦,那時在慈恩寺外施放月隱術後,便自覺有些力不從心。按理說,即使不在鹿鳴峰,以自己功力水平也不至於到釋放這種低階法術都會吃力的地步。

   手腕處的白玉手鐲散發出淡而又淡的溫暖,她想起那年在益州,夕合把這只鐲子送給自己。現在每每想起,還是想要告訴她,自己有多麼高興。

   “這家伙……怎麼還不回來。”

   緩緩闔上雙眼,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朝離睜開眼睛。好像並沒有睡很久很久,就像有預感而醒來一般。房門被推開,帶著一陣嘎吱聲。

   朝離不願想,她覺得,那一定是夕合。

   夕合身上罩了一件厚重的毛皮袍子,她打開了門,卻沒有關上。步履蹣跚地走向朝離。

   寒風從門外吹入,將屋內油燈都吹滅了。

   “喂,夕合,是你麼?”朝離揉著眼睛說道

   下一秒,夕合向前撲倒,朝離衝上前去扶住了她。

   “師姐……”

   夕合嘴中吐出這兩個字,便昏厥了過去。

   朝離抱著她的身軀,竟比屍體還要冰冷,只有勉強感知到的真氣,證明她還活著。

   她將夕合放在床上,飛快地關緊房門,重新點燃了燈火。

   她看清夕合那件毛皮袍子,竟是處處破洞,而她身上的衣物更是破爛不堪,身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還有她的下體……怎麼會……朝離已不敢再看。

   她被野獸襲擊了麼?藥呢?藥在哪里?!

   朝離心如火焚,一時半會竟想不起傷藥放在何

   處。

   她半跪在床前,口中飛快念著回春術的部分咒語。

   修為到了一定程度,所施展的回春術便能痊愈一切傷痛,朝離於此術乃是極為精通,僅次於朝玉掌門。

   但是,回春術不可憑空生出血肉,須得有其它精血作為替代。若要救一個病入膏肓之人,便須以另一人的身體陷入病痛為代價。所以此術看起來是救死扶傷,實際卻是以命易命的殘酷法術。

   朝離從來沒想過這麼多。

   她咬下左手拇指半邊指甲,用鋒利的尖頭全力地對著自己右手手腕劃下去。

   鮮血很快滴落在夕合的小腹上,順著她的曲线流至下陰。

   時間緩緩流逝,朝離的血液已經流遍了夕合的下體。

   她給自己做了簡單的包扎,隨後念出了回春術的另一部分咒語。

   夕合下體附近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連疤痕也不會留下。朝離站起身,強烈的暈眩直襲而來,她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怎麼回事,自己並沒有出太多的血……難道又是因為施術的緣故……

   緩解過後,朝離在枕邊找到了那瓶傷藥。她細心地把藥液塗在夕合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其中有抓傷,擦傷,青腫,還有兩道細長的,宛如刀傷一樣的破口。

   等等,這是……人的齒痕?

  

   迷迷糊糊中,只覺四周終於不再是只有冰冷。夕合緩緩睜開眼,感覺有溫熱的鼻息呼在自己的脖頸上。一扭頭,看見朝離熟睡的臉龐。

   自己身上光溜溜的,下身的疼痛消失的無影無蹤。朝離微微打著鼾,身上也是一絲不掛。

   溫暖的棉被中,夕合側躺在朝離的懷中。朝離驅發了至陽真氣,雖不能讓它直接進入夕合體內,但是可以使周身如炭爐一般溫暖。夕合感受著她滑嫩而溫柔的肌膚。

   夕楚死前的身姿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夕合怪罪自己殺了她。一貫要強的她此時只有深深無助。

   於是她轉身,緊緊抱住了朝離,就像做錯事的孩子,抱緊母親那樣。

   黯淡的油燈照耀下,二人相擁而眠。

  

   翌日清晨,雪停,梅花開在窗外枝頭。昨夜的一切恍是虛夢。

   朝離醒轉,枕邊夕合正盯著自己看。她剛要相問昨日之事,嘴巴便被夕合一手捂住。

   “別問我,讓我再想一想,我會告訴你的。”夕合道

   “好,你可別騙我!”朝離挪開她的手

   兩個女孩看著對方不發一言,朝離焦急地等夕合說話。夕合仍在想該從哪里開始說起為好,畢竟昨日之事太過突兀,如今回想只覺後怕。

   夕合終於開口了

   “啊,啊,阿嚏!”

   一個噴嚏打出,夕合已經盡力用手去遮住,奈何兩人相隔太近,仍然有些許唾沫星子和濺在朝離臉上,她叫道

   “好惡心啊!”

   看向夕合,她臉上掛著兩條鼻涕,一時半會卻又不知怎麼處置。

   朝離很少看見她這麼狼狽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但還是找了條絲巾為她擦了擦。

   “你本身就陰氣重,現下定是寒氣入體,噯,再靠我近些。”

   夕合老老實實地貼緊她,朝離火熱的胴體令自己舒適許多。

   她將昨日出城碰見夕楚,二人死斗之後夕楚自刎之事一五一十告訴朝離。認真聽完一切的朝離,久久不能言語。

   “這夕楚,我也見過許多次。在許久之前,我就應該察覺她的不對勁。”

   又道

   “雖然我不了解,但夕楚的死未必是你的錯。她痴戀夕照至如此地步,倘若有一絲留戀,她一定不會自尋短。她早已從夕照眼中找不見自己的身影……我或許是有些理解她了,她也挺可憐。”

   朝離正了正腔調

   “不過就算她再怎麼可憐,也不能把賬算到我們家小夕合頭上呀!”

  

   朝離二人商議後,決定就此打道回府。錢袋兩手皆空空。此番下山諸事不順,定是犯了些風水之忌。

   夕合換上了朝離的衣服,兩人收拾一番,便去往北堂見的客房。

   剛出房門,夕合便撞上了同樣鼻青臉腫的北堂見。

   兩個傷號對視一眼,看見對方臉上的傷,俱是驚訝不已。

   北堂見心想,怎麼著夕合這凶婆娘昨日也給人打了?我看也不太像,看她樣子八成是跌了一個大跤。噫,與人不善,自然有報應!

   不過看了看夕合的眼神,還是不要問她為好,免得引禍上身。

   北堂見有些想笑,嘴角抽了抽,牽動了傷口,痛的他嘴巴歪了起來。

   夕合這邊,卻是想問一問北堂見是怎麼一回事,可怕又被他反問回來。自己自然不會將與夕楚發生的事情告知他……到時是該凶他一凶,還是找個借口……從樓梯上不小心滾下去了?不行,太沒面子……

   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能先開口。

   這時朝離也從屋里走了出來,她看見北堂見這模樣,也是一臉驚訝,問道

   “你,你這是怎麼搞的?”

  

   昨天夜里,北堂見獨自一人,照樣是怎樣也睡不著。於是便穿衣下樓,如月霜大堂照舊燈火通明,已過午時,仍有許多人喝酒賭錢。

   北堂見東看看西看看,摩拳擦掌只盼能有錢讓自己也玩上幾手。

   角落處有一人癱倒,手中仍提著一壺酒,顯然是醉的不省人事。北堂見走到他身邊坐下,拿過那壺晃了晃,大約還有小半壺有余。

   他提起酒壺,咕嘟咕嘟灌了幾口。喝了酒卻是越來越清醒,他發覺除夕已過了,自己也很多年沒有再見到父母弟妹。

   最後一滴酒滴入口中,北堂見把壺塞回那醉漢手中,卻發現還有另外一雙手在那醉漢身上摸索。

   那人看了眼北堂見,裝作沒有瞧見,繼續干活。

   北堂見立時便明白這是個賊,他也太不把自己放眼里了!於是大叫捉賊,可是有些人聽見了也沒有理會他。

   那賊怒了,登時給了北堂見三拳兩腳。倘若手中有根木棒,北堂見也可憑三腳貓的劍法打退他,奈何拳腳功夫實在不夠看。

   眾人一見有戲看,也就放下手中事,看了一會兒,見這一邊倒的局勢也是倍感無聊。

   北堂見心中大罵這群人個個都是畜生。忽然聽見一人喊道

   “喝,你這小賊居然敢偷你老子的銀子,奶奶的不想活啦!”

   只見那人吹胡子瞪眼,氣勢洶洶地衝上來為北堂見助拳。

   其實那人並沒未受竊,乃是適才剛剛輸了許多銀子,卻拿不出錢來,眼見有此良機又怎能放過。

   眾人聽他此言,紛紛檢查自己衣袋,有幾個人卻是真的被偷了錢。於是大叫一聲,幾人一擁而上圍毆那賊人。

   北堂見混亂之中又被踢上幾腳,他腦子一轉,趁亂從那賊身上摸了幾個錢袋,慢慢爬出人群後,趕忙溜回了自己客房。

  

   北堂見這模樣,也不好胡編亂造自己多麼英勇,也就老實地全部講出來了。

   朝離聽了笑說你確實是俠客風范,沒辱沒你的遠大志向。又道

   “那你昨日取了多少錢財,速速交出看一看。”

   北堂見神經兮兮一笑

   “這就不必了,還你倆那三十兩,已是綽綽有余”

   “切,沒意思。”朝離白他一眼

   聽見夕合道

   “記得去還夕照的錢,我不願意欠他的人情。”

   北堂見撓撓頭,道

   “夕照說去找他的小師妹,我從昨天下午就沒見著他了。”

   “……”

   朝離立馬看向夕合,見她一臉黯然神傷。

   原來你師兄心里還是記掛著你。

  

   “神行丹倒是還有,不過現在有錢了,要不要雇輛馬車,四處走走?”

   “這種時候,哪有馬車。”

   “有錢能使鬼推磨嘛。”

   三人在街上走著,打算先出了長安再作打算。

   街面冷冷清清,商戶攤販皆歇息在家,唯見一瘦削老頭坐於巷口售賣字畫。

   朝離見這老者獨坐寒風之中,遂上前關心問道

   “老爺子,今天是元日誒。天這麼冷,還是回家休息吧?”

   那老頭搖搖腦袋,嘆口氣道

   “我當然想離開這地方,可東西不賣完,我不回去。”

   “不是吧,命重要還是錢重要?我給您老幾兩銀子,趕緊回家吧。”

   “女娃兒,你要誠心買這些字畫,我也就便宜些賣你。我怎能白收你的銀子?”

   朝離拿起一幅,上面是一首詩:

  

   邙山風起翻衣袂,意氣風發遍三軍。

   執槍揮劍叱踏雪,解衣牽發伴鄭姬

   忠武天下凌雲木,艷絕人間漫山雪。

   若可不從俗世願,即當漂泊隨轉蓬。

  

   “喂,夕合,你看看這是什麼意思?”

   夕合湊過去,搖了搖頭。

   “嘿嘿,沒想到你倆雖識字卻不通詩意。”

   北堂見笑道

   “這首詩水平實在一般,講的是北齊蘭陵王,第一句是……”

   朝離踹他一腳,道

   “閉嘴,知道你有學識行了吧。”

   聽見北堂見評價這詩水平差,那老者倒是一臉微笑,他道

   “這詩我也覺得爛極。看閣下衣著,也是華山弟子?”

   北堂見下山時確實穿著華山宗的棉袍,眼前這老人似乎與華山宗有些淵源。誰知那老人道

   “華山,很有名嗎?數十日前也碰見一個人,他穿著和你類似,自稱是華山弟子,我還在琢磨華山在哪呢。”

   北堂見心想,華山劍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老頭若不是裝瘋賣傻,那定是真傻瓜。

   朝離相中一柄扇子,上面也題了一首詩

   她道

   “這我可看懂了,這扇子多少文錢?”

   誰知那老者竟道

   “二百兩銀子。”

   “哇,搶錢呐!”朝離叫道

   夕合拉她衣袖,道

   “這老頭指定有些瘋癲,讓他在這雪中凍一凍吧,咱們走。”

   望著北堂見一行人遠去,老者苦笑兩聲。

   朝離適才拾起的扇子落在地上,上面寫著

  

   春風不見花似錦,今日還應笑語離。

   鴻雁飛去莫再尋,且待君與我相期。

  

   第二章 完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