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唉,最近天氣真是奇怪,怎麼又開始打雷了。”熄滅了大堂的蠟燭,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傭看了看窗外:“看樣子又會是一場大雨。”
另外一個女傭則抱著一些髒床單:“好了好了,管它呢,要是一直下雨,我也就不用晾床單了。快點弄完回去睡覺,否則被管家或者女仆長發現在閒聊又該挨罵了。”
“......你上次挨罵可不是因為閒聊。”老女傭熄滅了最後一支蠟燭,在這樣風雨欲來的夜里,只有握著的那支燭台上還閃爍著暖橘色的光。但這光芒照在臉上,就顯得有些陰森恐怖了:“沒事往小姐閨房跑什麼,不罵你罵誰?”
年輕些的女傭撇了撇嘴:“我,我就是起夜的時候聽到樓上有動靜,怕是有小偷,就上去看了一眼。誰知道是小姐在......”
話沒說完,便被閃電過後的又一聲驚雷打斷。不知道是不是這道雷實在是太近的關系,整個大堂都跟著顫了顫。老女傭立刻舉著燭台准備離開:“噓!別說了!快走快走,回去睡覺了。明天早上還有的忙活。”
“知,知道啦,你別走那麼快。好歹給我照點亮!等等我!”
而在大廳上面的某間臥室里,少女正穿著漂亮的絲綢睡衣蜷縮在床頭。有著華麗雕花的床板硌著她嬌柔的後背,但顫抖個不停的少女仿佛沒有感到疼痛,只是睜大氤氳淚水的眼睛不肯閉上。外面的雷聲一陣又一陣的滾過天際,每一聲都讓她抖的更厲害一些。過了不知多久,少女終於因為疲憊而倒向了一邊,在碰觸到柔軟的被褥的瞬間,她仿佛聽到了一聲咕噥。
然而就這僅僅瞬間仿佛幻聽一樣微乎其微的動靜也讓她再次坐了起來:“女仆長......女,女仆長?管家......爸爸?媽媽......”
干枯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艱難的擠出,聽起來好像被維修各處設施的家仆所帶的砂紙打磨過一般。然而卻並沒有的得到任何回應。少女就這樣又坐了半響,才稍稍放松了一點。
說,說不定是自己聽錯了呢?
想著,身體軟便倒在了床上。眼皮也不禁慢慢的貼在了一起——不對,那,那個床角的東西是什麼?
下一刻淒厲的尖叫被雷聲所掩蓋,讓少女飽受折磨的恐懼,有著一雙猩紅的眼眸。
棲息在樹枝上的貓頭鷹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然而很快就再次被弄濕了——這樣一個風雷交加的雨夜並不適合捕獵,就算有哪只笨到地下巢穴的排水沒做好的小魔物被迫跑到地面上來,沉重的雙翼也無法讓自己悄無聲息的接近。甚至可能會因此而受傷,這對於捕獵者來說並不是一件劃算的事。
正想著要不要找個樹洞或者其他什麼地方避雨,不遠處黑暗中的巨大陰影下忽然亮起一抹紫色的光。雖然只是一瞬,但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讓貓頭鷹冒著風險展開翅膀飛離了樹冠的庇護,遁入了雨幕之中。
“早知道就不連夜趕路了。”光芒散去後,兩個身影中的一個如是說道。而另一個則有些不爽的回嘴:“哈?!一晚上20銀幣,還不管晚飯和早餐?這種黑店不如去搶好了。要不是因為離公會比較近,我就送店主一個大火球燒個干淨。”
說著,爪心喚出一團幽幽的藍色火焰。雖然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圍,但穿著黑法師長袍的小黑羊表情卻顯得他真的有這個打算。
看著身邊如果沒有火光照耀真的就要和夜色融為一體的小黑羊,同樣渾身濕透的大獅子解開臂鎧掛在身上後給了他一個擁抱:“好了好了,高貴的魔王怎麼可能和無良店家一般見識。魔力什麼的用在這種地方就太浪費了,不氣不氣,乖。”
“哇!你身上超冷的!”雖然這麼說,不過化作小黑羊外形的魔王並沒有推開身邊的大獅子,反而往對方懷里鑽了鑽。順便小心的把魔法火焰托的遠了一點。
畢竟即使是渾身濕透的狀態,被這遇水不滅的魂火點著了可不是燒傷那麼簡單的事。
正膩歪著,一道雪亮的銀色閃電劃破夜空,巨大的劃痕仿佛是什麼神兵給天穹開了道口子。就著這轉瞬即逝的片刻光亮,身處之地的大致景象映入了這對情侶的眼中——盤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實際上是座巨大的城堡,而傳送魔法所到達的地點正是大門口的位置。
“這城堡感覺比你的魔王城還要大得多?”大獅子稍稍松開了魔王:“嗯......那時候該在公會多停留一會打聽打聽周圍的情況才好。”
魔王倒是沒在乎大獅子的比較,舉著魂火湊近看了看合在一起看不到頂端的雙開大門:“魔王城什麼的,完全就是為了應付勇者和冒險家做的擺設而已。山體內部的地下城才是魔物們住的地方,這你不是知道麼?唔,這門上的鐵藝裝飾都鏽到這種程度,最少也要有百年的時間了。”
大獅子也走了過來:“話是這麼說,可你的寢室之類的不都安置在城堡里。之前不是還抱怨過不願意弄花園什麼的。”
伸出爪子輕輕摸了摸鏽蝕不堪的花紋,魔王翻了個白眼:“那是自然啦,好歹也是有地獄官方認證的魔王。總不能和部下們搶居住空間吧?你知不知道史萊姆和觸手怪們要是沒有限制繁衍的規定,分分鍾就能塞爆整座魔王城。不過說是這麼說,自己住在城堡里還真的蠻無聊的。畢竟除了輪班的魔物們之外,只有處理工作的時候和軍師能聊上兩句。剩下的就只有和那些來挑戰的勇者以及冒險家們說著重復了無數遍的台詞。要不是為了不打擊他們的冒險熱情和正義感,我都懶得張嘴。而且戰斗力不強的家伙還好說,隨便兩招就打發回去了。遇到有點戰斗力的或者偷偷摸摸就溜進城堡里頭的家伙才頭疼,每次修補的費用啦、魔物員工的戰損醫療費用啦、沒法用復活術救回來的家伙的安葬費用和家屬安撫費用都是不小的數目。以前就覺得魔王還是個不錯的就職方向,真的當上了才知道每天需要處理的事有這麼多......你那是什麼表情......”
說了一大堆之後並沒有聽到身邊的大獅子的應和聲,魔王抬頭,四目相對了片刻連忙撤回了視线:“那個,本來就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我以後不說了。”
上次這家伙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還是在不久前魔王城里自己驅逐了大哥之後,他渾身是血的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的時候(物理意義上)。雖然誤會解除了,但大概是心虛和愧疚的關系,看到大獅子這副模樣自己就會立刻緊張起來。正想嘗試推開大門轉移注意力,爪子卻被輕輕牽住,隨後往大獅子懷里帶了帶:“我又沒說我不愛聽,就是覺得果然對你的了解太少了些。雖然你可能覺得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但哪怕是抱怨也可以和我多說些。”
說著耳朵就被那家伙含住舔了一下,帶著細小倒刺的舌尖刮過耳廓,讓自己忍不住一哆嗦——以前怎麼不記得他這麼體貼到有點肉麻。該不會在找自己的這兩年里被什麼東西給奪舍了吧?
“嗯......我,我知道啦!呀!別舔了。”
“害羞的魔王真是可愛,不過除了我之外不可給別的勇者看,知不知道?否則我會因為吃醋殺了對方也說不定。”
“又來了,你好歹也是勇者,能不能稍微有點正義的伙伴的樣子?”
“喏,“勇者從業資格證”你不是看過的麼?而且不是一直在晚上對你這個“邪惡的化身”進行著“討伐”麼,我怎麼沒有勇者的樣子了。”
“......”
就在魔王的臉快要和熔岩史萊姆的溫度持平的時候,兩扇大門悄無聲息間朝著內側緩緩打了開來,仿佛一張黑漆漆的大嘴,噴吐出陰郁腐朽的氣息。
面面相覷了片刻,魔王的另一只爪子周圍浮起了幾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小方塊。雖然不知情的家伙大概會覺得是什麼簡單的護身型法術,不過但凡懂點高端魔法的法師看到大概都會倒抽一口涼氣——能把火元素壓縮成實體,且不令其中龐大的熱量逸散出來,單是這份掌控力即使在魔法學院和皇家專職的魔法師中都找不出幾個。
同樣抽出劍來的大獅子輕輕用尾巴拍了拍“小黑羊”的屁股:“別這麼激動,上次你用了一個火方塊把半座山都給轟沒了,這回可不能再把能過夜和避雨的地方給毀了。”
“......你是在嫌我給你添麻煩了?”魔王雖然這麼問了,但好歹是吧魔力收了回來,換成了自己隨便從魔法用品店買的廉價法杖。
“哪有,就是覺得沒必要。畢竟補魔藥水挺貴的。”說著,大獅子試探性的舉著劍朝門內走去。
小黑羊把爪中凝出的火光熄滅,用法杖簡單的召喚了一些光球出來逸散到了自己和大獅子周圍。也點亮了黑漆漆的城堡中的一部分區域:“這點錢我還是有的。”
“剛剛那位精打細算,甚至不惜用傳送魔法尋找附近建築物的黑魔法師好像不見了。”大獅子看著腳下已經被霉菌和塵土覆蓋的殘破地毯,依稀還能辨認出曾經華麗繁復的金线繪制出的花紋:“這毯子比你城堡里的好看耶。”
“錢當然要花在該花的地方!怎麼能便宜了黑店奸商。嗯......如果這毯子修復一下的話倒也確實還可以。等明天走的時候打包送回魔王城好了。”不過端詳腳下地毯的功夫,魔王似乎發現了一張殘破的紙頁,叫住了准備繼續前進的大獅子,隨後撿起來仔細的看了看。
“還說我沒有勇者的自覺,魔王打劫就可以了嗎?啊,不過如果這也算壞事的話,倒也挺合理的。”大獅子回到小黑羊身邊,警戒的看著四周,然而長長的地毯鋪就通向大廳的過道里,除了自己和魔王的呼吸之外靜謐無聲。
“嗯......”端詳了片刻,小黑羊發出了思索時習慣性的沉吟聲。
“有什麼發現?”大獅子卻依舊守在伴侶身邊不肯掉以輕心——畢竟除了魔法師的住所,還沒有見過什麼地方的門是會自動開合的。等等,剛剛確實沒有關上那兩扇大門才對......
還不等說出這一發現,小黑羊便回答了自己的疑問:“這是一篇日記的殘篇,講述了這座被廢棄的用於居住的城堡內某天發生的事......”
“所以有什麼問題?”大獅子在魔法光球的照耀范圍內,看到了不遠處有立著的大型燭台,上面還有一小節沒燒完的蠟燭。於是走過去放下劍快速的掏出火石將其點燃。雖然燭光小的可憐,但暖色的光暈還是點亮了一邊的大理石立柱:“火把給我一根。”
“嘛,其實是我瞎說的。”說著魔王丟下了破舊的紙頁,來到大獅子身邊,從儲物戒指里拿出了火把遞了過去:“干嘛還要用火把?”
“你長時間維持魔法會累。”想到了什麼般,大獅子立刻又補了一句:“雖然這點小法術對於偉大的魔王您來說不算什麼,不過我還是會心疼的,所以請您給我這個討好您的機會好嗎?”
“......我還什麼都沒說。”小黑羊耷拉下耳朵:“你就是嫌棄我煩了。”
然而下一秒自己就被大獅子輕輕扳起下巴親了一口:“我永遠都不會嫌你煩的。”
“真的?”
“當然。”
“那再來一次。”
“沒問題,我的魔王。話說你這是在撒嬌?”
“是!嗚......”
一吻完畢,大獅子重新拿起了劍,而火把則由魔王拿著,兩只繼續朝走廊深處的那扇大門走去。大獅子把剛剛那詭異的自動開合的大門的事告訴了小黑羊,而“無敵”的魔王則表示並沒有感受到禁忌魔法之類的東西,如果出不去也完全可以在牆上轟出一個窟窿離開。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話說,那真的不是日記殘頁麼?”大獅子點點頭後想到了剛剛被丟在地上的那張紙。
“怎麼會有誰在荒廢的建築物里到處留下記載了事情有關信息的紙頁啦,有那種時間完全可以做些別的。何況就算日記本散架了,也應該是掉在一起,怎麼會就單純的留下一頁?”魔王說著眼前卻閃過了剛剛看到那頁紙後的畫面——受潮泛黃的紙張上確實沒有任何字跡,但除了被誰踩了一腳留下的鞋印之外,還有半個只有指頭的爪印。
被觸目驚心的黑色噴濺狀液體沾染而弄髒的爪印。
總算是從走廊來到了古堡正式的大廳里,那張覆滿塵土的長桌和巨大的窗戶下所擺放的會客用的座椅以及配套的矮桌。翻倒的家具以破敗的姿態無聲的展示著這里曾經的居住者是以一種怎樣狼狽且慌張的姿態離開的。然而究竟發聲了什麼,這問題的答案就不是緘默的家具們所能告知的了。
魔王湊到本應擺放花瓶和點心的長桌前,大概也多虧這桌子的腿比較多,即使朽爛了兩根也依舊堅挺。從地上抄起一根,就著自己拿著的火把點燃,遞給大獅子後,通過光亮看到了長桌的一處區域塵土堆積的厚度明顯比其他地方要薄很多,而且這個痕跡......
“你看,這有個爪印。”小黑羊魔王指給大獅子看:“這麼大片橫掃而過的痕跡,再配上這個爪印......應該是有誰從對面不遠處的台階上跑下來,撐著這桌子朝外跑的時候斗篷掃過去,把土給擦掉了。”說著自己的身體緩緩浮空,在離桌子有一點點距離的狀態下,就著爪印的位置擺出了自己想要模擬的動作:“這樣一帶,斗篷必然會擦過去。那被震掉的桌腿也就很合理了。”
勇者把劍靠在了桌上,隨後單臂把魔王抱回了地上:“既然塵土的堆積時間差了很多,就說明在這座城堡廢棄之後,至少還有一個或者一波家伙來到過這里。並且遇到了什麼需要逃跑的狀況,而且還成功跑到了這里。會是盜賊團伙麼?”
“也有可能是像咱們倆一樣的冒險者?”魔王再次看了看那個爪印:“可惜重新落上的土也有一段時間了,不然還能用回溯魔法稍微還原一下當時的場景。看看有沒有可能發現到底是什麼危險。”
“那現在怎麼辦?就在剛剛的走廊里過一夜,還是到外面的房檐下面?或者......”大獅子的話沒說完,映著火把光芒的雙眼猛地看向了通往二樓的台階。
“怎麼了?”魔王也立刻舉起法杖,卻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剛才我好想看到一個影子......”大獅子稍稍放下了劍:“是錯覺麼?明明樓梯上還蠻黑的,即使看到什麼,也不該是影子才對。”
“也有可能是魔物?不過我什麼氣息都沒感覺到。”魔王擦了擦鼻尖:“難道感冒了?”
“魔王也會感冒喔。”
“魔王只是職業而已啊,難道還能刀槍不入,不老不死麼......”小黑羊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家伙就是這樣,沒事就愛把不了解的事物夸張和扭曲化。雖然確實有壞事做盡的魔王,但.......”
大獅子靠過來用下巴蹭了蹭小黑羊的頭:“也有想要被寵著,好好疼愛和陪伴的魔王?”
“你再這樣拿我當小孩子,我就變回本來的姿態了喔。”
“也不錯,原本的樣子更讓我有征服欲。”見魔王這就准備跳起來用頭上的角撞過來,大獅子連忙退後兩步:“所以到底要怎麼決定?這個廢棄的城堡里面感覺處處透著邪門。”
聞言小黑羊略微思索了片刻,舉起火把就朝著樓梯走了上去:“那當然是轉轉看了,難得有這種可以不用顧忌,隨便探索的時候。要是就這麼窩在大門口過一夜不是太可惜了。我可是還想睡床呢。”
“說的也是,那就試試看能不能找到裝神弄鬼的家伙吧。話說要是幽靈之類的要怎麼辦?”大獅子說著緊隨其後,也上了樓。
“哇——好,可,怕。”
“......我覺得如果真的有幽靈,你這語氣也足夠激怒它們的了。”
沿著寬大的台階來到了二樓,這種單純用來居住的城堡並不會把起居室放在螺旋上升的塔樓里。當然,二樓兩側已經同樣破敗的房間大部分連門都沒有了。雖然同樣昏暗,但並沒有發霉的味道。小黑羊魔王站在靠近樓梯這邊的一間會客室裝潢的屋子前,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的嘆息。
緊隨其後的大獅子湊了過來:“怎麼?”
“嗯,沒什麼。”魔王走進房間,看了看被蟲子蛀蝕了一半的棋盤和散落在地上的黑白旗子。又把那張雖然蒙塵卻依舊不掩其優秀畫工的油畫拂拭了一把——畫中穿著優雅長裙的獸人少女正坐在湖邊,腳邊籃子里的水果因為顏料褪色而略顯灰敗:“這里在長時間毫無修葺保養的前提下居然沒怎麼漏雨,也是很神奇了。不管是地下城還是城堡,每年的維護費用......啊,想想就頭疼。”
“所以這是想家了?”大獅子舉著火把湊了過來,讓魔王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魔王摘下畫框,塞進了儲物戒指里,又從地上撿起一枚黑色的國王棋子在爪中把玩:“距離我們出發總共才過了半年,這還是不算上我中途開傳送門回去拿東西和處理一些事物的那幾次。再說那個骷髏軍師做的比我好多了,背後還有我那個該死的大哥撐腰,完全不需要顧慮什麼好吧。再說魔族對於家的概念本來就很淡薄,我只是稍微感慨一下而已......”
說到這略微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火光映照下大獅子已經干了一半的鬃毛:“說起來,不管是之前一起冒險的時候,還是你找了我兩年來到魔王城之後,以及最近這半年。這麼久了,都沒聽你說起過自己家鄉的事,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什麼從來沒提起過。”
聽到這句話的大獅子身體明顯不自然的僵住了,雖然很快就重新放松了下來,不過這點微小的變化也逃不過靠在他身上的自己的感官:“啊,呃......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村落,你要是有興趣,旅行結束或者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去參觀一下。雖說連特產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就是了。”
“就這樣?那在哪?不如明早就先開個傳送門過去,我也好好看看你從小到大生活過的地方?”感覺到大獅子的呼吸再次停頓了片刻,魔王連忙道:“或者我們搜刮完這個城堡直接去也可以,畢竟大家都睡覺的時候開傳送門不會引起什麼恐慌或者混亂。”
“不,不用了,真的沒什麼可玩的。而且現在這個季節去,田里的糧食都沒熟,大家的日子過的也蠻辛苦的,高貴的魔王是不會做出讓平民交出自己口糧這種卑劣的事情的吧?”
這個借口未免過於稀爛了些,難道我不會自己帶吃的過去麼?再說,隨便從自己的魔王城里拿些食物,也夠一個小村子吃上幾個月了。
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顯然這並不是一個好選擇。於是魔王轉過身,把爪中的火把用魔力托在了半空,隨後踮起腳溫柔的摟住了大獅子的脖頸:“親·愛·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我......”大獅子的眼睛明顯的偏向了一邊:“要不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別的房間?”
胸膛靠在一起,感受著對方跳的越來越快的心髒所散發出來稍高的溫度,微微張開嘴巴露出尖銳牙齒的小黑羊離開了大獅子的脖頸,乖巧的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去下一個房間吧。話說這里雖然破敗,但空曠中又剩下了一些值得搜刮的物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要拿走又不都拿走,要留下也留下的沒有多少。太奇怪了,真不知道是著急還是不著急。”
“那個......”
快速的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沒什麼其他收獲的小黑羊把棋子一丟就准備出去,卻被一直站在原地的大獅子牽住了。回頭,這家伙一臉歉意的低著頭,大半張帥臉都藏進了陰影里:“我不是想要刻意隱瞞什麼......不過現在這種時機......嗯......總之,對不起,你不要生氣......”
“......”順著大獅子的拉扯走回到他面前,捧住了對方的臉將其緩緩托起來。在火光的照耀下,小黑羊的表情並沒有憤怒或者失望,反而帶著笑意:“好啦,我沒生氣。畢竟我可是騙了你兩年,害你吃了那麼多苦頭。比起來你只是有些事暫時不願意和我分享而已。不論原因是什麼,我都有的是時間等。直到你願意開口的那天之前,我都會一直等下去的。”
“親愛的......”大獅子正想回以微笑,卻在下一刻被捏住了臉頰:“但是也別太得寸進尺,作為魔王的伴侶居然敢藏著小秘密還拒不匯報,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小心到時候把你丟進全是觸手的地牢里讓你渾身上下每一個窟窿都被塞滿......好啦,這位勇者,夜晚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我們快點繼續探索這個“可怕”的古堡吧!”
一瞬間被幽藍的火焰點燃了頭部,只剩下骷髏的魔王再次回到了小黑羊的形態,拉著自己的爪子就往房間外面走去。被嚇到炸毛的大獅子深吸了一口氣才邁開了差點就抽筋的腿跟著動了起來。
會客室、書房、陳列室、游戲室......
一間一間的探索過去,除去過於笨重難以拆裝搬走的架子之類的,所剩下的東西並不多。整個二樓逛完,魔王也總共只搜刮到了三副褪色的油畫、一把大獅子都必須雙持才拿得動的生鏽的巨劍、滾落在殘破桌椅組成的廢木料堆中的水晶球一枚。
“都是些破爛呢。”把灰蒙蒙的球體擦亮,魔王稍微注入了一點魔力,卻完全沒有反應:“這只是裝飾或者好玩才買回來的東西吧。除了材質稍微值那麼點錢,完全不能用。唔,或者有空了把它改造一下?不過感覺也不會比那根樹杈好到哪去就是了。”
大獅子則稍微打磨了一下那把沉重的巨劍,好不容易擦掉了點鏽痕,卻發現這寬大的劍刃根本就做不到開刃。所以只能拿來當鈍器使用,聞言抬頭看著用魔力控制水晶球繞著自己飛來飛去的小黑羊撇了撇嘴:“要是那個賣魔法材料的老熊聽到你這麼評價他的“精品”法杖,怕不是要和你拼命。”
“3金幣一根,只是最普通的魔力親和木料。我就是懶得砍價而已,這玩意撅折了當柴都嫌燒的慢。”魔王同樣撇撇嘴,把收回戒指里的“燒火棍”取了出來,一陣光芒閃過,原本略微彎曲的法杖頂端被扭曲成了一個螺旋,同時那顆水晶球也已經完全卡在了其中。
稍微試了一下重量,小黑羊魔王的嘴撇的更厲害了:“我錯了,拯救這玩意的辦法不是改造。而是該讓它就地長成沒被砍下來之前的樣子,百年後說不定還能做為優質的建築材料發揮一下自身的價值。”
“好歹也經你的魔法融合了一下,沒有增強麼?”雖然不太明白,不過大獅子知道,自家的魔王多少還是樂於教授一些在他看來比較簡單的知識的。
果然小黑羊搖了搖頭,握住法杖催生出一些熒光的小蝴蝶,讓其圍著自己和大獅子飛旋:“其實是有增強啦,現在這個狀態,對於入門的初階魔法使來說,使用起來是會比以爪子為媒介釋放魔法要快不少的。簡單的無聲咒甚至可以做到瞬發,但是對我來說,就是浪費掉了一部分微不足道的魔力。”
“那請問這位強大的魔力充沛的魔王,您這麼做的意義何在呢?”大獅子索性把劍放在了地上,笑著問道。
“當然是......”小黑羊抓著法杖的末端,做出了一個揮動的姿勢:“有了這個水晶球,像這樣,揮動起來,打到對方的臉的時候,會,更痛啊。”
“那頭老熊聽到肯定不會找你拼命了。”大獅子站起身,下了定論:“他看你這麼干,肯定會氣的吐血而亡。”
魔王聞言放下了法杖:“那真是太好了,坑了我三金幣,這種死法也太便宜他了。”
“魔法師協會也會發警告信之類的吧。”
“之前我就想說,誰規定的魔法師就一定把媒介做成“杖”這種形式,就為了“更迎合魔法師的形象”這種蠢規則。還有女巫、魔女必須拿掃把做交通工具,沒有靠背很傷腰的好嘛?!真的是,干脆回魔王城找點合適的魔法材料,打造一把劍好了——我就要讓自以為是的高階魔法師們都看看會發大火球的冷兵器是什麼樣子。”
“......親愛的,冷靜,冷靜一點。”看到似乎立刻就想開傳送門的魔王,大獅子走過來安撫的摟住了對方:“你今天有點暴躁喔。”
“嘛,好像確實是這樣。奇怪,可我一點也沒感覺到這座城堡里有魔力或者法陣的樣子。真的只是單純的一座廢棄的建築罷了。嗯?”
話音剛落,魔王和勇者同時扭過了頭——打開的門外,確實有個一閃而過的黑色影子。雖然只有極短的刹那功夫,但那個比黑暗更深邃的東西是確實真實存在的。
下一刻他倆一個抬頭一個低頭,異口同聲道:“我(你)看到......”
“我果然沒看錯。”追出去的同時,大獅子確認了自己之前所見並不是幻覺。
奇怪的是剛剛出了房間,那影子便再次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魔王抬起法杖釋放了感應魔法,卻一無所獲。和大獅子一起又走了一段,卻是回到了聯通三層古堡的大樓梯前。
“你覺得那東西會不會是在引導咱們往樓上去?”大獅子看了眼魔王。
“誰曉得,不過來都來了,就上去看看嘛,二樓房間雖然不少,但大部分都已經空了。如果說除了當初家主匆忙搬走後,物品還有剩下,很有可能就是被盜賊或者其他冒險者拿走了。剩下的要麼是不值錢,要麼是用不上。或者像那把大劍一樣根本拿不動。我們還沒看到臥房呢,說好的今晚要睡床。”
“床要是都塌了呢?”
“那就睡你身上。”
“求之不得。”
說著,上了三樓的魔王和勇者面對依舊和二樓沒什麼區別的眾多房間,逐一開門走了進去。雖然三樓的這些房間明顯是作為城堡里起居室和客房使用的,卻要比二樓的房間要空曠的多——想想也是,畢竟這里除了衣物就是貴重物品,每個房間基本都只剩下了床鋪和空空如也的衣櫃。有些床上還有已經露出發黑棉花的被子以及泛黃的床單,有些就只剩下了木架子而已。即使並沒有漏雨,也有些屋子的窗戶破碎,濕氣涌入後令其泛出了淡淡的霉味。
“看來注定要睡在你身上了?是不是很高興。”因為沒什麼東西,探索起來的速度也自然變快了不少。眼看就要走到盡頭,小黑羊貼到大獅子身邊蹭了蹭。
順勢抱住對方,輕輕捏了一下Q彈的小屁股:“當然,不過我覺得如果一無所獲,還是回城堡大門口打地鋪比較好。”
“咿呀!不許捏!今晚已經過去一大半了,留點精力明天還要趕路。”雖然是主動貼上來的,但魔王還是有點臉紅。好在自己的形象是小黑羊,看不太清楚表情變化。
“都交往這麼久了,有什麼好害羞的......”俯身舔了一口小黑羊的耳朵,大獅子打開了最後一道門。
在安靜的看著房間里的場景過了片刻之後,魔王才用不知道是開心還是煩惱的語氣慢悠悠的開了口:“嗯,看來“勇者床墊”的計劃是要落空了呢。”
眼前所見,是一間仿佛剛剛裝潢完畢沒有多久的臥室。
“這是什麼情況?”
“就算你問我也......”看了一眼大獅子,魔王試著催動魔力掃過整間屋子,地面、桌椅、床鋪、書櫃......等了一小會,小黑羊重新睜開眼:“這里就是一間很普通的臥房,所有東西都沒有任何異樣。沒有附魔,沒有隱藏的陷阱,也不是用魔法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做出來的幻覺。所以,也就是說,我們找到了一處可以舒舒服服過夜的地方。還等什麼,進來吧。啊,我的長袍總算可以脫下來了,濕漉漉的好難受。”
“......”看著走進房間的伴侶,大獅子的目光略略停頓在了屋里牆上的一小片汙漬,片刻後也伸了個懶腰:“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不過有個地方休息真是太棒了。我也累的夠嗆,呼,先把盔甲脫下來晾一下......”
很快,脫到只剩內褲的兩只在魔王用魔法清潔完身體後,干淨清爽的躺在了床上。面面相覷了片刻,小黑羊捧住了大獅子的臉,湊過去對著那性感厚實的嘴印下一個吻:“好啦,快睡吧,晚安。”
“你也是,晚安。親愛的。話說外面還在打雷啊。”
“嗯,隔著窗簾也會透光進來,看來今夜這場雨是不會停了。”
“會害怕嗎?來,靠在懷里會不會安心些?”
“當然,嗯,現在好多啦。希望明天早上是個好天氣,或者上午?”小黑羊靠在大獅子結實的胸口,感受著那顆有力的心髒傳來砰砰的撞擊聲,感覺異常安心:“干脆睡個懶覺好了,畢竟現在都已經這麼晚了。”
揉了揉伴侶的後腦勺,大獅子微瞌的眼眸中盡是寵溺:“沒問題,愛撒嬌的魔王先生。睡多久都可以,晚安。”
“你剛剛明明已經說過了。”
“那就再說一次。”
“好啦,晚安。”
就在兩只沉入夢鄉,鼾聲漸起之後,一團詭異的淡粉色霧氣緩緩從大獅子之前注視過的,一塊牆上的汙漬中飄了出來。輕薄的霧氣在屋子里逸散開來,旋即一分為二,繭一樣的包裹住了他們的身體。隨著鼾聲短暫的停頓,魔王和勇者好像睡得更沉了些。
待意識再次回歸,魔王才發覺四肢的沉重並非幻覺。帶模糊的視线漸漸明晰,自己現在是在......這是哪?
身處於木板搭建的高台之上,看著下面聚集在一起的獸人們。魔王原本混亂的記憶一點點恢復了過來——自己之前好像是接受了前來討伐自己的勇者的挑戰,卻被其英俊的外貌和健碩的體格所魅惑,以至於在對戰中疏忽大意的瞬間被他的劍柄砸暈了。
所以現在才會被這樣囚禁住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看了看自己被示眾枷固定在兩側的爪腕上所戴著的封印魔力的鐐銬,不知為何,內心反而平靜得很。難道要被處決掉麼......一點力量也用不出來,看來這回真的凶多吉少了。雖然和自己預想的“被勇者干脆利落的斬殺”這樣的結局不同,不過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想的出神,因為被禁錮導致撅在後面的屁股上就結結實實的挨了一巴掌。清脆的“啪”聲過後,打了自己的家伙穿著教會的服裝走到身前,示意高台下的大家安靜下來,隨後才轉身對著自己道:“醒了麼?作惡多端的魔王喲,你所犯下的罪行難以估量,你的所作所為令天下陷入恐慌。但今天,隨著對你的處決,一切都會宣告終結。在那之前,懺悔吧!你......勇,勇者您要做什麼?”
看著這個應該是主教等級的家伙對著自己喋喋不休的時候,忽然那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過來。看著他逐漸進入自己的視野,不知為何,心髒好像也要隨著他的步伐而起落,並且在一片平靜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獅獸人勇者推開了主教,聲音中有明顯的不悅:“他是我通過正當的決斗所打敗的,也就是我的戰利品,該怎麼處置只有我能決定。把他關在這不代表你可以擅自進行審判,再敢碰他,我不介意把你的髒爪子剁下來。”
眼看主教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口就退到了一邊。魔王努力把視线往上抬,想要看清面前大獅子的臉。卻只能在陰影中望著他頸邊那金栗色的鬃毛......
這算是在保護自己麼?那為什麼還要讓這些家伙把自己鎖在這?為什麼不在勝利後直接一劍砍殺自己?他到底想做什麼?
正想著,下巴忽然一緊——大獅子已經趁機用粗糙寬大的爪子托住了自己的臉頰:“魔王,死到臨頭還有什麼想說的麼?”
他的聲音真好聽.....不過,現在應該關注的重點似乎不是這里:“不,不要殺我。”雖然以這樣的姿態求饒多少有點丟臉,但首先還是要活下來才有翻盤的機會。
“喔?給我個理由。”勇者似乎並不意外自己會這麼說。
“比起殺掉我,還有更好的樹立你勇者威望的選項不是麼?”一邊說著,一邊還要努力集中精神。魔王在被愛撫下巴的舒適感覺之中,還要拼命思考,這也無疑是種折磨:“如果你不殺我,我願意做任何事。”
真不像自己會說出來的話啊,但......
“真的,任何事?”
“當......嗚......!”
正准備回答,勇者的指頭卻猛地插進了張開的嘴里,隨後粗暴的夾住躲閃的舌尖來回玩弄,好像在抓一條不老實的魚:“像這樣被肆意玩弄也可以?或者讓我當著這些家伙的面扯爛你的衣服,給他們來一場“一覽無余的表演”?”
“嗚,嗚嗚!咕.....”雖然想要掙脫,但奈何被封印了魔力的身體一點力氣也使不出。口水不爭氣的順著嘴角落下,作為魔王的自己何曾如此失態過?但為什麼,為什麼感受著那雙冷酷的眸子所投下的視线,即使看不到也依舊會讓自己顫栗?那些羞辱的話讓身體變得越來越熱,卻沒有絲毫恐懼的情緒。腦中反而開始出現如勇者所描述的那些畫面......
如果真的被做了這種事的話,也不錯?
“喔?魔王你在做什麼?”感受著那柔軟靈活的舌頭不再躲避自己的指頭,反而蛇一樣的纏了上來,勇者話語中譏諷的意味更重了一些:“怎麼,難道僅僅是這種程度都已經讓你興奮起來了麼?真是個毫無尊嚴的魔王。呵呵,還是說你想趁我擋住你這狼狽的樣子的時候拼命取悅我?沒用的,現在,我們該玩點更刺激的游戲了......”
說著,勇者毫無留戀的撤出了指頭,並且在自己臉頰上將口水蹭掉。隨後也不顧喘吁吁的魔王就這麼轉過身,對著高台下面舉起了一本書:“現在,就讓我,打敗魔王的勇者來對其進行處決。”
結果還不是要殺了自己麼......真是搞不懂。
“X年X月X日,今天在地下城里發現了一些好東西,看起來是上一任城主偷偷藏起來的。這對於我的魔王生涯想必會有相當大的幫助。”
什麼?!這,這是?!
“X年X月X日,今天終於讀完了一本很棒的愛情小說。啊,勇者和魔王的禁忌之戀,難以言說,卻又只靠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意什麼的這種事實在是太浪漫了!天啊,為什麼最後不能給他們一個好結局。嗚嗚嗚嗚......”
我,我的日記本?
“X年X月X日,再過幾天就是我的生日了。雖然不指望大家給我慶祝,但許願還是要的。我想要更多好看的書,還要魔王城的發展越來越好,最後......我想要戀愛!我想要戀愛!我想要戀愛!這樣寫三遍願望是不是就會實現了?還是召喚一顆流星幾率會更大一點?”
不,不可以,怎麼會......
“X年X月X日,下次不能在風魔怪們聚集的地方小憩了,一邊開會一邊忍著不能讓鼻涕流出來真的好難。唉,為了威嚴,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今天也是威嚴滿滿的魔王!嘎哦!”
不,不要,求你......
“X年X月X日,今天來挑戰我的勇者好帥啊!要不是實力過於不濟,我都想假裝戰敗被他抓走了。或者把他關在城堡里養起來?哎呀,不行不行,身為魔王要矜持一點才好。X年X月X日......”
“不要再讀了啊啊啊啊啊啊!”
覆蓋在魔王身上的粉色霧氣從淡到濃,幾乎就要將他幻化成的小黑羊完全遮蓋住的時候,一個法陣猛然亮起。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叫,霧氣瞬間消散一空。而從床上坐起來的魔王指尖控制著法陣變成的牢籠,看著被捉起來的始作俑者冷笑著開口:“怎麼?你真以為把魔力壓縮起來我就察覺不到了麼?呵呵,敢讓我做噩夢,膽子倒是不小......唉?”
被魔王的法陣困住無法脫身的身影高大的幾乎要碰到天花板,然而那雙猩紅的眼眸中卻並沒有憤怒或是殘暴,只是帶著恐懼瑟縮在最遠的地方。然而這只黑乎乎的魔物似乎並不明白在這個本來就不算太大的臥室里,幾乎可以算是貼身的禁錮法陣中哪有讓它躲閃的空間。
“......”魔王本來打算說些什麼,注意力卻被余光中依舊困於粉色霧氣里的大獅子所吸引——剛剛雖然自己始終保留了部分神智以便可以在對方放松警惕的時候突然襲擊,但一想到夢境中的場景就忍不住有點臉紅。那麼此時因不安而緊蹙眉頭的他又在這霧氣的影響下做著什麼樣的夢呢?
想到這,魔王衝著被法陣禁錮的大塊頭抬了抬爪子:“喂,我稍微進到這個夢境里面看一下,你給我把這片噩夢之霧保持好。要是乖乖聽話,我回來就考慮放了你,知道了麼?”說完不放心的給這片霧氣加了一個可以保持穩定的輔助符文,魔王才施法抽離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識化作虛體一頭扎了進去。
就在他的身體“僵住”之後,房間里便只剩下了被捆在法陣里抖成一團的紅眼魔物小小的哼唧聲。
殘破的城堡外牆後面,是將天空都染成一片緋紅的火光。雖然在夢境中並不會真的感受到火焰的熱量和被漆黑的煙霧熏到窒息,但這場景所產生的壓抑感仿佛末日降臨一般——完全可以體會到陷入這可怕的夢魘之中,會是怎樣的絕望。
“雖然大部分都毀的差不多了,不過還是可以看出來是我的魔王城。嘖,為什麼會夢到這種場景?難道這家伙潛意識里還是想要打倒我?”魔王的意識以虛影的形態一邊小聲嘀咕著一邊湊近。相比而言,自己在夢中所經歷的完全是小兒科嘛。
就這麼來到了城堡門口,隨後踩著已經倒塌在地的門板進入了城內。還沒走幾步,眼前就出現了執劍的大獅子的背影。快步上前,魔王停在了他的身邊。隨後略感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愛的伴侶身上有好多傷口,但看起來尚不足以致命。而在他對面,站著的三個影子和倒在地上的幾個,雖然在夢境中看不清長相,打扮卻都是冒險者的樣子。那些屍體的身上都有巨大的傷口,稍微湊近一點,就可以看出是被劍所斬殺的。
“大家都是冒險家,為何要對我們刀劍相向?!你瘋了麼?”
正在查看一具頭幾乎被砍掉的屍體,身邊站著的三個身影其中一個如此說道。
“他在哪?”大獅子的聲音沙啞可怖,讓魔王瞬間想起他被自己凍掉雙臂關起來詢問來由,和發現自己騙了他之後的場景。
大獅子生氣了......不,是憤怒到極點的時候才會用這麼可怕的語氣說話。
“他,我們怎麼知道哪個他?喔,對了,你拔劍砍向隊友和同伴們的時候,是我們剛剛討伐完魔王不久。難道你和魔王是一伙的麼?!”法師打扮的身影說著就用魔法准備好了火球:“想不到你居然是叛徒!魔王給了你什麼好處,還是被洗腦了?我就說為什麼我們都斬殺了魔王你才姍姍來遲......”
斬殺了我?
魔王繞到了這三個冒險者的身後,隨後就在大廳正中央那個“為了讓前來戰斗的冒險者覺得“哇!好有魔王的感覺”而擺放的王座上,看到了自己的屍體......呃,這血了呼啦的一團真的是自己麼?翅膀哪里去了?尾巴上的鈎針形狀也不太對吧?而且就算是戰死,作為魔王也應該優雅帥氣的死去,而不是像這樣都快變成一坨肉餡的狀態。這死法太沒有品味了,嘖嘖。
這邊還在感慨,下一秒大獅子的劍已經斬斷了法師的法杖,同時也切開了這家伙的身體。血從他身上洋洋灑灑的噴了出來,淋在大獅子身上,讓他宛若一只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魔:“我要你們給他陪葬!吼!!!”
戰斗的畫面一閃而逝,速度快到連魔王想要稍微給這個噩夢做一點小小的修改都辦不到。大獅子在斬殺了另外兩個冒險者後,好像再也無力支撐身體,就這麼拄著劍跪在了地上:“我來遲了,我還是來遲了......明明發誓再也不離開你身邊的......明明......”
眼看周圍的景象越來越暗,整個世界都跟著崩塌搖晃。魔王知道這個夢境因為大獅子的情緒過於激動而即將崩塌,本打算再看看下一個噩夢會是什麼樣子的他稍稍積攢了一點魔力,在不至於加速夢境崩潰的前提下化作了大獅子也能看到的姿態。順爪抹消了那團絕對不會承認是自己的“肉塊”後,邁著輕盈的步伐來到他的面前,然後溫柔的捧住了那顆被血沾染的大腦袋。
下一刻,一切都仿佛被暫停了一般,火焰不再燃燒,煙霧不再上升。大獅子緩緩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小黑羊:“你......”
“親愛的,我可是魔王啊。這麼輕易的就被區區幾個冒險家干掉的話,會被地獄里的家伙們笑死的。本來還想著要不要一下子把他們都解決掉,現在看來有點多余。”說完,小黑羊的身形漸漸變大,變回了羊頭龍翼蠍尾的本體狀態。毫不費力的將大獅子抱在懷里,展開雙翼飛上了半空:“謝謝你來救我,現在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似乎已經力竭的大獅子依言漸漸瞌上了眼眸,卻又在下一刻睜開來,死死盯著自己:“......”
見狀魔王吻上他干裂的嘴唇,一吻終了才給出保證:“放心,我不會死,也不會消失,更不會丟下你。永遠都不會,我保證。”隨後,再次展開雙翼,朝著虛無的高空衝了過去。
從大獅子的夢境中出來,魔王晃了晃頭——雖然這夢境並不是自己制造的,但就剛剛直接轉變其中的場景,單靠意識體來做消耗還是有點大。不過還好,只是多少有點頭暈......
正想著,自己就被摟在了大獅子的懷里。感受著對方顫抖的雙臂,魔王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以示安撫。
等稍稍平靜了之後,大獅子才吐出了一口氣:“我......做了個噩夢。夢里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那只是個夢而已呀,傻瓜。”雖然已經知道了夢境的全部內容,但魔王還是蠻開心這家伙這麼在意的反應。
“沒有你的世界實在太可怕了。那種絕望......我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我保證不會的,好麼?我不會死,也不會消失,更不會丟下你。永遠都不會。”
“為什麼......”
“我會說和你夢里最後說的一樣的話?你還被我公主抱抱在懷里衝著我嚶嚶嚶的撒嬌來的。”
“我沒有嚶嚶嚶的撒嬌,不對.......”大獅子從小黑羊的肩上把頭抬起來,下一刻就幾乎彈跳著從床上落了地,衝著被困在魔法陣里的黑影炸起了毛:“這家伙是......”
“冷靜,冷靜。”安撫的再次拍了拍大獅子寬闊結實的後背,魔王也從他懷里下了地:“這就是害你做噩夢的元凶喔。”
“是夢魘.....不對,這麼大的體型,如果是魔物的話,應該是夢魔?還是夢魘王?”雖然被法陣禁錮,但這家伙身邊還是飄散著淡淡的粉色霧氣,那是擅長夢境魔法的魔物所賴以為生的夢之霧。結合剛剛的噩夢,那就是噩夢之霧了。
“雖然從體型上來說,這家伙確實應該最少也是高級夢魘級別的存在。”魔王說著走進了幾步,而那只魔物則嗚咽著再次試圖把自己蜷縮起來:“我從夢境中醒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但很可惜,這家伙只是個最低級的夢妖而已。”
抬爪將法陣聚攏,巨大的夢妖被吸進了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雖然體型相對而言變小了,卻也依舊塞得滿滿當當。
“夢妖?”看著小黑羊給爪中的瓶子蓋上塞子,大獅子忍不住一愣:“那不是最低級的夢境魔物麼?我記得它們都長得像是會飛的黑色抹布。怎麼會這麼大?”
魔王伸爪敲了敲瓶子,看著夢妖在里面嗚嗚的叫著露出了一個笑容:“哎呀,別這麼說嘛。雖然夢妖確實在魔物里算是很低等的,但只要擁有足夠多的時間、魔力攝入和夢境作為食物,也是可以長久的活下去的。雖然有極限,但就像一只獸人,拼命地每天都吃飯,吃上一百年一千年他也能變得比普通獸人要大。”
“所以為什麼這里會有一只超大號的夢妖?它是整個古堡被廢棄的元凶麼?以及他是不是在我們進臥室的時候就躲在......嗯,沒錯,牆紙上的汙漬沒有了。果然是躲在那了。”
順著大獅子指著的方向,魔王點了點頭:“正因為它是魔力不夠強大的夢妖,所以我才會在探查整個房間的時候只察覺到了針尖那麼大的一點點魔力活動。不對,應該說這家伙雖然有個大塊頭,但魔力的反應卻弱的比普通夢妖還慘。很難說它是不是令古堡被廢棄的元凶——這家伙好像連話都不太會說。不過我們還是問問看吧。”
說著,魔王正准備催動魔力,卻被走過來的大獅子攥住了爪腕:“親愛的,所以你也做噩夢了?”
“呃,啊。當然了。我怕這家伙起疑心然後逃走,就假裝中招.....”看著大獅子的笑容,魔王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怎,怎麼啦?”
隨後自己就被溫柔的帶進了大獅子的懷里,隨後被溫柔的撫摸了後背,再隨後就是大獅子用超級溫柔低沉的聲音問道:“那你做的是什麼樣的噩夢呢?”
“呃,就,就是......”完了,自己剛剛陷入的夢境實在是太羞恥的。而且真的要是說出來,大獅子聽了之後會不會覺得和他的夢比起來自己的太過兒戲了?會不會覺得他在自己心里沒有那麼重要?會不會傷心?會不會生氣?會不會以為自己就是個滿腦子都是黃色廢料的變態魔王........
想到這連忙抬起頭:“就是我不太記得啦。”
“真的?”大獅子低下頭,頸間的鬃毛騷的自己耳朵癢癢的:“別忘了你之前可是和我約定好了——我們之間不能有所隱瞞。”
但是這件事實在是不太好說啊!
“真的啦!你看,我要把意識一分為二,一邊留意著這個夢妖的動靜,一邊要和夢境對抗。醒來的瞬間不是經常會有把一晚上的夢全部忘光的情況麼,我除了感覺不太好,心里很堵得慌之外就真的沒什麼印象了。”
“......”
感受著大獅子並不那麼相信的眼神,小黑羊連忙撒嬌道:“啊呀,難道你就一定要我想起不好的夢境麼?”
“好吧,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既然你忘了,那就算了吧。”大獅子說著在自己頭上印下一個吻:“不過如果敢騙我的話.......”
“絕對不會的啦!我們快點聽聽這家伙的話吧。”魔王立刻對著爪中關著夢妖的瓶子施起了魔法,光芒過後,雖然還是被擠在里面,但好歹這家伙不再抽抽搭搭的嗚咽了。
“這位勇者先生,您的伴侶剛剛的夢境是......”
“啊啊啊啊啊啊!我,我突然好像想起來了一些.......”連忙撤掉了能幫助夢妖擁有神智的魔法,在大獅子的凝視下勾住了他的脖子:“你湊過來點,我和你說。”
聽完了魔王的“噩夢”大獅子挑了一下眉:“喔,這樣啊。”
“你,別生氣。這不代表你對我而言不重要,我也不是那種只想著.......”順著大獅子的目光,小黑羊的頭一點點的低了下去。解釋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直到聽不見為止。
不行了,難道幻化的樣子真的會對性格也有所改變麼。為什麼自己就是會對著他一點都硬氣不起來,這時候要是真實形態的自己絕對打死也不承認。
“傻瓜,我才沒有生氣。不過你真的有這樣的日記?”
原本低著的頭“蹭”的一下抬了起來:“你不會要看吧?!”
“只有等你願意給我看的時候我才會看,而且我保證不會笑話你。”大獅子表情溫柔,語氣認真:“不過你要是有記下以前看上的其他冒險家,我不介意在旅行途中把他們加入需要獵殺的名單里。”
“......你不要這樣,我害怕。”
“哈哈,開玩笑的啦。”
“你的表情超認真的好嘛?!”
總之算是說清楚了,魔王再次給予了夢妖足以說話的魔力:“好了,現在該自我介紹一下了。以及這個城堡之所以荒廢是不是因為你?”
“如您所見,我是一只夢妖。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被魔法從夢的世界召喚到了這座城堡里。那時候和我訂下契約的,是住在這個城堡中貴族最小的孩子......”
隨著夢妖的講述,魔王和勇者仿佛也進入了它的回憶之中。
“哇!是夢妖!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有著青色眼眸和斑駁皮毛的雪豹少年,拿著那本已經連封面都磨損到看不清字跡的舊魔法書興奮的跳了起來。那條毛絨絨的大尾巴跟著甩來甩去,這奇特的景象抵消了自己來到陌生地方的恐懼。
夢妖在夢中世界是最低等的存在,每天都會有無數的夢妖從匯聚了世間所有夢境的這里誕生,也會有無數夢妖隨著夢境的醒來而消散。它們如果想要繼續存在下去,就要努力吞食擁有強烈感情的夢境。就像是毛蟲一樣,只有拼命把自己的形體變大,才可以存下即使夢境消散也能維持身體的能量。
而自己,居然在努力吞噬了三個半夢境之後,就被意外的召喚到了另一個世界。稍微回憶了一下剛剛還在吃的夢,那是個關於糖果和蛋糕,以及無數甜食所堆積起來的世界——可憐的小姑娘因為家境貧寒而渴望吃到的這些東西,也僅僅只能在夢中大快朵頤。不過對於自己來說,這種程度的夢境也就只是剛剛足以維持能量的對等,畢竟孩子再怎麼無限渴望的事物,情緒上也不會來的太強烈。
至於為什麼不去吃一些更加有能量的噩夢,那是因為自己還是太弱小了,搶不過其他同樣想活下去的同伴們。
“我還記得,少爺他剛見到我的時候十分高興。問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問題。”即使記憶已經模糊,夢妖在這麼說著的時候,紅紅的雙眼還是彎了起來顯得很開心:“那是我第一次進行交流,畢竟在夢中世界里,大家都忙著進食和成長。彼此間的交流也都無需言語。”
魔王端著瓶子稍加思索:“擁有魔法天賦的孩子麼,沒有指導就偷偷學習召喚魔法可是很危險的。當然,其他魔法也是一樣。”
“少爺他,並不開心。”夢妖聞言在瓶子里瑟縮的更緊了一些:“少爺他是家里的末子。雖然學習成績很好,但他的父親更喜歡他的哥哥和姐姐們。因為少爺年紀太小,家主的位置是肯定輪不到他的。仆從們也都並不會對少爺太過親切,而且作為貴族,少爺也沒有朋友。所以喜歡讀書的他在找到了這本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筆記後,就一直在自己偷偷學習魔法知識。後來,終於有一天,少爺成功的召喚了我。”
“後來呢?”
“後來......因為成功的關系,少爺對於魔法的學習更加沉迷。雖然一直是偷偷研究的,但還是被發現了。”夢妖說著好像想起了什麼不開心的事:“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魔法還是禁忌的知識。所以他的父親一怒之下將其鎖在了這間臥室里,算是軟禁了起來。不過少爺不在意,因為他終於可以專心研究了。就這樣,在我幫他偷回魔法書後。就在這間屋子里他一直練習著魔法,直到他的父親病逝,他才趁大家出席葬禮的時候偷偷溜出了城堡。反正大家也習慣了這個古怪的小少爺學到忘記吃飯,只是定時送去食物和回收餐盤。所以就連送飯的女仆察覺到不對勁,叫來大家打開門鎖的時候,少爺他早就帶著我一起離開家好久了。”
“這期間,就只有你一直都陪著他?”魔王靠在大獅子懷里,看著瓶子道:“嗯,看得出來他還真的是蠻孤單的。”
“少爺他,很好。會努力做夢給我吃。雖然他的夢情緒波動都是淺淡且平緩的,可也足夠我填肚子了。他被軟禁的那些日子里,時不時我也會溜出去吃城堡里他父母和哥哥姐姐們的夢境。雖然在我的影響下,可以引導出噩夢來,但不知道為什麼,雪豹少爺的夢雖然情緒波動不強,我卻最喜歡那股味道。而噩夢雖然可以維持我的存在,卻總會讓我的肚子不舒服。”
摸了摸自己肚子的夢妖眼睛再次眯了起來:“夢妖是最脆弱的魔物之一,我後來了解到,很多召喚師喜歡用我們來做初期的魔法試驗。不想用或者不需要了直接打散掉就可以了。但是少爺沒有。他會跟我分享他的情緒,會教我很多這個世界的常識和知識。就算是他踏上了冒險的旅程也不曾把我丟下,多虧了少爺我才能活的比我的同類們更久。”
“確實,你這塊頭都讓我估計錯誤了。不過按理說你都能維持這樣的體型了,居然還是夢妖的狀態。如果只是單純的因為城堡里現在沒有夢境供你食用,導致力量變弱,為什麼還沒有直接消散掉?”
夢妖忽然有點激動,瓶子里原本黑乎乎的一團中忽然露出了一點青色的光芒:“因為少爺,所以我不能消散。我還要保護少爺的靈魂,只要我還活著,少爺也就還活著。”
看著那團光,魔王和大獅子對視一眼交換了一下眼神:“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而夢妖則繼續說起了後續的事,一路前進,雪豹少爺終於從不諳世事的天才魔法師變成了一個真正可以靠實力養活自己的冒險家。然而就在他和兩情相悅的妻子結婚後不久,也許是出於懷念,他回到了這座幾乎囚禁了他生命中四分之一時光的城堡。
那時候,整個家族都已經衰敗,本就不算熟悉的面孔早就不知所蹤。這里成了冒險者們路過時會用來休息的一處據點,而仗著對這里的記憶,雪豹很順利的在三樓的那間臥室找到了自己當初藏起來不好帶走的秘密。再之後,通過一系列操作,他終於以繼承者的身份擁有了整個城堡。不過雪豹並沒有將其完全據為己有,而是變成了一個大型公會。帶著他的妻兒們依舊住在三樓,而這些,自己都有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雖然他早已不是那個因為召喚出一只夢妖就會興奮雀躍的少年,但他依舊沒有將自己打散或者趕走。
“就這麼又過了些年,他的生命即將到達盡頭。那段日子,他始終要我幫他吃掉那些在他打瞌睡的時候做的夢。”
見大獅子衝自己投下疑惑地眼神,魔王解釋道:“和夢境有關的魔物都能通過夢來感受到對方的生命是否有異常。比如做的夢頻繁出現身體某個部位的話,很可能是那里出現了問題。而臨終時的夢往往破碎混亂且無序,生命力流逝的越快,夢境就碎的越是不堪。大概雪豹是想讓夢妖告訴自己什麼時候就要不行了,然後好好地道別吧。”
“可我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離死亡越來越近,所以每次我都會裝作飽餐了一頓的樣子,告訴他還可以活好久好久。”夢妖說著,青色的光芒也隨之閃爍,好像一顆奇異的小小心髒:“可即使如此,謊話也是謊話。我還記得他最後一個夢,幾乎全部都是看不清的碎片。他這一生所有的記憶都開始崩塌,聲音也混雜在一起......看著那個夢境越來越黑,越來越暗,我甚至沒有打算再離開......”
“可就在最後的碎片即將消散的時候,我卻被一股力量推了出來。那個碎片里,小少爺時候的雪豹正對著我笑。他說要我好好地活下去,替他活下去......”
夢妖的語調越來越低,甚至帶了一些畫面感出來——它徒勞的在黑暗中想要把那些碎片收集起來,拼湊起來,卻只能任由其如細沙或水般從懷里漏下去。
“等到他死後,我就一直住在這里。直到公會因為經營不善而倒閉,又再次變成了冒險家們的據點。之後被戰爭波及變成了難民們躲藏的地方,等到和平後又被拿來做孤兒院......我一直守著他的這間臥室,這個我們初次見面又永遠分別的地方。”
“......”想不到一個夢妖居然還有如此奇異的經歷,不過現在似乎並不是該傷感的時候。小黑羊戳了戳瓶子:“那你所謂的靈魂又是怎麼回事?按你說的,應該是已經過去特別特別久了。”
“因為我一直守著這里,但並不是一直都有其他家伙來住。所以以夢為食的我會陷入無法攝入食物獲得力量的狀況。”夢妖說著,有些懊惱:“尤其是遇到災年或者戰爭,雖然會有難民進來避難,但他們的夢境實在是太破碎和驚懼了,我基本都吃不到什麼。但一直保護著他的房間,我的力量流逝的也越來越多。直到有段時間,我幾乎要消散掉的時候,那天有個路過的魔法師察覺到了我施放在走廊中稀薄的噩夢之霧。在輕松將其破解後,他找到了我。也像二位一樣聽了我的遭遇,最後對整個房間施法,將雪豹曾經留下過的所有痕跡都收在了這塊水晶中。”
夢妖稍稍松開了一點懷抱,是一小顆造型宛若胎兒的青色水晶:“這是殘留於此的他的印記,法師說之後只要我一直帶著它,說不定可以再和雪豹少爺相遇。在他走後,我就開始積蓄力量,藏在這里。等到有誰在古堡中碰到了我的噩夢迷霧,我就趁機吃掉那些夢境。把能量轉化進水晶中。”
“原本只是來到這里過夜會做噩夢,大家也並沒有很在意。直到有天我發現水晶變得暗淡起來後,驚慌失措間便開始拼命釋放霧氣來獲取任何可能得到的夢境。不管是獸人旅行者和冒險家,還是任何踏入古堡之中可以做夢的魔物和生物們,我都會努力的將其吸收。可就在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後,一個貴族之家買下了這里,修葺一番後用來居住。可那時因為我放出了太多難以消散的霧氣,讓搬進來沒多久住的貴族家的孩子精神崩潰了。”
夢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悔:“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因為吸入過多的噩夢之霧長期不敢睡覺,精神衰弱的少女已經病倒了。找不出原因的貴族家仆們都在議論紛紛。然而投資了大價錢的城堡不是說舍棄就能舍棄的,所以這一家還是決定繼續住下去。而當我准備向那個女孩道歉的夜里,她卻在看到我後驚叫一聲,捂著心口死在了床上......”
“哇,你這就有點過分了。不能為了嗚嗚嗚嗚嗚........”原本打算說點什麼的魔王被大獅子輕輕捂住了嘴。
“我知道,可.....那時候的我似乎被這塊水晶所迷惑了。一心只想著如何讓它變得更亮。存儲更多的能量進去,這樣我能看到的那些記憶片段也就會越來越鮮明。”
“那再後來呢?”
“......”隨著大獅子的提問,夢妖再次抱緊了水晶:“因為出了這樣的大事,就算再舍不得這里,貴族也連忙搬走了。雖然之後也還是會有零星的冒險家以及想偷點什麼的盜賊和過夜的流浪漢之類的來住過,但城堡還是再次荒蕪了下來。”
“這麼說來,我們也只是恰好被你拿來汲取噩夢中的情緒來給水晶補充能量的過客而已咯。”魔王說著戳了戳瓶子:“真是狡猾的言論,這樣一來,你不就相當於沒做什麼壞事麼?話說我也算是明白為什麼你空有這麼大的塊頭,魔力卻少得可憐的原因了。居然被一塊奇怪的水晶給掏空了,也真是笨的可以。”
說完,瓶塞“嘣”的一聲被拔了開來,重新獲得自由的夢妖恢復了快要到達天花板的高度,抱著的水晶也變大了不少。里面甚至可以看到一些正在活動的場景,大概就是夢妖說的,那個法師所收集的關於雪豹所留下的痕跡了吧。
“好了,既然事情都說清楚了,我們還是想在這休息之後離開。希望你不要再制造那些噩夢了。”魔王說著做了個“驅趕”的動作:“不會住太久的。”
而夢妖卻並沒有離開,只是抱著水晶看著身邊的桌子:“沒事,我本來也不打算再制造噩夢了。畢竟,他不會回來的。那個法師做出來的水晶只是在投影出我記憶里的畫面,那些他留下的片段,其實都只存在於我的記憶里而已。”
“確實如此,你能想通這一點我很......嗯?你什麼時候發現的?”魔王稍稍有些驚訝,畢竟這種源自受術方內心的魔法,想要認清事情的真相相當困難——如果可以輕易放下過往,當初又怎麼會陷進去呢?
“都過去了足以讓一只會飛的黑色抹布變成黑色床單的歲月,這些事早就想明白了。”夢妖說著,再次撫摸了一下這塊水晶,動作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一般溫柔:“我只是不願面對而已,也不願意去思考沒有他的世界於我而言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不過,隔了這麼久還能和二位傾訴一下,感覺一下子輕松多了。謝謝您給了我這麼充裕的魔力,作為回報,想在這休息多久都可以。不打擾二位了,我就先離開......”
“你想要自殺麼?”
聞言抬頭,和大獅子的目光相對,隨後夢妖率先扭過頭搖了搖:“不用自殺,我也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支撐自己的魔力了。只要這位非常厲害的小羊魔法師撤回了魔力供給,而我又不再食用夢境,很快就會回歸虛無的。”
“這點魔力對我而言很輕松的。”魔王說著揮了揮指頭:“別說這一晚上,就是100年也沒問題。畢竟我可是超厲害的,對不對?”
摸了摸湊過來的頭頂上那兩個小犄角,大獅子沉吟了片刻開始開口道:“我覺得之前給你水晶的魔法師並不是想要編造一個謊言來騙你,他只是希望你可以帶著這份記憶活下去。”
“可我已經,不太想要繼續了。”夢妖搖了搖頭:“我守著的這一切,其實也沒什麼意義。”
“那如果我們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意義呢?”魔王一笑,拉過大獅子的胳膊當抱枕:“你對這個地方還是有所留戀的對吧?不然也不會把這間臥室打掃的這麼干淨。”
“以我的力量,也只能打掃一下這個房間了。”夢妖說著就准備離開:“總之謝謝二位的好意,我......”
隨著魔王再次用瓶子將這個家伙裝了進去,小黑羊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啦,在給你活下去的意義之前,就先委屈一下你了。作為夢妖,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不過還是先晚安咯。”
隨著瓶子被塞進被子里,黑暗中,只剩下水晶還散發著青色的光芒。
“活下去的意義什麼的......真的重要麼。”雖然這樣說著,但看著那如同雪豹眼眸般的剔透水晶,還是抱住後閉上了眼睛。如果不重要的話,自己為什麼到現在還不願松開。真的是,好奇怪啊.......
看著懷里的魔王,大獅子輕輕啃了一口他的角:“你想到什麼好主意了?”
小黑羊則任由伴侶拿自己當磨牙棒:“嘿嘿,這個嘛......來,把耳朵湊過來,我跟你說......”
等到交代完畢,大獅子的表情有點復雜:“你確定這麼辦行得通?”
“怎麼?這是在質疑我嗎?”說著還順便戳了戳大獅子結實的胸肌:“這些小事對我來說可是輕而易舉。”
“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而是懷疑這個計劃能不能......”話沒說完,就被小黑羊壓在了身下:“好了好了,折騰了快一個晚上,趁著雨夜停了補個覺。等睡醒了我們就開工,給這只痴情的夢妖一個驚喜。”
雖說魔王的體重並不輕,但好像是化作小黑羊的外貌後還用魔法減輕了自重。大獅子作為“勇者床墊”到完全不覺得有壓力,就這麼摟著自己心愛的魔王(小黑羊版)雙雙進入了睡夢之中。
當然,是沒有噩夢的那種。
三天後,陰雲密布的樹林中,兩個身影快步前進著。以雲層中不時出現的光亮來看,一場大雨馬上就要到來了。
“馬上就要到古堡了,我們去避避雨。”其中一個身影指了指電光閃爍間照亮的巨大建築,隨後加快了步伐。終於趕在雨滴落下和幾乎同時響起的雷聲中來到了大門前。
“唔,這門上的鐵藝裝飾都鏽到這種程度,最少也要有百年的時間了。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古堡呢。”個子稍微矮一些的身影摘掉了兜帽。
“之前在工會聽說這里可是會鬧鬼的,住進去沒問題麼?”高個子的獸人有些懷疑,不過還是試著推了推門:“呃?被從里面頂住了麼?為什麼推不動?”
“讓我試試魔法能不能行。”小個子說著念出了初級火球術的咒語,然而就在比水壺大點有限的火球飄起來的瞬間,雙開的大門向著內部無聲的緩緩打開。
“哇,鬧鬼啊。”見狀兩個身影立刻後退了幾步,隨後才分別拿出武器衝著黑洞洞的門口擺好了架勢。眼見這什麼都看不清的黑暗安靜到詭異,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一探究竟。
過了片刻,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聲音不大,卻被攏音的室內無限放大,以至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心口上一樣。隨後,一直漂浮著的精致燭台燃著火光由上至下,由遠及近。直到飄至兩位的攻擊范圍之外,才停了下來:“歡迎二位來到噩夢古堡旅店,我是本店的招待,請放心,我不會攻擊二位,所以也請收起武器。如果執意要攻擊的話,我就把門關起來了。”
小個子率先撤下了架勢:“這里還真的是旅店。本來是因為公會邊的那家收費太貴,所以來碰碰運氣的。沒想到......”
“呵呵,我們這比較偏僻,環境又不好,所以收費確實便宜。但有一點需要注意,就是和那家風評不是很好的店一樣,是只提供住宿不提供食品的。”燭台依舊飄在空中說道:“總之二位想住的話,就先進來吧。啊,住宿費一位一枚銀幣,房間指定。如果想要自行挑選房間就是一銀10銅幣一位。如果是想要額外體驗......”
高個子的獸人摸出兩枚銀幣,放進了同樣從黑暗中飄過來的銀碗里:“我希望這有熱水澡可以洗。”
“這個當然有,那麼二位請隨我來。”
跟著燭台,一路從長廊來到了大廳。整個城堡都透露出一股陰森和破敗的感覺,但實際上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實這些都是刻意制造的——破碎的窗框後依舊是完整的防風玻璃,飄蕩的窗簾也只是顏色灰敗,那些被蟲蛀出來的窟窿都是用顏料畫出來的。還有“殘破”的地毯完全沒有线頭脫出,地上雖然也有很多雜物卻都十分干淨。
只是這一切都需要仔細觀瞧,可在外面風雷交加的雨幕下進到這麼個地方,帶路的還是一支會說話飄在半空的燭台,誰還有那個閒心啊。
“哇,好恐怖。難怪這里叫噩夢古堡。”
“是啊,要不是有公會認證,我真的不敢進來。”
正當兩只交頭接耳的時候,一聲尖叫從二樓傳來,隨後就是慌忙跑動的聲響。
“請二位不要恐慌,這是我們旅店的另一個項目。”燭台及時的出聲解釋道:“一樓和二樓是作為“恐怖之夜”冒險解密活動的地方。是給一些喜歡刺激和思考的冒險者提供一個安全的游玩活動。啊,當然,是要收費的。而且規定也很多,如果也想體驗的話,請支付額外的費用。還有,雖然在這可以聽到尖叫聲,但三樓的客房是完全隔絕噪音的。您可以安心入睡,如果有任何不滿歡迎找我們的店員來處理。”
“好,好專業。哥,等休息之後我們也體驗一下這個什麼什麼“恐怖之夜”的活動好不好?”
“你膽子那麼小走夜路都害怕,還要玩這麼刺激的游戲?剛才的慘叫聲沒聽到?你只會比他叫的更慘。”
“唉,好吧,你真的不是心疼錢?啊!干嘛打我?”
“才不是!總之給我洗澡睡覺,明天還要趕路呢。”
“知,知道啦!”
“呵呵,二位關系真好呢。”
等到終於安靜下來,燭台才悄悄地飄到了三樓最里面的臥室,隨著掛有“雜物間,非請勿進”牌子的門被打開,里面一只渾身漆黑雙眼通紅的魔物走了出來。
“大家都已經休息了,您的進餐隨時都可以開始。”燭台說著微微晃動,仿佛像是在行禮一般。
“謝謝,你也回去休息吧。”夢妖說著摸了摸泛著青色光芒的胸口,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被從瓶子里放出來。那只有著極強魔力的小黑羊法師帶來了很多造型“恐怖”的魔物:腐屍、幽靈、俯身靈、鬼火以及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家伙。
“他們之後就是這座古堡旅店的員工了。”說著,也向魔物們介紹了自己:“以後這只夢妖就是你們的老板,有什麼問題都可以通過它來像我匯報。當然,給你們提供食宿只是最基礎的福利待遇,有什麼需要也可以直接用傳送郵箱直接和我交流。明白了麼,明白了就去熟悉這里的地形,然後思索和布置好我之前提議的場景。你們可以自由發揮,只要足夠可怕,符合你們的外貌和能力。開始吧,畢竟從現在開始,這里也是你們的家了。”
看著興致高昂的魔物們一哄而散,夢妖一頭霧水的看向了小黑羊:“這,這是......”
“驚喜喲。”小黑羊說著帶著自己開始逛:“既然你已經沒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那就給我打工好了。這麼大的古堡任由它荒廢最後變成一堆碎磚破瓦,斷壁殘垣,實在是暴殄天物。所以在我的考慮下,把這里改造成了一個旅店。三樓作為客房,一二樓則作為這些來幫你把古堡煥然一新的魔物朋友們的宿舍。這樣既能給他們提供了食宿,又能讓他們以打掃修繕維護古堡作為交換的報酬。同時也會在施加了魔法後變成一個可以游玩的地方。我也通過魔法道具將整個森林籠罩在陰天下雨的環境里。之後我們會在公會進行宣傳,冒險者和勇者們的住宿費就作為我的收益,而你的酬勞則是可以吃掉他們的夢境。”
“這,我,呃......”夢妖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下一刻自己懷抱著的水晶便隨著小黑羊的推動陷入了自己的體內。真奇怪,夢妖並沒有實體,但為什麼可以和已經具象化的水晶融為一體呢?
“這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那麼它會和你混在一起就在正常不過了。”似乎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和疑問,魔王如此解釋道:“可要給我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多賺些錢回報我。說不定之後哪天你就在這里再次遇到那只雪豹的轉世。或者另一段新感情了。好了,來看這是我哥哥送我的那具破骷髏架子擬出來的什麼來的?哦,初期經營策略表,有什麼不會的地方隨時可以用我放在那間臥室里的傳送郵箱給我寫信。當然,你要是自己願意通過郵箱來回也沒問題,反正你的形態怎麼換都沒關系。好了,那就這樣,我們准備離開了。接下來還要繼續尋找世界的盡頭的旅行,拜拜!”
“......”
現在想想,自己會答應完全就是被這一套說辭給搞蒙了。
吃了一口這個小個子冒險者的夢——他和他哥哥一起正在家鄉的河里摸魚。雖然忙活了半天就抓到了兩條小魚,但笑容還是很開心的。
如雲朵般的夢境入嘴即化,只留下淡淡的甜味。雖然帶來的力量並不多,卻很舒服。摸了摸胸口的青光,夢妖忽然覺得這樣活下去的話,似乎也不壞。
說不定哪天,就真的能再看到那雙美麗的青色眼眸了呢?
至於多了一筆額外旅費做零花錢的魔王和大獅子勇者下一站是什麼地方,又會遇到什麼樣的事?管它呢,反正無論如何,珍惜相互陪伴的這段時光就好了。而且他們兩個也一定在這麼想著的前提下,同樣這麼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