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走一條自己的路出來,良一啊,這很好,”赤本說道,“不過,在你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就應該知道自己需要面對什麼。做事情是需要先有預案,然後才好去實施的,否則的話,你就會感覺到困難重重,卻沒有很好的應對良策。你不能僅憑直覺亦或是自己的喜好去做事,難道不是嗎?”
“對不起,父親,我讓您失望了,”宮下北垂頭說道。
“不要陷在自己的感情里不可自拔,任何一種感情,都是做事的阻礙,”赤本拍拍他的膝蓋,繼續說道,“你知道應該如何去對待自己人,這是好事,但你還應該明白如何去對待你的敵人,形形色色的敵人。在這件事上,你顛倒了順序。良一啊,你應該先去了解你的敵人,你的對手,然後再去打理你的人手,只有這樣,你才能知道你現在擁有的人手里,誰最適合做什麼,誰的存在比較關鍵。你才能有的放矢的去對付你的敵人,你的對手。”
“良一啊,你要記住,從你坐上這個位置的那一天起,你自己的愛憎喜怒,就已經變得不重要了,你要學會盡可能的自私一些,”赤本最後說道。
宮下北明白老頭的意思,自私嘛,就是多想自己,少想別人,如果真能做到這一點的話,他現在的心理也就不會那麼矛盾了。
“良一啊,我已經沒能力再幫你什麼了,”赤本似乎是累了,他閉上眼睛,說道,“這條路,你總歸還是要自己去走的,現在,你要搞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要有這個目標,也要有舍棄一切,執著追求這個目標的決心。”
話說完,老頭微微偏過頭去,不再吭聲了。
宮下北坐在床邊,沉默了良久,直到聽見老頭輕微的鼾聲響起,他才站起身,走出了無菌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保鏢們悄無聲息的站在那兒,隨著赤本的病情一步步惡化,當初探望者接踵的場面也不見了,如今,這里已經開始變得冷清,人情冷暖在這里體現的淋漓盡致。
宮下北忽然有了幾分感悟,老頭現在不一定還能得到來自外面的消息,他或許只要看看病房外是否熱鬧,就能判斷出自己做事的效果如何了。
如果自己能夠掌控住局面,能夠順利將老頭交給自己的位子坐牢靠了,那麼,過去那種探望者接踵而至的局面,也不會消失的那麼徹底了。
終歸是自己讓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失望了啊!
“咔噠……咔噠……”
高跟鞋踩踏地面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宮下北扭過頭,就見一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女人從走廊盡頭處拐過來,正朝他這邊優雅的走過來。
竟然是石橋壽江!
或許是看到了他,石橋壽江上半身朝右側小幅度的彎過去,同時右小臂舉起來,朝他輕輕搖了搖手,模樣很可愛。
“壽江小姐,”宮下北急忙迎上幾步,微微鞠躬行禮,問候道。
“良一君,”石橋壽江躬身還禮,同時微笑道,“我來探望赤本叔叔,他最近還好嗎?”
“還算不錯,”宮下北強笑道,“剛剛和我聊了一會兒,現在已經休息了。”
話說完,他引著石橋壽江進了病房,隔著玻璃窗朝無菌病房內看過去。
赤本還在熟睡中,現在可不合適打擾他。
“這就是人的宿命啊,”石橋壽江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突然幽幽的嘆了口氣,小聲說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對這個文藝女青年,宮下北是真的無語了。
“良一君是不是不高興呢?”轉過頭,石橋壽江看著宮下北,突然輕笑一聲,問道。
“哦,怎麼會,”宮下北掩飾道。
石橋壽江伸手掩著嘴笑了笑,說道:“龜井靜香那個人一直都很粗魯的,而且為人囂張,嘴巴又大,他那里發生點什麼事情,不用半個小時,就會傳遍東京大半個政治圈了。”
宮下北臉上一紅,一股怒氣勃然而發,不用問,肯定是那個該死的龜井靜香,在罵了他之後,還四處宣揚了一番,不然的話,怎麼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傳到了石橋壽江的耳朵里。
“良一君果然不適應先生的身份呢,”石橋壽江輕笑道,“現在,面皮還太薄啊,需要多鍛煉呢。”
宮下北尷尬的笑了笑,說道:“讓你見笑了,壽江小姐。”
“是良一君還不熟悉這個圈子里的游戲規則呢,”石橋壽江伸出手,握住他右手的手腕,說道,“如果習慣之後,這樣的麻煩對良一君來說,就很容易解決了。”
“哦?”宮下北皺了皺眉頭。
“良一君現在有時間嗎?”石橋壽江握住他的手腕不松開,轉口問道。
“壽江小姐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力嗎?”宮下北問道。
“我帶你去見個人,”石橋壽江淺笑道,“或許有辦法幫助良一君改善一下糟糕的局面呢。”
“見誰?”宮下北好奇的問道。
“見到之後你就知道了,”石橋壽江神秘一笑,隨即轉身朝無菌病房內鞠躬行禮,這才拉著宮下北出了病房。
車隊在五日市大街拐下便道,轉而向北行駛,不過三四分鍾,就在五丁目的一處咖啡店門前停住。
“就是這里啦,”石橋壽江首先鑽出車外,等到宮下北也從車里出來,才指了指街道對面那家咖啡館,說道,“你來過這里嗎?良一君。”
“這里?”
宮下北朝咖啡館的方向看了看,見到正門上方懸掛的一個牌子:清水,就那麼兩個簡單的漢字,似乎是這家咖啡館的名字,有些怪異。
“沒有來過,”搖搖頭,他說道。
“良一君的工作可是不太盡職呢,”石橋壽江輕聲笑道。
“為什麼這麼說?”宮下北好奇的問道。
“這里是清水會呀,”石橋壽江微笑道,“嗯,更早些時候,它是叫月曜會的,是自民黨內竹下派那些人聚會的地方,也是很多經營不動產的大財閥會長經常出沒的地方。它的創始人就是小佐野賢治,良一君應該聽說過吧?”
宮下北一愣,小佐野賢治他當然是知道的,那可是日本現代政界的一個傳奇人物,他也是田中角榮時期,站在政界背後的真正大佬,自民黨田中派最大的投資人。
“不過,這里現在已經換了主人,”石橋壽江朝他身邊靠了靠,很親熱的挽住他的胳膊,一邊引著他朝咖啡屋那邊走,一邊說道,“如今,這里的主持人是個大美女呢。”
她這話才剛說完,原本緊閉的咖啡屋正門已經被人從里面推開,一個穿著白色制裙的女人面帶微笑的走出來,俏生生站立在門口。
“純子姐,”看到那女人,石橋壽江加快了腳步,同時揮著手招呼道。
“壽江啊,今天怎麼有時間到我這里來了?”站在門口台階上的女人微笑著問道。
“帶我男朋友來介紹你認識啊,”石橋壽江顯得很是乖巧,在宮下北印象中的那份凌人傲氣絲毫都看不出來。
“純子姐,我給你介紹一下,”與宮下北走到女人面前,石橋壽江笑著說道,“這是我男朋友,赤本良一。”
“原來是赤本君,”女人微笑著弓了弓腰,行禮道,“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請多多關照,”宮下北急忙還禮,客套道。
“良一,這位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綿貫純子,”石橋壽江繼續介紹道,“你可以叫她純子姐。”
“純子小姐,”宮下北只得再次行禮,心里卻對這女人的身份有了幾分了解。
自民黨內,姓綿貫的大人物並不多,但現在恰好有一個,那就是現任的自民黨干事長、眾議院大藏委員會委員,綿貫民輔。
早就聽說綿貫民輔有一子兩女,最小的女兒就叫綿貫純子,今年應該是三十出頭的年紀。
“進來吧,到里面說話,”綿貫純子微笑著讓到一邊,請兩人進里面談話。
從正門進去,就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小廳,采用的洋室風格,並不算奢華,甚至有些偏於簡單了。
此時,咖啡廳內有兩桌客人,一共三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中年人,還有一個卻是很帥氣的年輕人。
見到石橋壽江和宮下北走進來,四個人都微笑著站起身,遠遠的同石橋壽江打了招呼。
石橋壽江也表現得很有禮貌,她拉著宮下北過去,依次給四個人行禮問候,還給雙方做了介紹。
三個中年人,三個宮下北是半點都不認識,即便是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他的腦子里也沒有任何印象,倒是那個年輕人的名字,讓他頗有幾分好奇——德川義崇,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家伙應該是尾張德川家現任的第二十二代家主。
簡單的見過禮,石橋壽江拉著宮下北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趁著綿貫純子去准備咖啡的工夫,小聲說道:“在自民黨內,龜井靜香隸屬於三冢派,綿貫民輔則是隸屬於竹下派,上一次黨內選舉,龜井靜香與綿貫民輔競爭干事長的職務失敗,兩人之間的關系便非常緊張。你今天出現在這里,不用等到明天,就會有人把這個消息傳得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