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情欲兩極(情和欲的兩極)

第31章 平安夜

  沿著臨街的店鋪閒逛,看著身邊來來往往,沉浸在節日氣氛中的男男女女,聽著店鋪里面傳出來的一首首與聖誕相關的歌曲,沈惜暗笑自己總不能吸取教訓,一次次陷入不得不想盡辦法打發時間的窘境。

  只要不出現像上次那樣,起床後和袁姝嬋激情一場,以至險些約會遲到的狀況,這麼多年來,沈惜每與宋斯嘉相約,總會早到許久。

  其實他倒也不是刻意,只是會早早就惦著約會,自然而然迫不及待走出家門。

  今晚兩人約的是七點,不到六點,沈惜就已經趕到了約會地點。

  怎麼辦?

  進這家私家餐館枯等一個多小時嗎?

  好在這家餐廳位於萬達廣場,這里是中寧最繁華的商圈之一,時近聖誕,華燈初上,正是最為熱鬧的時候,倒也不愁無處可逛。

  沈惜漫無目的地瞎走一陣,隨意地轉進了一座大商場。

  盡管明晚才是平安夜,隔天才到聖誕節,但今天商場里已是人流如織。

  說摩肩接踵或許略顯夸張,但人頭涌動,熙來攘往卻半點不假。

  沈惜本是心血來潮,無意中晃進來的,眼見如此火爆,倒有些嫌鬧了,正想轉身離開,卻發現前後左右許多人突然擠到一處,朝一個方向涌去。

  自己非要逆人流倒也不是不行,未免太費勁,他有些無可無不可的隨遇而安,順其自然就順著人流一道靠了過去。

  轉過一個彎,那邊一個大廳的中心搭了個台子,台上則站著七個穿著單薄,打扮艷麗的肚皮舞娘,分作兩排,擺好了架勢,正要起舞。

  看來是某個商家正在組織什麼酬賓表演。

  音樂聲驀然響起,舞娘們翩翩起舞。

  在靈動的舞曲聲中,她們快速甩動著腰胯,豐滿的臀部不時左右彈躍。

  台下觀眾看得盡興,有些好事者還大聲喊著好。

  肚皮舞若跳得好,其舞姿之妖嬈靈動,其腳步之復雜多變,其氣質之酷傲優雅,確實別有一番迷人之處。

  但此刻商場里擾擾攘攘,一眾嬉笑圍觀的人里,又有幾人是真把台上舞娘們的表演視作一種舞蹈來欣賞?

  別說看客,就是組織表演的商家,其居心也是不問可知。

  何況台上這幾個舞娘,跳得也談不上一個“好”字。

  穿著固然暴露,肢體扭動的幅度固然大,神情手勢固然盡力賣弄,但處處透著俗媚氣,只見風騷而幾無性感可言,吸引到的盡是異樣的眼光,也是在所難免。

  沈惜駐足笑著看了一兩分鍾,很快就耗盡了耐性,勉力從人群中擠出,朝著人少處慢慢踱去。

  這場表演集中了七位舞娘,看著妖嬈熱鬧,說到底,吸睛的不過是半露不露的胸臀大腿。

  真要論起舞技,別說比之專業舞者,就是和才學了肚皮舞一年有余的袁姝嬋相比,也是遠遠不及的。

  幾天前,沈惜剛在袁姝嬋家看了場一對一的私密表演,與之相比,今天這幾位舞娘的舞姿只能讓他付之一哂了。

  上周六晚上,袁姝嬋應約與前夫林躍在城隍廟某處吃飯。

  此前她已經約了沈惜一起共度周末,便讓他差不多時候去城隍廟接她。

  沈惜是在與宋斯嘉打完球,回家洗過澡之後再去城隍廟的。

  趕到時,路邊小店電視里的《新聞聯播》正在播水深火熱的國際新聞,遠遠的在燈光下,能看到袁姝嬋已獨自站在城隍廟牌坊下一家奶茶店旁等著。

  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煩亂,沈惜建議找家咖啡館小坐。

  兩人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袁姝嬋毫不保留地向他傾訴最近身邊林林總總的煩惱:前夫想要復合,先後找了她三次,其意甚誠,但她實在已經沒了往日的感覺,卻又不想顯得過於絕情;最近有一個男同事向她表白,想要追她,他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彼此也談得來,原本關系就好,偏偏比她小了好幾歲,這一點令她猶豫再三;半年來工作壓力越來越大,人際關系也越來越難處……

  袁姝嬋倒完全沒把沈惜當外人,就像面對一個多年的閨蜜,什麼心事都說了。

  而沈惜也全沒厭煩的感覺,該傾聽的傾聽,該安撫的安撫,該建議的建議,一直陪她細細聊到了午夜。

  不過這也正常。

  對沈惜來說,袁姝嬋本就不只是一個普通的炮友。

  他們固然不算戀人,但與一般朋友相比又明顯要更進一步。

  也正是這種微妙的不同,沈惜最近這段時間才會全無顧忌地和袁姝嬋往來,做愛也好,聊天也好,全沒負擔。

  要真是單純的炮友,他反倒會增添許多顧慮。

  一直聊到了後半夜,兩人才回到袁家,都已經困得不行,簡單收拾一下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是周日,沈惜照例七點即起,出門買了早飯。

  袁姝嬋則一直睡到將近十一點,才迷迷糊糊地起來,打著哈欠跑去衛生間梳洗。

  到了年底,國企忙糟糟的,應付上頭的門面功夫實在太多。

  袁姝嬋的本職工作就需要趕做四五本台帳,偏還有其他“兼職”找上門來。

  那個履新才半年的副總費家勇對她似乎頗為賞識,很多會議和接待的任務往往都要叫上她。

  前一個周末,袁姝嬋沒能休息,陪同費家勇接待了來訪的兄弟企業老總。

  算起來,她差不多有半個多月不能睡到自然醒了,疲憊不已。

  在她酣睡的這整個上午的時間里,沈惜差不多看完了兩部電影。

  過了一夜,又美美地睡了一大覺,袁姝嬋的心情好了許多,絕口不提昨晚那些牢騷。

  起得這麼晚,她也就不再吃早飯了,進廚房隨意弄了兩個菜,兩人簡單地解決了中飯,順便還一起看完了沈惜之前正在看的第二部電影的結尾。

  飯後,袁姝嬋正想收拾碗筷,無意中往門邊一瞥,卻發現自己昨天隨身帶著的包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

  昨晚回家後,她只想趕緊洗澡上床睡覺,把包隨便就丟在了那里。

  包里放著的是袁姝嬋練習肚皮舞時穿的舞服。

  周六下午,她通常會去舞蹈教室跟著老師跳肚皮舞。

  昨天練完舞,因與前夫有約,她隨便將舞服塞到包里,直接去了城隍廟。

  直到現在才把舞服取出來。

  正想把舞服丟去陽台備洗,袁姝嬋突然冒出個想法。

  她一年多前開始學舞,那時與沈惜只是偶然有短信上的聯絡,一直沒有見面的機會,她的舞姿還從沒在沈惜面前展現過。

  今天來了興致,她想要跳段肚皮舞給沈惜看。

  沈惜笑著說飯後不宜劇烈運動。

  但見她興致勃勃,也就不再囉嗦,大模大樣在沙發上坐好,准備欣賞表演。

  袁姝嬋也不扭捏,就在客廳直接脫去家居休閒服,換上墨綠色舞服,用手機播放音樂,然後屈膝而跪,埋首在兩臂間,做好了起舞的准備。

  隨著樂聲漸轉妖嬈,她一點點扭著腰臀,緩緩站起。

  她漸漸張開雙臂,隨著有韻律的扭動,手臂上下翻飛。

  肚皮舞服下半身包得緊,上身則基本與泳裝無疑,除了胸部被裹起來以外,其他部位的肌膚基本完全暴露在外,雪白的雙臂赤裸著,輕揮曼舞,柔似無骨。

  肚皮舞的舞姿看著十分妖艷撩人,但袁姝嬋此刻的神情卻帶著倔強的認真。

  她一絲不苟地舞著,每一轉身,每一躍步,每一擺胯,都十足到位。

  她學的是接近土耳其流派的風格,奉行anything goes的理念,不像埃及風格那樣含蓄內斂,動作頗為華麗,更顯活力,尤其是臀部的快速震動,更是多見。

  這倒確實更配袁姝嬋的性格及身材,跳起來十分好看。

  本來按她這一流派的規矩,是應該穿舞鞋的,但此刻袁姝嬋嫌麻煩,就赤著足。

  舞服腰間臀上綴有無數細碎的金色掛飾,每當袁姝嬋甩動腰胯,掛飾左右飛擺,不時發出陣陣輕脆之聲。

  她忽而快步左右飛旋,忽而急速倒退而行。

  倏然間足尖點地,長腿往後抬起,單足而立。

  又一個翻旋,快速扭動一陣腰胯,一足凝立,另一只腳在身前地上畫著半圓,渾圓的美腿從裙底伸出,白得亮眼。

  當然,無論舞姿如何變幻,出現最多的,還是肚皮舞的招牌動作。

  幾乎每組動作里都會有一段動人心魄的擺胯扭臀的表演。

  同樣的舞姿,如果換成盆骨窄小,臀形尖瘦的女人來跳,自是全沒什麼味道,但袁姝嬋身形之豐滿,尤其臀部之肥美,不亞於施夢縈,當然能把男人看得目眩神馳。

  幾分鍾的樂曲倏然而收,長達數十秒的急速擺臀後,在樂聲消失的刹那,袁姝嬋一腿微蜷,跪臥於地。

  沈惜不惜力地鼓起掌來。

  袁姝嬋氣喘吁吁地站起身,擦著臉上的汗水,笑嘻嘻地問:“怎麼樣?姐姐這舞學得還可以吧?”

  沈惜自然大贊特贊。

  一曲舞罷,袁姝嬋興猶未盡,被沈惜一贊,更難收斂,想起平日里舞蹈老師與幾個要好的學員私下玩鬧教她們跳的那幾支舞,於是又在手機里選了個新的舞曲,正要擺開架勢,卻發現身上這套舞服與新舞蹈不配。

  老師當時是在舞蹈教室里跳的,自有地方換裝,她家里又沒配套的服裝,又到哪里換去?

  在沈惜面前,袁姝嬋壓根就沒有任何矜持,只猶豫了三秒鍾,她就作出了決定。

  索性脫了個精光,一絲不掛地舞了起來。

  這段舞是老師開玩笑,讓她們性起時,跳來“勾引”男友或丈夫的,自然香艷無比,不時有揉胸抖臀分腿的動作,還不時伴有臀部懸空上下起伏,模擬女上位的姿勢出現,再加上她身無寸縷,媚眼如絲,更是讓人熱血賁張。

  這段舞的動作狂野,幅度極大,袁姝嬋不穿衣服,其實是給自己加了難度。

  她的乳房和屁股豐碩圓潤,沒了衣服的束縛,肆意甩動起來,也是十分沉重的,比正常舞蹈更加累人。

  好不容易才又跳完一曲。

  周日天陰,氣溫很低,風又大。

  但家里空調開得足,再加上她跳得毫不惜力,盡管長時間赤裸身體,也不覺得冷,兩段舞跳下來,渾身上下濕淋淋的,汗珠順著身軀一顆顆滾落。

  袁姝嬋喘得比剛才還要厲害,滿懷期待地轉過頭,瞅著沈惜,他伸出兩根大拇指。

  “你硬了沒?”袁姝嬋帶著壞壞的笑,視线投向沈惜兩腿之間。

  沈惜老老實實地回答:“很硬!”

  “那你就硬著吧!”袁姝嬋突然大笑起來,轉身跑向衛生間。

  沈惜怪叫一聲,追了進去。

  今天巧遇商場里的肚皮舞表演,沈惜自然而然想起了幾天前袁姝嬋的舞姿,嘴角不由自主浮起一絲笑意。

  很多人是沒法理解沈惜和袁姝嬋之間的關系的。

  朋友、戀人、夫妻、炮友、知己……對很多人來說,每種關系都不稀奇,但必須涇渭分明。

  一旦越界,就會讓人無所適從。

  尤其是在男女之間,有些人壓根就不相信會有友誼這種東西存在;即便有,那也必須是超越肉體關系的。

  一旦上過床,在很多人看來,那就絕不可能再是朋友。

  但對沈惜和袁姝嬋來說,這都不是事。

  在沈惜看來,袁姝嬋首先是值得欣賞和交流的女人,其次才是值得操的女人。

  袁姝嬋是女人中少有的達者,心思通透,性情通爽,或許學歷不高,但見事明銳,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尤其是她在性方面的態度,與沈惜更是合拍。

  在袁姝嬋的概念里,性愛就是性愛,享受就好。

  和男人上床,不代表非要從他那里得到什麼,更不必非要有什麼明確的承諾才寬衣解帶。

  他們兩人的關系就是如此。

  除了彼此欣賞,兩人在心底對對方當然也有些別樣的好感——那種不止於性欲的好感——否則袁姝嬋不會背著道德負擔婚內出軌,沈惜也不至於非對一個人妻下手。

  只是他倆都很清醒地看待這種情感,誰都沒有把這種好感誤解為愛情。

  所以,沈惜和袁姝嬋就是處在戀人以下,朋友以上的微妙位置。

  對很多人來說,這種關系最難處,一不小心就進退失據,但他倆一直處理得很好。

  不過,經過周六晚上那場長談,沈惜還是添了一分顧忌。

  所以那天他追著袁姝嬋進衛生間後,並沒有將她就地正法,只是玩笑般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就任由她去洗澡衝汗,自己跑去廚房收拾碗筷。

  那晚,袁姝嬋說了那麼多話,沈惜最在意的是有男同事正在追她這件事。

  這一點令他惕然而驚。

  這幾個月來,自己常常住在袁家,兩人一起聊天、做飯、看電影、做愛,做許多情侶才會一起做的事。

  但他們都清楚,這不是真正的戀愛,只是在兩人各自的空窗期里調劑趣味而已。

  如果袁姝嬋准備開始一場正經的戀愛,那自己當然要准備抽身而退。

  畢竟不再是輕狂少年。

  今時今日,沈惜也不會再有興趣去勾搭已婚人妻。

  想到袁姝嬋有可能再開始戀愛,沈惜突然又想到前幾天和巫曉寒在網上聊天,聽她說起有兩個男人正在對她發起攻勢,令她左右為難。

  沈惜自嘲般一笑。好像大家都在向著人生的新階段邁進啊。

  我呢?

  和施夢縈分手已經半年多——如果從自己第一次提出分手開始算,已經快一年了。

  這段戀愛延續了近兩年,本以為會以婚姻為結局,結果卻出乎意料。

  一旦分手,自己眨眼就是而立。

  沈惜做事,向來不畏不悔。

  直到現在,他的腦海里也從沒有閃過類似如果當初沒和施夢縈在一起那該多好之類的念頭。

  但客觀的結果他必須要承擔,那就是這段沒有結出果實的戀愛只是徒然消耗了他兩年時光而已。

  新的戀人,新的戀愛……

  沈惜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起來。

  說來也是醉了。

  說起戀人的人選,在身邊看來看去,居然是裴語微這小丫頭最靠譜。

  但這只是現實指標的考量而已。

  實際上,無論是主觀上的吸引力欠缺,還是客觀上的兩家舊怨,都使沈惜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去追求裴語微。

  那就真的一時找不到什麼合適的目標了。

  難道再期待一次類似像施夢縈那樣的一見鍾情嗎?

  沈惜覺得這最不靠譜。

  在他曾經的戀情中,一見鍾情只有兩次。

  一次是對宋斯嘉,只是當時並不自知;還有一次就是對施夢縈,事實證明,應該算是他三十年生命中少有的不太明智的選擇。

  唉。

  如果——只是說如果——當初我自私一些,非要拆散嘉嘉他們這一對。

  那我今天也許就沒這些困擾了。

  可我倆走到今天會不會幸福呢?

  會不會比她現在和齊鴻軒在一起更幸福呢?

  沈惜搖頭苦笑。

  這種“如果”永遠不會有結論。

  站在自己的立場,當然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嘉嘉當然會更幸福。

  但站在完全中立的立場,又不得不承認,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說不定,如果當初我們在一起,現在已經分了手,離了婚,老死不相往來呢?

  人生豈如童話?

  一句“王子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成了結局?

  沈惜清楚多想無益,不再胡思亂想,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信步走出商場,徑直前往約定的那家私家菜館。

  剛到餐廳門前,極巧的,宋斯嘉正好也到了。

  今天極冷,天氣預報說可能會下雪。

  宋斯嘉穿著高領的束身純白毛衣和駝色的休閒長風衣,氣度閒雅,三十歲美女學者的風范展現得淋漓盡致。

  沈惜也難得地換下了平日里最鍾愛的運動休閒風格的衣服,穿了一身極為合體的西服。

  一年來幾乎只見過對方穿著運動服的樣子的兩人相視而笑。

  兩人進了餐廳,在服務員引領下來到預訂的座位。

  沈惜來過這里多次,輕車熟路地點完了菜。

  店里正在播放的歌曲是Celine Dion的《Blue Christmas》。

  兩人不由自主地對望一眼,同時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隨即又相對一笑,知道對方心里肯定是在納悶餐廳怎麼選了這麼一首略帶憂郁的聖誕歌曲,和此刻外面的整個歡樂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今天兩人約了吃晚飯,倒不是單純為聖誕的關系。

  更重要的,是再過三天,12月27日就是宋斯嘉的生日。

  這個日子當然重要,但因為兩人從來沒有在一起過,所以沈惜其實也只是在大學時,在宋斯嘉單身之時,曾有過一次機會在她生日當天為她慶祝。

  除此之外,陪著宋斯嘉共度生日的,不是過去的男友,就是現在的丈夫,沈惜只能特意提前幾天來安排慶祝。

  又因為時近聖誕,所以通常來講,這頓飯是連聖誕和生日一塊慶祝。

  這些年來,相應安排早成慣例,除了沈惜在英國留學那幾年,歷年一直如此。

  今年約的其實已經算晚了。

  眼看第二天就將是平安夜。

  沈惜通常不會選擇離節日這麼近的時間約宋斯嘉出來,未免討嫌——當然主要是討齊鴻軒的嫌。

  他原想約在昨天,但今年也是湊巧,之前一天恰好是冬至。

  對中國人來說,這也是個大節。

  不管宋斯嘉小夫妻過不過這類傳統節日,選在這天約人家總歸不合適。

  所以最後還是定在了今天。

  昨天,沈惜去姐姐家蹭了碗羊肉湯喝,算是和和美美過了個節。

  當然又難免被沈惋嘮叨了幾句怎麼還不找個女朋友回來。

  這一年來,沈惜和宋斯嘉見面機會不多,大部分時候是約在一起打球。

  而在球場上,他們通常專心打球,很少有別的交流。

  運動完了,各回各家,也少有坐下來談天的工夫。

  今天終於有機會好好聊聊。

  等上菜的工夫,沈惜先為離聖誕這麼近才約她道歉。

  擔心會影響小夫妻倆自己的安排。

  宋斯嘉半真半假地抱怨:“安排什麼啊?別說今天,明天晚上我都沒空!明天我好忙的,上午要給大一上課,下午有大三的課,晚上還要上一堂全校公選課!一周下來,我最忙的一天居然正好是平安夜,你說我們學校是不是太沒人性了!”

  沈惜笑:“我覺得,最慘的好像不是你,而是你的學生啊。大學生都喜歡趕平安夜的時髦,結果偏偏這天晚上得上課。”

  “哥,我這麼可憐,你還幸災樂禍!學生有什麼慘的?估計明天晚上至少一半人不來上選修課。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點名。有我這麼善解人意的老師,做我的學生多幸福啊!可他們可以不來,我不能不去上課啊!就算明天只來一個學生,我也得站在講台上把課上完。”

  “唉,算了算了,大不了你明天早點下課。各自方便,心照不宣。”沈惜側身從身邊椅子上的袋子里取出一件東西,放到桌上,輕輕推到宋斯嘉面前,“這樣吧,來,送件禮物給你,算是個安慰吧。”

  宋斯嘉打開盒子,是一條LV的淺灰底白花真絲羊毛披肩。

  “不管是備課還是寫論文,你現在工作時候基本都是坐著,估計也會熬夜,拿這個搭一搭,別著涼。”

  禮物其實不好選。

  本來適合送女人的東西很多,但像香水、飾品這些沈惜不便越過人家丈夫去送,至於內衣、化妝品等,那就更不適宜了。

  但送給宋斯嘉的東西,沈惜絕不可能隨便了事,必定是要把價格、材質、外形和實用性反復考量多遍之後才能定下來。

  好不容易才選定了這條披肩。

  “謝謝哥!”宋斯嘉輕輕地摸了摸披肩,觸手輕軟純厚,手感極佳,想來搭在肩上也很舒服。

  她開心地將盒子放好,又滿懷期待地看著沈惜。

  “干嘛?”沈惜當然明白她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實在很想笑,硬憋著,故作淡定地問。

  宋斯嘉毫不客氣:“還有一份呢?”

  沈惜被她這理所當然的樣子氣到了:“哎,你這個樣子會不會太理所當然了?雖說確實過去我每年都給你准備兩份禮物,可誰告訴你今年肯定也有兩份?”

  “當然啦!哥哥你最疼我的嘛!我知道你肯定會給我准備兩份禮物的!我跟你說,小時候不知道什麼聖誕不聖誕的,就只知道過生日嘛。後來大了,我也跟別的小朋友一樣,要過聖誕節,就跟爸媽說我還想要聖誕禮物。結果我爸說,沒問題,但是一份禮物兩用,我拿到的呢,既是生日禮物也是聖誕禮物。”

  沈惜想起宋斯嘉的父親宋英昶清癯的面孔,想著他一本正經哄女兒的樣子,不免好笑。

  “我老公也是,說聖誕一份,生日一份,太麻煩了。干脆就用買兩份禮物的錢買一件禮物。這樣,禮物檔次高一點,他呢,也省點事。哎呀,那怎麼會一樣嘛!其實送什麼真的無所謂,我啥都不缺,又不是想要他買高檔的東西給我。本來收禮物就不是為了占便宜嘛,對不對?是要看心情的嘛!有兩份禮物收,當然心情就更好啦!所以說,就是哥哥你對我最好,從來都是送兩份的!嘿嘿,今年又怎麼會例外呢?肯定還有一份,對吧?”宋斯嘉吐吐舌頭,眼睛瞄向沈惜身邊的袋子。

  沈惜輕輕嘆口氣:“唉!作法自斃啊!”

  說著,他又掏出一個和剛才大小差不多的盒子,只是前一個盒子上帶著LV的標志,一望可知是從專賣店里直接買的。

  而新拿出來的盒子卻只是個普通的襯衫盒,好像並不是什麼名牌,甚至都不像是新買的。

  宋斯嘉略帶好奇地接過來,打開一看,雖然確實也是投其所好的東西,終究不免還是有些小小的失望。

  “哥,干嘛送我阿森納球衣啊?我在網上買了好幾件正品,要是重復了,多沒意思。”

  沈惜微笑不語。

  “咦?”宋斯嘉很快就發現了點玄機,“好老的球衣,胸前還是‘O2’呢,這是……02年還是03年的?”

  “你猜呢?”

  宋斯嘉抬起頭,微微側著臉瞅著沈惜,眉眼間盡是慧黠的笑意:“02和03年的主場球衣基本上是一樣的,要是哥哥你很用心准備的禮物……我想應該是03-04不敗賽季那年的。是正品嗎?”

  沈惜撇了撇嘴:“你這話說的!我會送你盜版球衣嗎?”

  “呀!”宋斯嘉突然又發現了一點異樣,她抹平球衣的前襟,湊近仔細地瞅,“簽名!博格坎普!是他的親筆簽名嗎?”

  沈惜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心底喜悅無比,微笑著點頭。

  “哈哈!博格坎普親筆簽名的不敗賽季球衣!哈哈!”宋斯嘉開心地喊了一聲,嗓門略大了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頭,向四面張望,好在也沒什麼人在意。

  “這個不是專賣店買的,是博格坎普真的穿過的比賽服。”沈惜早就在盤算今年生日該送宋斯嘉什麼禮物,上個月去英國,正好找到了門路,從一個英格蘭老球迷手中購得這件球衣。

  對方倒也厚道,對這件十多年的收藏品,要價也不過5000英鎊而已。

  能換得宋斯嘉發自內心的一場歡悅,自是物有所值。

  宋斯嘉十來歲起就是當時漸漸崛起的阿森納隊的球迷,盡管近些年槍手成績欠佳,但痴心不改,而她最喜歡的阿森納名宿正是已退役多年的荷蘭冰王子博格坎普。

  她家里收集了六件阿森納不同賽季的正品球衣,但從來沒有得到過博格坎普的親筆簽名,對這份禮物自然鍾愛有加。

  她喜滋滋地反復擺弄著這件球衣,幾乎就把自己為哥哥准備的禮物完全扔在了腦後。

  直到服務員開始上菜,她不得不把球衣收起來之後才猛的驚醒,不好意思地把禮物遞給沈惜。

  是一套精裝原版《GENESIS》。

  這是一套由巴西攝影師塞巴斯提奧·薩爾加多所拍攝的攝影作品集,被稱為“寫給地球的情書”,恰是沈惜心頭所好。

  其實最初宋斯嘉曾動念給沈惜織一條圍巾。

  但一來時間不夠,二來似乎不太合適,尤其是勢必不可能完全不讓丈夫齊鴻軒發現,也怕他多想。

  最後她精心挑選了這冊攝影作品集。

  不管禮物為何,對二人來說,其實只有喜悅程度不同而已,根本不會過多在意。

  點的菜已經上齊,兩人收拾好東西,開始用餐,不時聊上幾句。

  對於即將到來的平安夜怎麼過,兩人默契地沒有多聊。

  宋斯嘉開玩笑說自己第二天忙到要死,其實下課時也不過才八點多,還有大把時間可以和丈夫安排節目。

  沈惜更是早就被裴語微“預訂”。

  既然他們不可能一起過節,索性就不去問各自的安排。

  沈惜固然豁達爽朗,但畢竟是凡夫俗子,不可能完全消除了妒忌之心。

  他滿心期待宋斯嘉能在婚姻中獲得幸福,但真要讓他去細聽她與丈夫間的幸福細節,難免會油然而生悲哀苦澀之情,這是人之本性,倒不是任何理智、規則所能約束的。

  吃完飯不過八點半左右,沈惜沒有繼續占用宋斯嘉時間的意思,早早將她送回了家。

  轉天便是平安夜。

  匯集了無數年輕人的崇濱大學校園里自然洋溢著濃郁的節日氛圍。

  外國語學院聯系留學生組織了一個平安夜Party,歡迎各院系同學參加;藝術學院則弄了一台聖誕文藝表演。

  這兩個學院美女扎堆,自然會吸引無數男生趨之若鶩。

  齊鴻軒慢慢從停車場踱往校園中心,盤算著是去外國語學院的Party轉轉,還是去看一會藝術學院的演出。

  這一天他沒有課,整天都是在家中度過。

  妻子宋斯嘉晚上還有選修課,所以他特意在傍晚時開車來到學校,准備在妻子下課後,接她一起去看場電影。

  強拉宋斯嘉在商場公廁做愛這件事的影響,迄今仍在。

  盡管妻子不像最初兩天那樣對他不理不睬,但齊鴻軒還是能看出她心里的芥蒂未消。

  盡管他對此不以為然,但自覺還是應該擺足風度,好好哄哄老婆。

  說起來宋斯嘉的運氣也真是不太好,居然在平安夜還要上公選課!

  這時候排課的老師,會被很多學生抱怨死的。

  可能是應了禍不單行這句話,妻子倒霉,做丈夫的也逃不掉。

  齊鴻軒還沒想好等妻子下課這段時間去哪里消磨時光,在行政主樓前一頭撞見一個他最不想見的人。

  短裙黑絲,皮衣筒靴,滿臉精致妝容,不復昔日大學女生的青澀模樣。

  正值寒冬,校園里滿是裹著厚厚羽絨服匆匆而行的素顏女生,乍見如此出挑誘人的裝扮,本該令人眼前一亮,但齊鴻軒看著這張臉卻只有尷尬。

  恍惚間,他似乎回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約這女孩一起去上自習時的場景,兩人曾無數次在這個校園里牽手同行,當然也曾無數次在行政主樓前經過。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有那麼一瞬間,齊鴻軒的腦海中還閃過了這女孩清純的赤裸肉體,記得她被自己插入身體時皺著眉輕聲呼痛的表情。

  蘇凌艷,曾經的女友,那個在被自己破處不久就甩掉的女孩。

  要說起現在齊鴻軒在崇濱大學里最不想見到的人,大概非她莫屬了。

  如果要是在今天讓齊鴻軒做決定,他多半不會和蘇凌艷分手。

  反正當初被薛芸琳勾引上床時,他愛上的也只是這位學姐輔導員的風騷艷媚,而不是這個女人本身。

  而蘇凌艷身上寄托的,畢竟是當年大學時代的愛情。

  她不算是大美女,但秀氣文靜,自有一番魅力,在當時的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也算得上是院花。

  更何況,盡管是猶豫了很長時間,這女孩最終還是把寶貴的第一次給了自己。

  當年的選擇還是顯得過於衝動。

  只因吃慣了薛芸琳這道大餐,再見當時女人味明顯要差了一大截的女友,總覺得食之無味,久而久之,厭煩得重了,就懶得再虛與委蛇,索性分手了事。

  其實何必呢?

  一邊和性感火辣的學姐翻雲覆雨,一邊又和純真良善的女友海誓山盟,不是兩全其美嗎?

  當然了,如果他和蘇凌艷一直走了下來,也就沒有後來與宋斯嘉相親,把這個自己最初的夢中女孩娶回家的好事了。

  要是這麼一想,當初和蘇凌艷分手,也是對的。

  一晃八九年過去,看蘇凌艷如今的樣子,真是今非昔比了,明顯成熟火辣了許多。

  齊鴻軒從本科到博士都是在崇濱大學讀的,現在又留校任教。

  而蘇凌艷當初本科畢業後,沒有繼續深造,直接在崇大學生處找了份工作。

  雖然她不是教師,但兩人也是同事。

  算起來,這十多年里,兩人其實整天都同待在一個校園,抬頭不見低頭見,常令多少有些內疚的齊鴻軒感到尷尬。

  好在行政人員和教師間平時少有交集,而蘇凌艷遇見這位前男友時基本上也是視若無睹,從來沒再與他說過一句話。

  這倒反而讓齊鴻軒輕松了許多。

  在宋斯嘉也來到崇大教書後,齊鴻軒更不想在校園里撞見蘇凌艷,尤其在夫妻倆同行的時候。

  他深怕前女友一時心血來潮,對自己妻子說些什麼。

  盡管當初自己和她分手的真實原因並沒有完全暴露,她也許到現在也不知道薛芸琳的存在,可給她破處後沒多久就堅持非要分手這種事,聽起來,好像也不是能為自己加分的。

  對齊鴻軒來講,最好蘇凌艷永遠把自己當作空氣,只當兩人分處不同的平行空間,永遠不要相交。

  當然,畢竟曾經在一起過,有過一些共同的朋友,更在十余年里同處一個校園,齊鴻軒多少還是聽說過一些關於蘇凌艷的事。

  據說分手後的蘇凌艷好像換了一個人。

  過去的她斯文靦腆,很少對男生說話,有時甚至讓人覺得冷冰冰的。

  自己從大一起就把她追到了手,卻直到大三才成功勸服她和自己上床。

  戀愛兩年多才給女友破處,在齊鴻軒同寢室的室友中,除了一個本科四年始終沒能找到女朋友的倒霉蛋外,他算是排名末尾。

  但蘇凌艷終於變了副樣子。

  或許多少有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顧忌,她對同班男生倒還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漠,但對外就全無顧忌。

  據說在最後大四這一年里,她一共談了十幾任男朋友,從三十多歲的研究生到大二的小鮮肉師弟,大小通吃。

  而聽某些與她分手的前男友們吹噓,她變得極易上手,通常是當天看對了眼,晚上就可以去開房,而且在床上很是帶勁,對任何要求都盡力滿足。

  到後來,傳言愈多,似乎她也並不在乎是不是和男友上床,根本就是全面撒網。

  畢業進入學生處後,傳言更盛,既有說她和許多學生尤其是留學生相交甚密的,更有直言她在學生處混得風生水起,深得處長“寵愛”的。

  這種種說法,讓作為前男友的齊鴻軒多少有些郁悶,感覺像是自己被戴了無數綠帽子似的。

  可細論起來,又無從說起。

  哪怕有關蘇凌艷的傳言全部屬實,那也是在和他分手之後的事,齊鴻軒根本沒立場做任何評論。

  反正已經過去那麼多年,齊鴻軒現在只求她遠離自己,更為重要的,是徹底遠離宋斯嘉。

  別的,隨她去吧。

  今天迎面撞上,蘇凌艷與他擦肩而過,好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回頭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齊鴻軒有些感慨。

  依常理而言,她晚上想必是有約了。

  看穿著妝容,多半不是簡單的約會,十分像足了約炮的節奏。

  想起自己當年說盡好話才說服她讓自己觸摸她上下各處禁地,又費盡氣力哄得她同意給自己口交,最後絞盡腦汁才終於能脫下她的內褲,插入她的身體。

  如今見她這副樣子,人生還真有些虛幻。

  如果當初的蘇凌艷像今天傳聞中那樣魅力十足,自己舍不舍得與她分手呢?

  齊鴻軒不禁感嘆:“人的變化就是那麼大呀!”

  幾乎與此同時,裴語微和沈惜來到向陽吧。

  今晚的酒吧,與平日很有些不同。

  裝潢固然未變,但聖誕樹、彩帶、鮮花、氣球等各色裝飾卻帶來了許多新鮮色彩。

  其中一部分是酒吧為客人包場准備的,另一部分則是裘欣悅下午帶人親自布置的。

  此時酒吧里已經聚集了百余人,幾乎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分作各自不同的小圈子,玩玩鬧鬧,談談笑笑,熱絡無比。

  酒吧的音樂區,一支樂隊正在演唱98°樂隊的《The Gift》。

  裴語微很喜歡這首歌,輕輕地哼著,左顧右盼著。

  不時有人和她打招呼。

  裘欣悅很快就發現閨蜜到了,趕緊過來拉住了她的手。

  裘欣悅是第一次見沈惜,衝他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好一會,送給閨蜜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引著他倆往靠里的一個包廂走。

  今天整個向陽吧都被兩位大小姐包了,來參加Party的有不少是她們兩人的朋友,不過更多的是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半數以上是她們以前並不認識的。

  碰個杯打個招呼什麼的,是場面上的事,但要一直聚在一起玩,還是不太自然,再說,也不可能讓百多號人整夜都湊在一起。

  因此,說是參加同一個Party,終究是要分小圈子玩的。

  裘欣悅已經把最要好的幾個朋友都聚在一個包廂里,只差裴語微一人。

  沈惜亦步亦趨跟在兩人身後,並不多話。

  一路往里走,遇到好幾個向陽吧的服務員,其中多數並不知道眼前這男人也是他們的老板之一,只當是個尋常客人。

  今晚坐鎮酒吧的經理鍾姐是知道沈惜身份的,不過老板半月君在交代今晚包場事宜時,特別囑咐過她,如果見到沈惜,不必過去打招呼。

  因此兩人遠遠瞧見對方,只是互相微笑致意,並沒有交談。

  走進包廂,只見包廂里已經坐了十多個人,大部分是一對一對的。

  先到的幾個女孩里見到裴語微,都大叫起來,有兩三個還跳起身,一把摟住了她,嬉鬧親熱。

  沈惜倒是被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了一跳。

  剛剛恢復鎮定,一只手突然毫無預兆地在他肩膀上一拍,又使他微微一驚。

  偏頭看,一張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

  竟是多年未見的高中同學孫易峰。

  在看到孫易峰的瞬間,巫曉寒的面孔浮現在沈惜面前。

  這位老友,巫曉寒的首任男友,真是闊別許久了。

  當年高考後,高中三年里始終穩居年級前三,不出意外必能考進全省前十名的孫易峰,原本十拿九穩可以報考北大或清華。

  結果令人意外,在高考成績一如預料出色的情況下,孫易峰填報志願時,最終的選擇卻是寧南大學管理學院的管理科學專業,這令當年他的高中班主任大呼可惜。

  倒不是說寧南不夠好。

  作為985名校之一,多個學科的水准在國內名列前茅,能考入寧南本身就是許多人的夢想。

  只是像孫易峰這樣,明明報考北大或清華是毫無問題的,選擇留在中寧不免令人感到訝異。

  高中時,沈惜和孫易峰同班,又都在學生會任職,同是俗稱中“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好學生,雖算不上至交,也算是不錯的朋友。

  只是高三時,孫易峰斷然與巫曉寒分手,作為與巫曉寒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沈惜與他之間漸漸產生了些許距離。

  進了大學,兩人雖然同在寧南,幾乎再沒交集。

  哪怕沈惜前女友之一段婕當年也就讀於管理學院,還和孫易峰一起任職於學院學生會,可她也是在極偶然的機會下才聽說原來自己的男友和同院同學居然是高中同學。

  可見兩人幾乎不通音信,形同陌路。

  畢業後,有過幾次高中同學會,兩人也像約好了似的,輪流缺席,始終緣慳一面。

  沈惜怎麼都不會想到,會在今天這個Party遇見孫易峰。

  盡管心底芥蒂難免,但乍見老友,還是喜大過驚,少不了也是一陣寒暄問候。

  裘欣悅為各人引薦。

  閨蜜間彼此熟識,倒不必介紹了,她們各自帶來的男伴中有幾位相對陌生。

  裘欣悅來得早,一個個都見過了,裴語微則還需要介紹一番。

  裘欣悅的男友崔志良,上次生日會時已經見過,剩下幾個陌生的男人則是在場幾個女孩的丈夫或男友。

  聽完裘欣悅的介紹,沈惜才知道原來在場一位大小姐正是孫易峰的妻子。

  這女子比裘欣悅和裴語微大了三四歲,身形纖細,文文靜靜,與孫易峰曾經的女友巫曉寒完全是兩副模樣。

  裘欣悅介紹完包廂里眾人,本該轉而介紹沈惜,但她自己就是初識,也不清楚這位是何方神聖,目光自然轉向裴語微。

  沈惜不等裴語微開口,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番。

  除了姓名和職業外,沒再多說別的。

  這里的人都不熟悉沈家,更想不到沈惜之“沈”,就是沈執中之“沈”。

  雖說都以為他不過是區區一個小商人,但瞧在裴語微的面子上,對他倒也還算熱情。

  除孫易峰外,在場並沒什麼值得沈惜特別在意的人物。

  他今天本就只是陪同裴語微而來,既沒有交朋友的想法,更不可能有結識巴結有力人士的念頭,於是禮貌性地與眾人打過招呼,坐到裴語微身邊,極少說話。

  要不是因為裴語微在眾女之中習慣了坐在相對居中的位置,他自然要陪在這丫頭身邊,沈惜巴不得坐到角落,不聲不響地過完這個晚上。

  早到的這些人都已經點了飲品,裴、沈兩人卻都還沒吃晚飯,隨便叫了些吃的。

  包廂里現在一共有十五六人,話題也就極難統一,眾人東拉西扯,話題終究不脫娛樂圈、購物、旅游、輕省的賺錢門路等,自然也少不了諸多八卦。

  好在沒什麼人說到沈家,不然一開始也沒說清楚沈惜身份的裴語微會有稍許尷尬,真是聽也不是,勸也不是,說明也不是。

  沈惜對那些話題倒也不是完全插不上口,但缺乏參與的欲望,三緘其口,整個包廂里數他說話最少。

  不過剛開始這段時間,他和裴語微都忙著吃飯,倒也顯不出沉默來。

  眾人倒也不是始終聚在一起,不時有人離開包廂,去和其他朋友一起玩鬧。

  今晚裘欣悅還請了一群自組“君”樂隊的年輕音樂人來向陽吧表演。

  吃完飯,裴語微拉著沈惜一起出去聽了兩曲。

  她最近也剛迷上這個中寧本地誕生的原創樂隊。

  主唱黃子君是個瘦高的年輕人,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小小地動過刀,眉眼細長,頗有幾分韓國味的帥氣。

  在參加過某檔電視選秀節目後,“君”樂隊近一年多來在中寧名聲鵲起,好些迷妹在台下為黃子君歡呼。

  又在幾個小圈子里轉了轉,裴語微重新回到包廂時,情景又是一變。

  有幾對開始擲骰賭酒的小游戲,還有幾人則坐到一起熱絡地高談闊論著。

  不時有人進進出出,沈惜仍然安靜地待著,偶爾與孫易峰聊上幾句。

  不過後者正陪妻子和幾個閨蜜玩骰子,話也不多。

  沈惜其實長於交友,但今晚並沒有哪個特別值得結交的,自然懶得與人應酬。

  要不是答應了裴語微要陪她過來參加閨蜜聚會,想著至少得陪她到午夜聚會結束才算完成承諾,沈惜可能早就砌詞逃席了。

  沒過多久,裘欣悅拉著裴語微一道出去,說是去見幾個朋友。

  沈惜見崔志良坐著沒動,也就沒站起來,瞅了裴語微一眼。

  小丫頭果然說他沒必要一塊過去,自己很快就回來。

  在這段空檔里,沈惜倒是與崔志良聊了一會,也都是些沒營養的閒話。

  裴語微回來得確實很快,只是臉上添了幾分不悅。

  裘欣悅在旁不住勸著。

  聽她們話里的意思,似乎是撞上了某個不太想見的人,好像又口角了幾句。

  “唉,你們不是初中同學嗎?又一起在美國留學,干嘛這麼不給他面子?”

  裴語微撇撇嘴:“哪有一起留學?只是在紐約見過幾面而已。我都不知道他念得是什麼學校。就是看不慣他的樣子!”

  邊上一個閨蜜湊過來問:“怎麼了?誰惹我們微微了?”

  裘欣悅笑笑:“吳偉傑啦!你們誰請他來的?我可沒叫他啊。這家伙好像已經喝醉了,剛才非要拉微微的手,說了半天廢話!”

  那閨蜜“切”了一聲:“這家伙不用給他好臉,草包一個,還想打微微的主意!”

  好幾個人的目光同時朝沈惜一瞥,裘欣悅也看似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

  卻見他雲淡風輕地垂首而坐,好像完全沒聽到她們在說什麼。

  但在裴語微坐下後,湊到她耳邊輕輕說了兩句,瞬間令她轉嗔為喜,哈哈笑了起來。

  裘欣悅頗有些驚訝。

  她年輕輕輕,卻繼承了父親待人接物的本事,這兩年經營雅梵會所,接觸形形色色的人物,在看男人的眼光上也算頗有功力,但沈惜這人卻讓她吃不准。

  他自稱不過是個茶樓老板,“布衣人家”這名字好像聽人說起過,但絕不是什麼大店面。

  他既然和孫易峰是同學,年齡必然相近,那比自己和裴語微至少大了六七歲。

  無論是財富還是年齡,都可說是全無優勢。

  長得還算不錯,可也說不上有多英俊瀟灑。

  像他這樣的居然能得到一向心高氣傲的微微的青睞,裘欣悅是不怎麼信的,可若非如此,裴語微為什麼要帶著他來參加平安夜Party呢?

  莫非她現在沒什麼目標,只是帶這男人來充個場面?

  要充場面的話,更沒必要找個像沈惜這樣的啦。

  雖說裘欣悅自己就找了個不太起眼的男友,但從小耳濡目染,總還是覺得門當戶對是理所應當的。

  自己這麼做,算特立獨行,別具一格。

  但身邊姐妹們總還是應該循規蹈矩地過日子。

  眼前的沈惜,在她看來和裴語微實在不怎麼般配。

  只是一個晚上冷眼旁觀下來,她多少還是看出幾分異樣。

  在這個包廂里,沈惜幾乎是最沉默的一個。

  別人或許會覺得是因為他覺得不自在,插不上話,可裘欣悅看得清楚,這男人自始至終氣定神閒。

  哪里是局促?

  分明是從容到了渾不在意的境地。

  有古怪。就算是裝,能裝成這副高逼格的樣子,也是本事。

  小小不快像是不起眼的插曲,很快話題又轉到了別處。

  突然有人提起了某位不在場的閨蜜,裴語微好奇地問她今天怎麼沒來。

  裘欣悅嘆口氣,說:“失戀了!傻丫頭都難過好幾個星期了,叫她幾次都不肯來!”

  裴語微不知那閨蜜之前的故事,連連追問,包廂里幾個女孩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好像人人都有幾個旁人不知道的段子,不時引得眾人驚嘆唏噓。

  說下來無非又是一個渣男辜負痴心女的狗血橋段,只是這段故事里的渣男還是一個騙財騙色的劈腿屌絲男,更是引得眾女群相譴責,一時嘰嘰喳喳,激烈無比。

  偶有靈光乍現,某些女孩還要轉頭衝自己的男友或丈夫小小發作一番,倒也算是無妄之災。

  坐在孫易峰妻子身邊一個矮胖的女孩突然插口說:“唉,愛情這種東西,實在不好說。人要想尋求真正的平靜快樂,還是佛家說得對:‘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我們都是無法覺悟的俗人,注定要憂愁苦惱了。”

  她是包廂里僅有的兩個獨自來參加Party的女孩之一,聽這番話,倒像是她本身也受過莫大情傷似的。

  這番話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即便是初聞偈語一時沒聽明白的,由身邊能聽懂的一解釋也就都懂了。

  多是年輕女孩,對情情愛愛的話題自然都極有興趣,也有感觸,個個都發表了一番意見。

  孫易峰的妻子和這矮胖女孩最好,她平日喜歡在博客、論壇里寫些文字,所愛的倒是與那女孩是一個調調的,因此她最為支持那女孩的見解。

  仿佛愛情就是世間最苦之物,而人之覺悟最高莫過於能離於愛者。

  這番佛理,聽著很是高深,眾人即便不怎麼真正理解,多半也說不出什麼反對的意見,一時間大多數人都附和著這個說法,瞬間像是整個包廂里的人都大徹大悟,思想境界大為提升了似的。

  孫易峰在妻子的閨蜜圈子里素以寵妻狂魔著稱,幾乎是婦唱夫隨。

  他原本其實對所謂“若離於愛者”這幾句並不怎麼認同,但見妻子明確發表了意見,當然不會唱反調。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種境界本來就是最高的。可惜啊,我們大多數人終究不能免俗。”

  他念的這首據稱是禪宗六祖慧能所作的偈子流傳甚廣,很多沒讀過多少書的人也能謅上幾句。

  在場眾人固然沒幾個真有學問,終究人人接受過高等教育,對這幾句話倒也都聽過,遠比“若離於愛者”那幾句要熟悉的多。

  頓時又有幾人隨聲附和。

  矮胖女孩在閨蜜群中向以“才女”自詡。

  她號稱讀過許多佛家經典,還說在廟里拜了某位高僧學經,驀然發現此刻眾人都圍繞她引發的話題閒聊,不由得精神大振,又大發了一通感慨。

  裘欣悅與這女孩交情泛泛,甚至多少還有些看不上她,只是相識很早,朋友圈交叉度又高,平時不得不虛與委蛇。

  現在見她喋喋不休地賣弄,不動聲色地推了推裴語微:“微微你覺得呢?”

  從小到大,或真或假這麼多閨蜜中,要比性感,比有錢,比精明,裘欣悅或許會覺得有幾個人選不分軒輊,可要說到誰是真正的才女,她只服裴語微。

  初二時,全市初中生作文競賽,裴語微不知為什麼遲到了近半個小時,在截止時間即將到的時候勉強入場,還提前二十分鍾交卷,最終卻輕輕松松贏回一個全市第一名。

  這件事被裴新林吹了好久,幾乎所有與裴家交好的人家的同齡小朋友全知道這件事。

  何況裴語微讀的是堂堂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系。

  真要比讀書,在這個包廂里,誰能勝得過她?

  或許孫易峰可以,聽說他是寧南的高材生,算是一干姐妹找的另一半中學歷最好的。

  那至少在閨蜜之中,是無人可比了。

  “我對佛經讀得很少,所以這方面不太懂。”裴語微沒想那麼多,坦然地發表意見,“但我寫過一篇論文,是講印度文學的,涉及到一點點這方面,查資料的時候順便看了些有關印度教和佛教的東西。我理解,佛法,雖然講空,但不是讓我們放棄。為了不憂不懼,不苦不痛,就要放棄愛,逃避愛,算不算是因噎廢食呢?不吃當然不會被噎到,但還怎麼活?不愛當然不會被傷到,但我們為什麼要活呢?我聽過一句話,叫‘視一切眾生皆為有情,才是佛心’,我想我們不必逃避、排斥自己的感情和欲望。在感情里受不受傷,是智商和情商的問題;去不去愛則是人生的勇氣和態度問題。如果要我選,我寧願在受傷後認識到自己的智商和情商還不夠,也不願意發現自己在人生中缺乏勇氣和態度。”

  這番話與那矮胖女孩說的就大相徑庭了,大多數人之前或多或少都曾出言贊同那女孩,聽了裴語微的話,一時都沉默了。

  那矮胖女孩過去很少成為中心,倒不是自以為是的性子。

  但今晚被人贊得多了,自我感覺正好,突然聽到截然相反的意見,似乎隱隱還有抨擊自己不夠勇敢的意思,難免心底不快,她極不擅長掩飾情緒,當下就開口反駁。

  裴語微沒有要與她爭辯的意思,更不想把今天的Party搞成辯論場。

  但那女孩不依不饒,像是非要爭個輸贏出來。

  裴大小姐又不怕事,既然對方無意休戰,她也不懼辯論。

  只是對方滿口都是網絡上的雞湯金句,所持論調的基礎則是那段“若離於愛者”的偈語,裴語微並不熟悉佛家經典,不能直接駁倒對方的立論根基,又不想在枝節上陷入意氣之爭,所以她並沒有馬上開口,默默組織著語言准備回應。

  裘欣悅當然站在裴語微這邊,拋開觀點不講,單純就立場而言,她也絕對幫親不幫理。

  但裴語微暫時偃旗息鼓,令她有些著急。

  恰在此時,她突然眼前一亮,沈惜嘴角掛著一絲不明其意的淺笑,像是有話要說。

  她剛想學相聲捧哏似的搭上一句,帶出沈惜的發言,卻見他突然衝自己淡淡一笑,沒等她說話,沈惜就開口了。

  “‘若離於愛者’這四句,說是出於《妙色王求法偈》。我讀書少,到現在為止也沒找到這個求法偈的實際出處,請教田小姐,這個偈子在哪里可以看到?”沈惜記性極好,雖只匆匆介紹過一遍,但也記得這矮胖女孩姓田。

  這一問劍走偏鋒,脫離了是非之爭,改為探討觀點的出處,那姓田的矮胖女孩面對請教,一時消了火氣。

  可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這什麼什麼求法偈。

  她是在雞湯文里看到的這四句話,覺得莫名高深,平時經常掛在嘴邊。

  要說實際出處,總不好意思說去微信公眾號里找。

  沈惜一開口,裴語微心里樂開了花。

  幾個月的來往,在愛情方面幾無寸進,但兩人之間的了解還是日益加深。

  無論是閱讀的數量還是廣度,亦或口才上,沈惜只在她之上,絕不會遜色於她,他既然主動開了口,自己就不必再費腦細胞了。

  再說,自己出手贏了對方,哪有帶來的男人幫著出手爽呢?

  沈惜在發問之前,就料定對方必定答不出。

  倒不是謙虛,他真的從沒讀過《妙色王求法偈》的原文。

  若要換一個淵博的對手,也許真要靠對方指點迷津,但面對這矮胖女孩,沈惜斷定她多半更是不知,果然一問就中。

  “說起來,我第一次看到《妙色王求法偈》,還是在金庸小說里。看它的全文,像是把《金剛經》、《阿含經》等諸部經典中的觀點混雜而成。‘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這幾句聽著是很漂亮,道理也講得通,有點《心經》里‘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的意思。可它說得是不是佛家至理,值得商榷。比較起來,我更喜歡《無量壽經》中說的:‘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於強健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微微剛才說了,我們可以輸智商情商,但不能輸勇氣和態度。我也覺的,人生態度可能還是應該更積極一點。佛家也不是完全離世的,六祖慧能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既然不能離世,當然也就離不了最基本的喜怒哀樂,愛欲情仇。我想,學佛不外乎體會世間一切情,求得智慧上的精進和情感上的升華。”

  這段話說得眾人目瞪口呆,除了區區四五人外,大部分根本就沒聽明白沈惜隨口道來的的那一段段引文究竟說的是什麼。

  矮胖女孩自然不願服輸,但她已經有些懵了,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自詡對佛經有研究,沈惜列堂堂之陣而來,那她當然也該多引經典中的原文來反駁,可她本就是個半吊子,讀書時貪的只是閨蜜間“才女”的名頭,背了一堆金句,卻沒增添多少智慧。

  現場辯論,最考底蘊,一時竟無言以對。

  沈惜說這番話,本意也是先聲奪人。

  就像在酒桌上,一上來先連干三杯高度白酒,只要同桌沒有海量的酒瘋子,多半人人都會怕,不敢尋釁斗酒。

  他讀書雖不少,在佛經上涉獵也不算多,真要不斷辯駁下去,遲早也會露怯。

  可要他裝模作樣地說上這麼一番道理,唬一唬對方,倒還不難。

  話鋒一轉,沈惜不再談佛:“至於愛情嘛,我想還是《牡丹亭》題記中說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最有道理。情之起者,既是為人,也是為己。愛了一個人,固然是期待對方的回應,又何嘗不是自己的一種修行?如果只求回應,那倒真是如果痛苦不如沒有;可既然也是自己的修行,那無論是甜蜜還是痛苦,都是人生的磨礪,何必要斤斤計較生憂生怖?酸甜苦辣皆是滋味。就算痛苦不堪,但是接受,且不抱怨,不正是我們的高貴所在嗎?福爾摩斯說過:‘對於一個缺乏耐心的世界來說,堅韌而耐心地受苦,這本身就是最可寶貴的榜樣。’”

  “福爾摩斯?”

  包廂里眾人本來大多對沈惜所說的這些話沒多少興趣的,可不知為什麼,聽他娓娓道來,自然有一番令人折服的魅力,居然沒人覺得厭煩。

  直到這時,才有人不由自主地出聲發問。

  對他們來講,看過英劇《新福爾摩斯》中的卷福已經算是“見聞廣博”了,讀過原著的屈指可數,更不必說背誦其中對白。

  只是聽沈惜說著說著突然引了句福爾摩斯的話,一向以為那不過是消遣用的小說的人難免訝異。

  沈惜不自覺地瞅了眼身邊裴語微,小丫頭挑了挑眉毛,隨口接道:“《戴面紗的房客》。福爾摩斯勸朗德爾夫人的話。”

  在這一瞬間,兩人突然會心而笑。

  在沈惜說完這番話後,別人對繼續談論已變得興趣寥寥。

  裘欣悅不著痕跡地引出了新的話題,很快眾人開始討論冬天境外游是去馬爾代夫還是巴厘島更好。

  裴語微突然想離開一下,安靜一會,就托詞要去衛生間。

  這次她示意沈惜與她一道離開。

  兩人在吧台邊隨意要了兩支啤酒,其實基本上也沒怎麼喝,就是拿在手里,並肩坐著,一時無話。

  聽台上的“君”樂隊唱歌。

  一曲方罷,第二首歌剛開始前奏,左手邊離得較遠的角落突然傳來吵鬧喧嘩,叫聲尖銳,隨即又像有人動手,杯盤等物被摔碎在地上,亂糟糟一片。

  經理鍾姐快步朝喧嘩處趕去。

  一陣大亂。

  沒過多久,兩個男生從吧台邊經過,滿臉興奮。

  “看見沒,那記耳光打的!”

  “沒有啊!我擠都沒擠進去,誰被打了?”

  “裴歆叡啊!那小妞剛才還上台跳舞,那叫一個騷。轉臉就被人罵作是婊子,還挨了一耳光,哈哈!”

  “誰打的?”

  “不認識,也是個女的,好像說她搶自己男朋友什麼的。”

  一聽“裴歆叡”三個字,裴語微坐不住了,趕緊過去,沈惜緊隨其後。

  這邊一片狼藉,一張桌子斜倒在地上,小吃、酒瓶、盤子散了一地。

  鍾姐正在招呼服務員整理,又勸圍觀眾人離去。

  裴歆叡捂著臉窩在沙發里,正在發呆。

  “歆歆!”

  抬頭見到堂姐,裴歆叡原本還只是茫然的神情瞬間苦了起來,一把抱住裴語微突然嚎啕大哭。

  “不哭,不哭……”見慣了堂妹各種搗蛋模樣,極少見她有如此委屈傷心的時候,裴語微一時有點慌。

  “你還好吧?是誰打的?”

  沈惜見周圍大多數人雖然散了,還有些好事者嬉笑圍觀,悄悄在旁提醒裴語微,最好先離開這里,慢慢再問。

  裴語微也反應過來,現在讓裴歆睿講述事件過程確實不大合適。

  但說到要走,不免有些猶豫,畢竟還沒和包廂里的眾閨蜜打招呼。

  沈惜與裴歆睿不熟,就讓裴語微先把堂妹帶出酒吧,自告奮勇回包廂去說明情況。

  當然他也順便找到鍾姐,讓她把現場好好收拾一下,告訴她自己准備先走了。

  大概二十多分鍾後,沈惜走出向陽吧,帶上裴家兩姐妹,來到停車場。

  趁著這個當口,裴歆睿已經斷斷續續把之前的事說了大半。

  半個多小時前她剛到向陽吧,本來想去找堂姐,但遇到了幾個熟悉的朋友,聊著聊著一時興起就把找裴語微這茬忘了。

  喝了些酒,聽了會歌,還上台和另一個女孩斗了會舞,玩得倒很開心。

  回到座位沒多久,突然冒出一個與她年紀差不多的高個女孩,劈頭就問:“你是不是裴歆睿?你認識楊赫飛吧?”

  裴歆睿正玩到興頭上,情緒高漲,根本沒多想,隨口就答:“是啊!楊赫飛我認識啊!”

  沒想到迎面就是一記耳光。“打死你這小婊子!”

  裴歆睿當時就被打傻了。

  要不是身邊朋友趕緊去攔,她說不定還會再挨那女孩好幾個耳光。

  女孩似乎也知道酒吧里裴歆睿的朋友不少,不敢多停留,氣哼哼地說了句:“別以為你夠下賤就能搶人家男朋友!像你這種爛貨,就去找黑鬼天天操你就好了!你離楊赫飛遠一點!”說完,揚長而去。

  說到這里的時候,沈惜正好出現。

  裴語微雖然還有疑問,但忍住了不再說,姐妹倆一起坐到了汽車後座。

  沈惜只喝了幾口啤酒,所以倒也不怕酒駕,只要別正面被逮到就行,開車是絕無問題。

  “去哪兒?”他突然意識到還不知道該把裴歆睿送去哪里。

  “你回家嗎?”裴語微也有點吃不准,低頭問堂妹。

  這丫頭正縮著身子靠在她身上,抽抽搭搭地說了句:“還是回學校吧。”

  “去寧南!”裴語微剛說完,沈惜就輕輕“呦”了一聲,微笑著在後視鏡里看了眼裴歆睿:“寧南的?小師妹呀!”

  “哎!對哦!”裴語微突然反應過來,“你就是寧南畢業的哈!”

  裴歆睿這時才仔細地看了看背對著自己的從剛才開始一直在堂姐身邊的男人:“我是外國語學院的,你……你也是,也是寧南的?”

  “嗯,不過我畢業都七八年了。”

  裴歆睿一時沒算出來已經畢業七八年的話,今年該是多大,但至少也該三十歲了吧?

  她本以為沈惜是堂姐的男朋友,可從年齡上來講又不像。

  她抬頭看裴語微,想從她那里得到些暗示。

  卻見裴語微只是很關切地望著她,眼神里滿是憐惜,突然委屈之情又涌了起來,眼淚嘩嘩地流淌。

  “我又沒搶楊赫飛!就是有一次馬都帶來的,認識以後又一起出去玩過一次嘛。總共就見過兩次!我才不想搶她男朋友呢!神經病!”

  聽裴歆睿嘟嘟囔囔的,裴語微大概明白了她與那什麼楊赫飛之間究竟是什麼關系。

  看來多半也就是曾經上過一兩次床。

  在裴歆睿而言只是玩鬧,哪想到會遭此無妄之災?

  但裴語微現在不方便說得更多。

  畢竟這是自家堂妹的私事,還涉及到性的內容,當著沈惜就不太方便了。

  寧南大學離向陽吧不遠,大概就是二十分鍾車程。

  將裴歆睿送到宿舍樓下,裴語微陪著堂妹下樓,坐在宿舍外的花壇邊又聊了一會。

  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把小丫頭送回寢室,她則回到了沈惜車上。

  好好的一個平安夜Party,先是和閨蜜小小爭論了一番,又遇到自己堂妹被打。

  一時間,裴語微竟不知該和沈惜聊些什麼了。

  隔了一會,裴語微習慣性往身上一摸,突然發覺不對,左右一看,這才輕輕叫了聲:“哎呦!我的包呢?忘在包廂里了吧?”

  “嗯?”沈惜也一直都沒注意,現在回想起來,好像裴語微借口上衛生間離開包廂時,就沒把包帶在身邊。

  後來帶裴歆睿離開,應該確實是把包落在包廂里了。

  “沒事沒事,欣欣她們都還在呢!手機借我一下!”裴語微接過沈惜的手機,按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沒過多久,就有人接起電話。

  “微微呀!就知道你會打過來!”接電話的正是裘欣悅,手機和包都被她收了起來,沒必要擔心。

  兩人再返向陽吧。

  裴語微獨自去包廂取東西。

  路上沈惜問過她,知道她不准備繼續待下去,干脆就不再進去,站在吧台邊等她。

  離吧台不遠的一個卡座里圍坐著六七個年輕人,男生居多。

  一個明顯已經有了醉意的男生正在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

  不知道是天生嗓門較大,還是喝醉了難以自制,他說話聲音很響,時不時有幾句話清晰地飄進沈惜的耳朵。

  “她性欲很強的!剛到美國十幾歲就讓洋雞巴破處了,每天都要搞,哪個國家的都行,反正就我知道的,操過她的,組個八國聯軍沒問題!”

  “騷得很!來者不拒,而且上下三通,身上一塊處女地都沒有了。我聽她室友說,有一次半夜回去,看到她趴在客廳地上,正被一個印度留學生操屁眼!”

  “跟我們平時一起玩的,有個上海的,家里也沒什麼錢,就是人很帥,個子很高,操過她三四次。他說只要剛開始努把力,把這騷貨弄舒服了,後面就怎麼玩都可以了,叫她舔屁眼就舔屁眼,叫她學狗叫就學狗叫。但要是沒有高潮過,就很會對男人擺臭臉。”

  沈惜一聽就知道這是一幫狐朋狗友正聚在一起聊某個認識的女生。

  男生一旦八卦起來,半點不輸女生,尤其喜歡在下半身話題上轉悠。

  何況還是一群喝多了的年輕人。

  沈惜也曾有過和朋友乘著酒興一起談論女孩的少年時光,只是說的話絕不會如此露骨而已。

  沈惜對那男生的口吻微有反感,也就不再留心,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正在演唱的“君”樂隊上。

  那邊不停傳來哈哈大笑,可見談得十分盡興。

  又過了好一會,裴語微從包廂中走出,沈惜迎了幾步,來到她身旁,兩人並肩往大門走去。

  途經那個卡座,恰好聽到有人說:“原來裴歆睿勾搭人家男朋友,還是沒她姐姐厲害!”

  裴語微腳步一滯,沈惜眉頭立刻皺到一起。

  剛才他們談論了這麼久的是裴歆睿?

  不會,明明說到了美國留學的事。

  那……他們在聊的,是裴語微?

  之前長篇大論的男生哈哈笑道:“那當然!跟裴大小姐比,她妹妹算什麼?我有朋友在她手機里看到過一張照片,整個籃球隊排著隊操她,滿臉都是白乎乎的精液!被一兩根洋雞巴操,裴大小姐根本就不過癮,裴歆睿哪里比得了?”

  裴語微想都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人這麼談論,氣得滿臉通紅,渾身發抖,一時竟呆住了。

  “被洋雞巴操屁眼,不會壞掉嗎?”

  “那就不知道了。我那個上海的朋友說,反正她的屁眼也不是很緊,但比她前面還是緊的多。她也知道自己已經很松了,就玩別的花樣。每次干完屁眼,他都要放到她嘴里讓她舔干淨,據說大小姐特別喜歡吃剛從屁眼里拔出來的雞巴,哈哈!”

  沈惜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正要上前,裴語微卻比他動得更早,幾步衝到了卡座邊。

  她早就聽出說話的那人是誰,氣憤難平,破口罵道:“吳偉傑!你放屁!”

  卡座是有遮擋的,那男生不是坐在最邊上,壓根沒注意到自己口中的主角就在附近,他正說得得意,裴語微的聲音突然出現,驚得他目瞪口呆。

  裴語微又氣又急,有人在背後用這麼惡毒的語言中傷她已經足夠令她生氣了,偏偏這些話還落在沈惜耳中。

  要知道,有些事情是無需證據的,只需要一句短短的話,就能在人心中扎下一根粗粗的刺。

  這樣的流言讓沈惜聽到,自己就算百般辯解,恐怕也解不開他心頭的疙瘩了。

  惱羞成怒之下,裴語微抄起桌上的一杯殘酒,狠狠潑在那個叫吳偉傑的男孩臉上。

  被這杯酒一潑,吳偉傑面上一涼,眼前一黑,心底一顫。

  終於清醒了三四分。

  吳偉傑和裴語微是初中時的同學。

  他算是個小小的富二代,其父固然無法與裴新林、裘啟平等人相比,但也是小有身家的。

  所以高考成績不佳,無法就讀稍微像樣點的大學,他家里倒也不著急,直接安排了他去美國留學。

  當然,就算再有錢,美國的名校,也不是想讀就讀的。

  吳偉傑最終只是就讀了紐約一個不怎麼知名的學校。

  反正像他這樣的,又不用拿著費盡心思搞得漂漂亮亮的簡歷到處去應聘,有個留學的資歷,回來臉上多少有光,也就是了。

  同是中寧人,裴語微在美國時也和吳偉傑見過幾面,大多是同鄉朋友一起聚會。

  吳偉傑初中時就對裴語微有好感,既然同在美國留學,他覺得也算是個緣分,就嘗試著發起了幾次攻勢,卻完全沒有任何回應。

  他在家里受寵,算是自尊心較強的,對裴語微的冷漠態度當然打心眼里不滿。

  各自回國後,平時少有聯絡,今晚在酒吧巧遇,他本想湊上前再好好套套近乎,結果還是沒能得個好臉,反而惹得裴語微大為不快,不歡而散。

  當時吳偉傑身邊有不少朋友,他更覺得自己丟了莫大的面子。

  憋著一肚子氣,喝酒就沒了節制,後來有朋友把話題轉到裴歆睿被打一事上,他一時管不住自己的嘴,開始大放厥詞。

  反正之前他親眼看著裴語微陪著堂妹離開,這一桌上又都是自己的鐵杆哥們,私底下說一說,怕什麼?

  但是報復心一起,嘴上也就沒了把門的。

  吳偉傑所說,沒一件是他親見。

  有兩三成是當初在美國時小圈子里聽來的有關裴語微的傳言,大部分是他自己的臆想——他有時甚至就是在裴語微被一群黑人輪奸的想象中自慰的——更有一部分完全是他趁著酒意即興瞎編的。

  若在完全清醒時,吳偉傑可不敢如此信口雌黃。

  酒壯慫人膽,終究還是說出了口。

  哪料到這些話會落入裴語微的耳中。

  潑了一杯酒,裴語微難解羞惱,還想再潑第二杯。

  一時卻找不到合適的目標,恰在這時,身邊突然多出一只手,穩穩地遞過來一滿杯酒。

  正是沈惜不知從哪里拿的。

  裴語微順手接過,又是當頭潑了過去。

  吳偉傑剛把臉上的酒抹掉,兜頭又是一杯,酒水淋淋瀝瀝地流進了脖子,搞得毛衣領子都是濕淋淋的,極為難受。

  在這一群朋友中他有點老大的意思,平時被吹捧奉承慣了,當眾被裴語微連潑兩杯酒,原本因背後說人壞話而生出的那一絲羞愧惶恐被怒氣遮蓋,慢慢氣急敗壞起來。

  裴語微惱怒地瞪著他。

  吳偉傑被她瞪得有點發毛,又覺得好像周圍朋友們都盯著他流滿酒水的臉,惶急惱恨,一時昏了頭,揚手就想給裴語微一記耳光。

  沒想到手剛抬起一半,手腕一緊,已被人牢牢攥住,隨即一股巨大的力量扯著他向外衝去。

  吳偉傑本來是坐在卡座沙發偏中間的位置,靠外還坐了一男一女兩個朋友,現在被人拉扯著往外走,完全無力抗拒,硬生生從兩個朋友身邊擠過,重重踩了他們的腳不說,自己的大腿、腰胯被桌角重重撞了好幾下,痛得他呲牙咧嘴的。

  把他扯出來的自然是沈惜。

  他既站在邊上,怎會眼看讓裴語微吃虧?

  卡座地方狹小,吳偉傑朋友又多,擠在卡座邊理論,要有哪個血氣方剛的小子偷襲,騰挪不便,防不勝防。

  於是沈惜毫不猶豫,直接把這小子拽了出來,換到寬闊些的過道。

  面對這麼幾個小子,沈惜雖然只是一人,哪會有半點畏懼?

  吳偉傑只覺自己的手腕被抓得火辣辣的,抬臉看去,卻是個並不怎麼魁梧的三十來歲男人,少了幾分怯意,張口說道:“我跟這小婊子說……”

  話沒說完,吳偉傑眼前又是一黑,半邊臉瞬間變得麻麻的。

  他想打裴語微的耳光沒能出手,自己倒是結結實實吃了一記巴掌。

  沈惜這次出手既快又黑。

  他往日總給人留些余地,對吳偉傑這小子卻不想輕放。

  那些胡言亂語,裴語微只聽到兩句,他可是前前後後聽了許多。

  此前不知說的是誰,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能當這幫小子為人無德,酒後胡言,不去理他。

  但現在既然知道了是對裴語微出言不遜,不自覺也火冒三丈。

  一見朋友被打,卡座里另幾個男生一齊湊了過來。

  不過他們好像有些膽怯,不敢過分靠近,咋咋呼呼的,聲援吳偉傑。

  吳偉傑捂著臉,既怕又恨地盯著沈惜。

  這里的衝突終於被周圍的人注意到了,又有些人圍了上來。

  沈惜扯著裴語微,攔在自己身後,滿不在乎地掃了眼前幾個男生一眼。

  “是男人的,動手不動口。要打架就上來,別嘴里罵罵咧咧的。罵人就是自己心里慫了,不敢動手又沒臉跑,只能罵幾句解解恨。你要真想動手,來!我跟你單挑!老子開始找人打架的時候,你他媽還不知道有沒有上小學呢!有種的,你抄酒瓶子或者動刀子,老子陪你;沒種的,過來給裴小姐道歉!說你喝醉了滿嘴放屁。你自己選一樣吧!”

  對這兩個選擇,吳偉傑都是滿心不願意。

  可形格勢禁,必須選一樣,他愣了好一會,心里掙扎再三,最終還是選擇認慫。

  一來是他稍有理智就立刻明白裴大小姐根本就不該惹,真結了仇,自己倒還好說,老爸做起生意來說不定就步步艱難,處處遇敵;二來,今天這場子里雖說有些自己的朋友,但毫無疑問,裴大小姐的朋友更多,要比人多,自己肯定吃虧;最後,就算不比家世,不比人多,一對一單挑,他那幫咋咋呼呼的兄弟有沒有看出來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沈惜先抓手腕,再打耳光,親身體驗之下,最是明白壓根沒法和這人動手。

  不認慫,難道要自己先上去被揍一頓,然後回家等著老爸在外面被人收拾了,再來收拾自己嗎?

  裴語微根本就不想理他,對他的道歉也完全不想接受。

  沈惜卻知道這事沒必要鬧大。

  本來只是一小撮人胡說八道,收拾過了,這些人也就知道了厲害。

  一旦鬧大,人人都想問個明白,之前說的那些話反而擴散得更廣,幾經轉折,說不定會冒出更夸張的版本來。

  之前攔到裴語微身前時,沈惜就攥住了她的手臂,此刻手上稍稍用力,輕輕捏了兩下。

  裴語微盡管還是氣鼓鼓的,終究還是不說話了。

  沈惜掏出一包紙巾,抬手扔給吳偉傑,他沒看清是什麼,忙不迭伸手抓住。

  “擦擦臉,也擦擦嘴!這個朋友說,那個朋友講,說來說去全是聽別人說的!聽來就到處胡說八道。以後記得嘴巴放干淨點!不然總有一天你會倒大霉!”沈惜沉著嗓子教訓了幾句,轉身就走。

  裴語微乖乖跟著他。

  沈惜送她回了住處,一路無話。裴語微始終抿著嘴,滿臉陰霾。

  “這麼多人在,鬧大了反而麻煩。你要實在還是氣不過,找機會我私下里去揍他一頓,好不好?”沈惜以為裴語微還惦著要找吳偉傑麻煩,在她樓下停好車,笑著勸解她。

  “你信不信?”

  “什麼?”

  裴語微很認真地盯著他:“他說的那些話,你信不信?”

  “哈!”沈惜輕松一笑,“沒什麼信不信的,因為這些根本無所謂啊!”

  “你……”

  “哎,你千萬別接最土的那句台詞啊……”沈惜打斷她的話,“無所謂就是相信啦!”

  “本來就是啊!”裴語微小臉憋得通紅。

  “唉……怎麼說呢……首先,我不信你的人品,也信你的品位;不信你的道德,也信你的智商。所以那小子所說的那種三流色情小說的橋段,太蠢了,怎麼會讓人信呢?你對我的判斷力有一點點信心好不好?”

  裴語微臉色終於好了許多。

  “其次,就算他說的全是真的,又怎麼了?很丟人嗎?”

  “啊?”裴語微有點發呆。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你的生活,你過得開心,又不傷害別人,關別人什麼事?站在道德高度去評價一些其實根本與道德無關的事情,那是缺乏基本的智力和情商的人才會做的事。我們也算是朋友,你應該對我有信心才對啊!”

  “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呢?”

  “啊?”

  “你說得這麼輕松,無非是因為我不是你女朋友啊。要是你聽說自己女友有這樣一段過去,你也這麼無所謂嗎?”裴語微恨恨地瞪著沈惜。

  沈惜抿著嘴沒說話,突然伸手按在裴語微腦袋上,狠狠揉了兩下。

  “你要是我女朋友,剛才我就不止打他一記耳光了!”

  “哎呀!頭發都亂了!”裴語微對他的動作倒沒什麼反感,出於女孩兒的天然反應,第一時間去看後視鏡里自己的發型。

  “對人作判斷,我不靠耳朵,也不靠眼睛的。”沈惜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靠這里。與人相處,我會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再說,一個女孩兒在遇到我之前過著這樣的生活,如果我沒有愛上她,她不是我的女朋友,關我什麼事?如果我愛上了她,那她過去怎麼樣,也與我無關。所以,假的,不值一笑,真的,也無關緊要。這就是我說無所謂信不信的原因。”

  沈惜說得真誠,裴語微一字一句聽來,心情居然慢慢平復下來。

  又坐在車上碎碎地聊了一會,時近半夜,突然密密地下起雪來。

  又看了會雪花亂舞的情景,裴語微終於下車,與沈惜作別。

  沒走開幾步,突然聽沈惜在背後喊她。

  轉回頭,卻見他也下了車,搭著車門,認真地說:“微微,聖誕快樂!”

  笑容剛剛浮起,還沒完全綻放,一個小盒子就迎面丟了過來。

  裴語微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聖誕禮物!但願你喜歡!”

  裴語微輕輕揉了兩下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盒子,突然狡黠地一笑:“回去看看後座!說不定聖誕老人會在那里給你留一份禮物!”

  沈惜楞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裴語微神采飛揚地轉過身,腳步輕盈地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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