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開始******
一開始,僅僅只有陣陣沉悶的痛楚。
但是沒過多久,疼痛感卻是不斷不斷地加劇,直到變成了一種仿佛要將腹中的內髒全都活生生拉扯出來般的劇烈。
我全身都緊繃了起來,緊咬的牙齒更是在不停打顫,握緊的指甲,痛得深陷自己的掌心。
盡管耳邊不斷傳來“請用力,伯爵夫人”“還差一點!”“夫人加油!”的呐喊,但我其實根本聽不清楚身旁這群的侍女和產婆在說什麼。
因為我發出的哀號把她們所說的話給掩蓋了過去。
直到那一瞬間,周遭吵雜的聲響頓時遠去。
下一刻——
哇啊啊啊!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稚嫩的哭聲傳入耳中
“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想到這里,一陣暈眩感向我襲來。我疲憊的無法集中精神、只能放開意識,讓自己沉沉睡去。
那一天,我的身體承受極大的痛楚,也許比曾經在戰場或決斗中受過的傷都還要來得嚴重。
但是歷經漫長時間的等待以及重重磨難與試煉後,她終於降生在這個世上。
我最親愛的小天使…………
“夫人,請用熱湯。”
“啊,謝謝。”
此時此刻,我在柔軟的床鋪上坐起身子,並從侍女手中接過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啜飲著。
頓時,一股暖流立刻以胃為中心的向全身蔓延開來,尤其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季節,喝上一碗熱湯的感受再好不過了。
位於不遠處還有一處壁爐,木柴在高熱下劈啪作響船來一股舒適溫暖的感覺,耳朵甚至還可以聽見火焰跳動的嗶剝聲。
外頭正刮著寒冷的風雪,但身處於室內的我感到十分溫暖舒適,還有鵝絨制的被子保暖。
即便如此,產後的日子真的很難熬,一整天只能躺著給人侍奉,只要稍微走下床就會被一群侍女們給壓回床上。
美其名為休養,但我感覺用監禁來形容似乎更恰當。
我多麼希望像之前那樣在外騎馬奔馳,就算揮個劍也不錯…………
“咦,我的私人裝備呢?”我環顧四周,發現完全找不著那一身常用的盔甲與武器。
“伯爵大人已經將您的盔甲和長劍給收入倉庫之中了,他早就已經預料到夫人您會想這樣做,因此交代我們嚴禁讓您產後再去摸那些東西。呵呵呵。”
面對侍女打趣般地說道,我卻感到有一絲忿忿不平,微微咬緊下唇。
但是礙於身為高貴的『伯爵夫人』這個身分,我也只能把這份不滿往肚里吞。
“那麼你口中的伯爵大人,現在在什麼地方?”我酸溜溜地詢問侍女。
“咳嗯,也…………也許是在書房中辦公也說不定吧?”突然被我這麼一問,支支吾吾地回答。
“自從他看了一眼自己女兒以後,就不曾進來過了。”
“您就別想太多啦,夫人。假使是像我這種普通百姓的女子生產後,還得給寶寶哺乳、擦洗、安撫、搖睡、喂飯、穿衣,留意安全等等…………如今這些事情交由我們這些侍女來做就行了。”
“話雖如此…………”
“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此時,年輕男子的嗓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轉過頭,正好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走入房間內。
“啊——”
“伯爵閣下!”侍女行了個禮,並且准備退下去。
“不用刻意回避,我不會久留。”
我抬起頭盯著丈夫,因為背對著火光,無法看清他容貌。
“不好意思,最近的政局有些…………不穩定。我們王國和其他幾個鄰國的關系也非常緊張,我不得不親自出面處理。”
“不只最近吧?你好像無時無刻都非常忙碌,像天上雲彩一樣的來去匆匆,我好像都已經習慣這種整天見不到你的日子了。”
“別胡思亂想,你是我重要的妻子。”他用一種語重心長,又像是老師囑咐學生的語氣說到:“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專心休養身體,知道嗎?這樣才能夠好好照顧我們的女兒。”
“我的身體可沒那麼單薄。”我說:“我以前做過的鍛煉都很札實。”
“我建議你別再做那種事了,你的盔甲和劍我都收起來了。”
“什麼意思?”
只見丈夫搖了搖頭,說:“你現在已經是一名伯爵夫人,在公開場合下穿著武裝棉衣(Arming Garments)跟其他男人對打,還讓自己汗流浹背,不時露出小腿或手臂的肌膚什麼的,這副模樣實在太不得體了。更何況你有了女兒,也該變得穩重些。今後就別再去試著當什麼『女騎士』了。這都是為了你好。”
他彎下身撥開我的側邊的頭發,輕輕在我臉頰邊親了一吻。
“等到下個春天來臨時,我們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到湖畔的城堡去悠閒的放松一回,也算是讓孩子出城開開眼界。到那個時候,我們夫妻倆可以做好准備,迎接另一個小生命的誕生。”
“嗯…………”我隨口應了一聲。
即便我再怎麼遲鈍,都聽得懂這句話意思:他已經想要另一個孩子了。
接著,他轉向侍女命令道:“要細心照顧夫人的身子,不得任何怠慢。知道嗎?”
“遵、遵命!”
等到丈夫離開房間後,我感到極度疲倦。
他一直希望我轉變成眾人口中的『典范母親』,但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要不是過去我拼命『做自己』來凸顯自身的能力,他和他的家族大概連正眼看我一下都不會,更不用說考慮和我結婚。
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得出丈夫想要個兒子多過於女兒。
他大概是希望我再生一個、兩個、甚至三個,有何不可?
我還年輕,今年才剛滿十七歲。
如果幾個月後再懷一個嬰兒,他或她會在收成季節前後出生,那會是我給孩子哺乳期間糧食最富足的時刻。
我閉上雙眼躺回床上,腦內的思緒卻越加奔騰。
我默默接受自己身為女人的事實,並只能在婚後過著相夫教子的生活,盡可能生更多的孩子;對農家的女人而言,這是為了增加勞動人口。
對貴族女性來講,這是為了增加血親繼承者存活的機率。
無論是貴族或平民,結果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緊接著,這份消沉忽然轉為恐懼。
我害怕長時間的分娩,害怕在產後沒多久,產婦就發燒接著死亡。
這經常發生。
如果真的發生,沒有哺乳的新生兒就會死亡,除非身旁剛好有乳母。
但那樣我的女兒又怎麼辦?
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喪母。
雖然我的丈夫是個伯爵,但一個伯爵能真的做什麼養大個女兒?
當然只能借由其他女人之手…………
不,我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即使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我也知道下次丈夫需要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這是身為妻子…………身為女人的職責。
我從未想過自己該毫不懷疑地接受命運,但也從未想過自己對任何可能遭逢的事擁有自主權或選擇。
也許正如侍女所說的,我應當拋下無謂的煩惱,好好享受奢華的生活、溫暖的被窩、精致的餐點和飲品、甚至還有專門照顧我和小寶寶的奶媽…………這不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事物嗎?
我帶著這份不知是無奈或感慨的情緒沉沉地睡去。
******回憶結束******
一股突如其來的暖流入侵了沉沉的夢境。
周圍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仿佛置身於浴場的蒸氣室一樣悶熱。
沒過多久,一層黏膩的汗意逐漸包裹住身子。這層汗就像是個不透風的罩子似的,使得體內的溫度越來越高,直到讓人受不了為止。
“嗚嗯…………好熱…………!”
烏爾莉卡.西蒙納多蒂爾(Ulrika Símonardóttir)正是在如此不適的情況下被熱醒過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驚覺周遭的景色和物品全變了樣!
裝潢奢華的寬敞臥房——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個坪數不大的幽暗小空間。
高級絲綢所制成的床鋪——也不見了,反而變成一張觸感陌生的羊毛地毯。
窗外大雪紛飛的銀白色世界——更是消逝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熾熱的黃色火球掛在天上,滾燙的正午陽光直接透過窗口撒在她身上。
天翻地覆的改變,讓烏爾莉卡的腦袋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甚麼?”
烏爾莉卡感到口干舌燥、呼吸急促,有點換不過氣來。
她的手緊緊的抓住胸口的衣服,想減輕痛苦,但酷暑般的天氣令她感到渾身都不對勁,更別說穿在身上的羊毛衣都被汗水給浸濕了。
“我…………這里是…………在哪里?”她低聲呢喃著。
烏爾莉卡一只手撫著額頭,一只手撐起身子,並感受到從指尖傳來羊毛地毯舒適柔軟的觸感。
這張毛毯的顏色又紅又花,不論樣式或織法皆是她所沒見過的。
“嗚嗯,身子怎麼會酸成這樣!”
不過還沒來得及佩服編織者精致的技藝,烏爾莉卡隨即感覺到背和腰傳來陣陣酸痛,這大概是因為她還未適應睡地板上的緣故。
為了減緩身體上的疼痛,她環顧四周觀察環境來分散注意力。
烏爾莉卡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只有幾坪大的矮房內,房子本身是由光滑的石頭和泥土所打造。
房間內沒有椅子,只有幾顆枕頭和一張圓形的木制矮桌。
而且這棟矮房的窗戶沒有窗扇或窗簾,基本上沒有任何遮蔽功能。
這和烏爾莉卡家鄉為了保暖和阻擋寒氣,而將幾乎都窗戶的設計封死相差甚遠;顯然是跟此地炎熱的天氣有關。
也因為如此,陽光毫無阻礙地透入這一間低矮的土房,照在烏爾莉卡身上。
身處於遙遠的異地,無論氣溫或氣味都極為陌生。
唯獨從窗外飄來的海風帶來一點咸味為烏爾莉卡帶來一絲慰藉,因為那是和她家鄉唯一的相似之物。
然而,烏爾莉卡人生中最重要的聯系——她的女兒——竟在當下完全不知去向。
“莎薇?莎薇怎麼不見了!”
烏爾莉卡的女兒——名叫莎薇的十歲女兒——她本來應該睡在她身邊。可是醒來後,她竟然卻完全不知去向,房間內也不見她的身影。
“這孩子跑哪兒去了?莎薇!”
烏爾莉卡立刻衝到房外,來不及穿鞋的她仍打著赤腳,身上也僅僅穿著一件極為貼身的室內用羊毛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落於山腳下的巨大海灣,數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於海灣之中,它們或駛入、或離港,看起來好不忙碌。
緊接著的是一望無際的海洋在眼前展開,一直延伸至連結著廣裘無際藍天的視野盡頭。
這座城市本身位於一個海灣的西岸,城市內所有的建築物沿著山坡上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地分布著各個房屋和街區。
至於烏爾莉卡所居住的這棟低矮民房,就跟其他數百棟房屋一樣比鄰而居地蓋在山坡上頭。
它們皆通通皆是由純白色的石塊建造而成,耀眼的白色石塊推砌於山坡上,錯落層疊的幢幢白屋、片片白牆、塊塊白屋頂,白牆鑲嵌雕花鐵窗,白屋裝飾雕花大鐵門,呈現出回異於烏爾莉卡家鄉的異國風情。
只不過在這個當下,烏爾莉卡完全沒將這幅獨特的美景放在眼里——心急如焚的她心中只有女兒,那也是她人生中唯一在乎的事情。
“莎薇?莎薇!”
她環顧四周,只差沒出聲高喊出女兒的名字。
“啊,您已經睡醒了嗎?”
正當烏爾莉卡心亂如麻之際,清脆的男孩嗓音自她背後傳來。
轉過身,她看見一名少年;甚至稱之為男孩都不為過。他雙手各提著一桶水,望著烏爾莉卡的臉上露出些許驚訝。
少年的年紀絕對不超過十二歲,肌膚色呈小麥色,搭配瘦小卻精壯的身子,散發出一絲野性氛圍。
帶有亮澤烏黑的自然卷頭發下,點綴著端正清秀的五官。
雙烏黑明亮的雙目,像是從夜空墜落凡間的兩顆星星。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或許是他頭頂上一對橢圓狀的大獸耳、一根臀部上方探出來如掃帚般的長尾巴,默默訴說初他身為一只『斑點鬣狗獸人』的事實;烏爾莉卡這輩子沒見過斑點鬣狗這種動物,但她猜想這種『狗』的耳朵和尾巴大概就長得一個樣吧?
“嗯,怎麼了嗎?”鬣狗少年問。
“你是…………”
“我是艾塔奇(Aytaç),您是不是睡昏頭了?”自稱為艾塔奇的鬣狗少年邊說邊露出靦腆的微笑,他道:“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去燒水做午飯。”
“…………不對,莎薇呢?”
“咦?”
“你把我女兒藏到哪去了!”
“等、等一下,您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這時烏爾莉卡衝上前,雙手掐住艾塔奇的衣領,以用壓倒性的氣勢將對方扯了過來。他手中的桶子隨之翻倒,水桶內的水也全撒了出來。
“莎薇人呢?快點告訴我!”
烏爾莉卡並沒有對著少年大聲嘶吼或咆哮——不管是出於她天生穩重的個性所致,抑或是後天貴族教育的成果——但這名年輕的母親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清晰發聲充分表達出內心的怒意。
與此同時,被烏爾莉卡抓住的少年憋紅了臉,他的雙腳些微離地,無處使力。
“咳喝…………好痛苦,不能呼吸………”
“莎薇在哪里!”
“她…………莎薇就在後面跟…………”
“你對莎薇做了什麼?你是不是偷偷把她賣掉了!”
“沒有、絕對…………我不會…………”
正當艾塔奇的臉色逐由紅轉白之際,一聲稚嫩的嗓音拯救了他。
“母…………母親,你在做什麼?”
烏爾莉卡的視线越過鬣狗少年的肩膀,看見另一名更嬌小…………甚至稱得上消瘦的嬌小身影站在不遠處。
這名女孩才剛滿十歲左右,如銀雪般色澤的發絲與跟烏爾莉卡幾乎一模一樣,可與母親冷冽且堅定的目光不一樣的是,她的雙眸則透漏一份出於擔心受怕、逆來順從的神情。
即使周遭的天氣潮濕炎熱,而且羊毛服裝將她從頭頂到腳裸包裹得緊緊的,她瘦小的身子卻仍在微微哆嗦,宛如寒風中的落葉,一吹就會飛走。
烏爾莉卡當場丟下鬣狗少年,快步奔向小女孩身邊。
“莎薇.西蒙納多蒂爾(Solveig Símonardóttir),你剛才究竟跑去哪里了?”
只見銀發小女孩的肩膀一震;每當母親說出自己全名時,就代表她自己惹上麻煩了。
“你害媽媽擔心極了你知道嗎?你怎麼沒告訴我就自己跑出去?”
烏爾莉卡的雙眸乍一看泛著幾乎可稱之為冰冷的色澤,但面對女兒時卻實實在在充盈著、並釋放著無法忽視的溫暖熱度。
只不過當她在詢問女兒時,著急的口氣中帶了點咄咄逼人的味道。
“我…………我提了水過來…………”莎薇低著頭,支支吾吾道。
直到此刻,烏爾莉卡才注意到女兒手上提著一只裝滿清水的木制水桶。
“是他叫你去提水來的?”烏爾莉卡狠狠瞪向一旁癱坐在地上,干咳著的鬣狗少年。
“不是的…………不是狗哥哥叫我做的…………”莎薇解釋。
“那是哪個壞家伙命令你做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要幫上一點忙而已…………”她說。
“幫忙?”
“因為我們已經再也回不了家鄉了…………我想幫你分擔些工作…………”
女兒這句話頓時觸動了烏爾莉卡的心弦,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與哀愁涌向她的心頭。
“傻孩子,挑水這種事交給我去做就行了。”烏爾莉卡說:“我們也可以向挑水夫買水呀。更何況水井又這麼遙遠,一路上可能會發生許多危險。”
“可、可是…………”
“下次別再這樣擅作主張的亂跑了,知道嗎?”
“啊…………喔…………”
莎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下頭不發一語,踢了踢地面。
這孩子太安靜了,烏爾莉卡輕輕搖了搖頭。
有些時候她還真希望女兒能對她大聲嚷嚷想要什麼,而不是把所有心事一股腦的全往肚里吞。
這孩子內斂性格多半是從她那繼承下來的,但莎薇卻嚴重缺乏在必要時挺起胸膛、堅定信念的勇氣與決心。
烏爾莉卡輕嘆一口氣;畢竟莎薇自出生後就不斷遭遇各種變動——而且還都是負面的那一種!
每況愈下的生活環境,讓莎薇連一個舒服的夏日午後都得引頸期盼,最終導致她對於未來缺乏期許。
更別她的未來簡直能稱之為一片迷茫。
烏爾莉卡常常見到莎薇臉上露出茫然無神的表情,就連那一雙大大的眼睛都顯得目光渙散。
烏爾莉卡突然驚覺到,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呢?
不行!
她搖了搖頭。
我必須保護她,保護我最後的親生骨肉,人生中唯一的希望………
“痛痛痛痛…………為什麼我會這麼慘啊?”
就在此時,烏爾莉卡的思緒被艾塔奇的喃喃自語給拉了回來。
她轉過頭去,看見剛才被自己抓起來的鬣狗少年搖搖晃晃地重新站起身子,他的臉色似乎還有些蒼白。
“下一次您又要找莎薇小姐的話,請別用這麼粗暴的方式。”艾塔奇邊說邊揉了揉自己發紅的脖子。
“剛才是莎薇小姐主動找我去挑水,我一路上我都有看顧好她的安全。”
“這是真的嗎,莎薇?”烏爾莉卡問。
莎薇輕輕點了點頭。
“就…………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放心將她交給其他人帶,更別說是頭野獸人了。莎薇是我人生的一切。假如她發生什麼萬一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任何人…………或鬣狗。”
烏爾莉卡本以為自己凌厲的目光會使對方膽怯,但艾塔奇反而直率地迎向她的目光。
“這是當然的!”艾塔奇拍胸保證,一字一句都誠摯無比。“我清楚曉得莎薇小姐對您有多麼的重要,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來保護她!”
“呃、咳哼,你知道就好!”
烏爾莉卡不自覺地避開他的視线,對眼前這名少年坦率的言行有點招架不住。
只不過,艾塔奇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當場愣住。
“您是我的女王。而我,出身於鬣狗獸族的艾塔奇,也曾發誓過女王的願望是我的願望!”
“女王什麼的…………你到底對這個稱呼有多執著?”烏爾莉卡問。
這時艾塔奇挺起胸膛,獸耳與獸尾都翹得老高。他說:
“俗話說,男性斑點鬣狗的一生當中有三位『女王』:一位是他的母親,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位是他全心侍奉氏族族長,這是因為統治鬣狗氏族的皆是女子。一位則是他親愛的妻子。烏爾莉卡夫人是我的妻子,所以我稱呼您為女王完全沒有問題!”
“妻子什麼的,別隨便說出口。”烏爾莉卡撇過頭去。
“可是我們倆已經在尼卡罕(nikah)——婚姻婚契上簽了名,從此我們倆就是夫………夫妻了…………”
烏爾莉卡忽然注意到艾塔奇雙頰泛起紅潮,只見他干咳了幾聲,目光左右飄動,似乎不知道該看哪里才好。
直到此時,烏爾莉卡這才發覺自己頭發凌亂,幾縷銀色發絲貼在脖頸上,脖子至鎖骨及雙峰處香汗淋漓。
身上的白色羊毛上衣更是全被汗水浸濕,顯露出她曼妙姣好的身材。
“莎薇,我們進房里去。”
烏爾莉卡牽起莎薇,頭也不回往屋內的方向走去。
“我的女王,我拿一件新的衣服給您。”
“不需要!”
“我的女王,請稍等一下。”
“又怎麼了?”
“您住在這也有一個多星期了,”艾塔奇紅著臉緩緩的低下頭,一臉羞澀地說:“是時候該盡一下你的………職責吧?”
“職責…………”
烏爾莉卡愣了一下,接著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撇過頭去。
“現在還是大白天…………”她盡可能以冷靜的態度推辭。
“我已經耐著性子忍很久了!”
可是當烏爾莉卡重新面向對方,她正巧一眼對上艾塔奇那雙誠懇溫暖、閃閃發光的眼眸。
“…………我懂了。”烏爾莉卡嘆口氣。
“那我去准備一下,請先去房間等我!”
“嗯。”
烏爾莉卡冷漠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但是在那張冰冷面孔之下,卻是一個正在呐喊的靈魂。
我明明是個三十歲的婦人,為什麼這個十二歲的男孩會成為我的丈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內心被這份難以言喻的困惑所衝擊,使得烏爾莉卡不禁回憶起自己過往的人生,以及不久前發生的那出重大事件。
******回憶開始******
烏爾莉卡.西蒙納多蒂爾,出生、成長於一個極北地區的王國。在那里、極長的白晝與極長的黑夜共治整片銀白色的大地。
盡管身為一名主教私生女的身分相當敏感,但烏爾莉卡的父親是個極具影響力的人物。
她得以接受貴族式的教育,從小就懂得書寫超過四、五種語言,並且在馬術或劍術上的表現上都出類拔萃……或許太過頭了。
烏爾莉卡年輕時就以高超的技巧打贏眾多男性騎士,也在外族入侵時指揮領地內的民眾奮力抵抗,直到國王派軍馳援;因此她還被稱為『極光,帶給人民的白晝之光』傳為佳話。
假如烏爾莉卡是個顏值平平的女子,這頂多就是個短暫的熱門議題。
但烏爾莉卡偏偏明媚動人,身材婀挪多姿,一頭亮麗的銀色發絲更添韻味。
曾有個見過她的公爵說過:『此女未滿二十,是我見過最迷人的女人。她有白皙的肌膚、誘人背棄天堂的想一親芳澤的雙唇,以及令聖人也不禁心動的藍眼珠。』
無論這句話否夸張過頭,她身邊那群貴族男性肯定沒有誰立志成為聖人。
所以當烏爾莉卡成年後,她就在父親的牽线下嫁給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伯爵,也是王國的攝政王;就跟當代所有女性的命運一樣,嫁做人婦生子是女人最好的歸宿。
而且貴族女子有幸與一名年紀相仿的男性結婚,理當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然而,她有點像是受困籠中的老鷹。
之所以受困籠中,大抵是行事作風不夠圓融——她的座右銘是『只求榮譽,不求虛名』;因為她的身分,使她努力證明自己的能力。
她做得幾乎都是對的事,方法卻不符合身邊貴族文化對女性的要求。
更甚者,她為丈夫帶來一位女兒後,就再也沒有生出孩子了。
這件事,仿佛也對烏爾莉卡的未來敲響一記警鍾。
婚後第十年,烏爾莉卡卷入一場激烈的權力斗爭。
最終她不只被丈夫解除婚約,還和她的女兒一同遭流放至更加北邊的荒涼邊境小島上。
在這之後她根本不奢望能看見外面的世界,只求能與女兒平安度過余生。
沒想到運命女神似乎不肯善罷干休,更險惡的命運不知不覺悄然驟降。
“咳咳…………咳咳咳…………”
“莎薇、莎薇…………”
一聽見女兒的干咳聲,烏爾莉卡立刻上前關心她的狀況。
此刻莎薇正綣曲著身子躺在她身邊,臉色極為蒼白。
自從這艘船啟程出航後,莎薇的身體變得更差了,偶爾痰中帶有血絲。
這讓烏爾莉卡感到極為心疼,卻又完全束手無策。
“莎薇,你還好嗎?”烏爾莉卡彎下腰輕聲問道。
“媽媽…………我們還要多久…………會上岸…………”莎薇閉著眼,虛弱地詢問母親。
“快了,就快了。再睡一覺就會到了。”
烏爾莉卡對女兒說了謊,她根本不曉得這艘船正航向何處。
此時此刻,兩盞掛在頭頂上的油燈散發出昏暗的橘黃色光芒,照亮了船艙內幾十張蒼白的面孔。
他們身穿羊毛或粗布織成的外衣和褲子。
這些人渾身肮髒、發絲糾結再一起,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至於艙內則彌漫著一股微妙而難以言喻的臭味。
啊,我人在船上…………
這幅悲慘的景象加強烏爾莉卡內心的第一個想法。
啊,我和女兒都被海盜俘虜了!
第二個想法則使她感到更加絕望。
一支由南方野獸蠻族組成的海盜船,竟突然襲擊這片天寒地凍的邊陲島嶼。這群海盜闖入並俘虜占了島上居民三分之二人口,將近兩百多人!
烏爾莉卡原以為遭流放後人生不會變得更糟。她不僅連一點點平靜的生活都無法享有,甚至還淪落成蠻族海盜的俘虜,一路隨著他們航向異鄉。
如今,她現在是以商品的身分困在一艘海盜船上。
烏爾莉卡感覺周遭的世界些微微微顛簸晃動,不是往左就是往右,不是往上就是往下。
她頓時產生一股強烈的惡心感,仿佛連五髒六腑都在劇烈起伏著。
“嗚嘔…………”她摀住嘴巴好不讓自己吐出來,再次意識到自己非常討厭搭船。
她這輩子只搭過三次船:一次是離開家人、一次是被放逐、第三次則是這個當下;現在想起來,每當她上船就代表發生了不幸的事情。
更別說前兩次航程僅有短短幾天,但這一次她已經在被困在船上十幾天了!
不過對於烏爾莉卡來講,真正讓她感到宛如永恒的並非時間長短,而是內心的煎熬。
她感覺似乎一切希望都破滅了。
一想到這,她便沒出息地哽咽起來,多麼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場惡夢。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就在此刻,稍嫌不合時宜的男孩嗓音忽然響起。
“你是…………”
這時候,一名鬣狗少年端著食物走上前。上頭擺有一塊白淨的面包、一碗米粥,還有一杯酒水。
“我帶來了面包和蜂蜜酒。這都是你們島上的食物,我從糧倉那拿來一點。我本來就是管理食物的人手。”
“蜂蜜酒?”莎薇的眼睛頓時一亮:“是蜂蜜酒耶!我們好久沒有喝蜂蜜酒了。”
一看見莎薇期待不已的神情,烏爾莉卡咬了咬下唇,又像是陷入一股天人交戰般地緊緊皺起眉頭。
最終,烏爾莉卡從獸耳男孩手中接過陶杯。
她將杯緣湊到了嘴邊啜飲起來,冰涼的液體中夾帶著蜂蜜的芬芳甘甜,接著淡淡的酒香一下子便從舌尖竄升到了鼻腔。
烏爾莉卡感覺自己被一股清新舒暢的暖意給包圍。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也很愛喝這種飲料,如今就連這份令人懷念的味道都得來不易。
烏爾莉卡只喝了杯中三分之一的量來潤喉,剩余的蜂蜜酒則全都給莎薇喝光。
只要看見女兒滿足的表情,烏爾莉卡覺得這比任何美酒佳肴都要值得。
莎薇津津有味吃著白面包的同時,烏爾莉卡將注意力轉向身旁這名獸耳男孩身上。
“呃,你是…………?”她問。
“我…………我的名字是艾塔奇,我是鬣狗族獸人。”艾塔奇吞吞吐吐說:“我負責照顧你們的起居生活。”
“艾達…………不對,艾塔奇嗎?”
自稱為艾塔奇的鬣狗少年點了點頭,耳朵還抖動幾下。
“艾塔奇,你怎麼會講我們的語言”緊接著,烏爾莉卡微瞇的眼睛之中,射出了一股冷峻且懷疑的目光。
她問:“你是一名野獸人,你是從什麼地方學會人類的語言的?”
“夫人有所不知,我居住的城市叫做阿爾及爾,那里有很多來自不同地區的獸人和人類。所以平時不管是做生意,或是日常買東西都要懂很多不同的語言才行喔!”
烏爾莉卡搖了搖頭,依舊不敢置信:“人類的語言有非常多種,你卻能夠如此流暢地與我交談………你到底是誰?”
“因為我母親很細心的教過我嘛。”
“母親?教你這種北方語言?”
艾塔奇凝視著烏爾莉卡的臉好一會,微微開闔著嘴,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總之就是這樣啦!我倒想請問夫人貴姓呢?”或許是為了轉移話題,艾塔奇趕緊問道。
“我叫烏爾莉卡.西蒙納多蒂爾,這位是我女兒莎薇。”
“假如夫人您需要任何東西,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哼,你能幫我們做什麼?放我們自由嗎?”烏爾莉卡冷冷道。
“除了那個之外都行…………”
“那你就沒任何用處了。我們人類之中有一句老話,狼不會無緣無故給雞帶禮物。”
“可是在這段航行期間,我們獸人並沒有虐待您吧?”
“這…………”
這是事實,烏爾莉卡不得不承認。
野獸人海盜對待俘虜的態度恭敬有禮,俘虜身上不僅沒有鎖鏈,甚至還被允許在船上移動。
烏爾莉卡還注意到獸人海盜從他們自己的私人藏匿處給孩子們額外的食物。
一名在船上分娩的婦女受到了有尊嚴的對待,海盜為她提供了隱私和衣服。
更令烏爾莉卡感到驚訝的是,獸人海盜之中有男有女,她甚至發覺女性獸人海盜的數量要比男性還多!
“所以,我希望夫人能多信任我一點。”艾塔奇微笑道。
“信任?這是野獸人才懂的笑話嗎?”烏爾莉卡冷冷斜睨他一眼,說:“當初是你們這群海盜突擊我所居住的島嶼,把島上的男女全抓起來,還要當作奴隸商品販賣出去。你卻說要我信任你們?”
“誤會啊,夫人!這是誤會!這艘船本來是以經商目的出航,我當初也是以雜工的身份簽約上船工作。誰知道船長竟中途違反契約轉而劫掠人類王國,還俘虜了這麼多人類…………”
“俘虜?什麼俘虜?你不知道你的同伴如何稱呼我們這些人類嗎?奴隸!我們已經是准備要被抓去販賣的奴隸了!”
“其實只要付得出贖金,俘虜都會被好好對待而不會被販賣為奴…………”獸人少年試著解釋,但好像越描越黑。
“你們所劫掠的地方,只是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小島罷了。要上哪去生出你所謂的贖金?而我只是個沒人要的貴族婦女…………”
“我…………我心里面也非常不好受啊…………其實我的母親也…………”
“夠了,我不想跟海盜多說什麼!你們當中根本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就像雪崩發生時一樣,沒有一片雪是無辜的…………你走吧。”
“等一下,烏爾莉卡夫人。還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我叫你走開。你當真想幫忙的話,那就想辦法幫助這里的俘虜…………幫助我女兒別讓她成為奴隸!”
“夫人——”
烏爾莉卡不再搭話,而是將莎薇摟入懷中。艾塔奇只好垂頭喪氣地走開。
她望著這名少年繼續向其他俘虜分發食物,就算被咒罵或吐口水卻一點都不介意,只是眼神有點哀傷。他似乎真的對身邊發生的事情沒有好感。
縱使如此,烏爾莉卡也看得出艾塔奇只是個孩子,他根本不可能改變她和女兒的遭遇。
身為一名『前』貴族,烏爾莉卡深知自己會是個十分珍稀的商品。
首先,海盜會向她出身的王國要脅一筆經額龐大的贖金,但烏爾莉卡是名早已流放外島的帶罪之人,王國內不會有人支付贖金。
因此奴隸販子會把她和女兒作為奴隸賣掉;這還是她和莎薇沒被拆散為前提的情況!
我會成為某個野獸人家庭的仆人嗎?還是被老鴇買回去當作妓院紅牌?抑或以小妾身分獻給野獸人的酋長、領袖一類的人物?
烏爾莉卡只知道在接下來的奴隸生涯中,她願意做任何事來保護莎薇的安全。
就算是最低劣的寵物也會對主人搖尾乞憐。
烏爾莉卡未來只能借由伺候、討好她的買家來換取自身與女兒的生活。
“呵,反正我不也曾對丈夫言聽計從嗎…………”
盡管嘴里發出苦笑一聲,烏爾莉卡的眼角卻流淌出了一絲晶瑩剔透的淚水。
******回憶結束******
“我要開始囉,我的女王。”
“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准備——”
“嘿咻!”
“哼嗯!”
“好緊…………請您放松點啦,這樣我沒辦繼續下去。”
“但這種微妙的感受,還是我第一次體會到。”
“咦,我以為您的前夫一定跟您做過很多次了。”
“那種引人遐想的說法是怎麼回事?他才不會這麼隨便——咿咕!”
“我的女王,您發出好有趣的聲音呢,呵呵。”
“別冷不防的使勁!感覺……感覺好奇怪…………哼嗯!”
“接下來我會盡全力讓您欲仙欲死的,請放心將身體交給我吧!”
“不必盡全力,普普通通的就好…………咿唔!不!不呦!齁嗚!嗯!呼!咕…………殺了我吧!這實在羞死人了。”
“怎麼會羞恥呢?我只是在您洗腳和搓腳。啊,請別亂動。我現在要衝洗您的雙腳。”
“啊…………呃喔,好…………好的。”
房間內,烏爾莉卡正坐在一張椅子上。她以帶著明顯猶豫的動作抬起腳,讓那對赤裸美足騰空於地面上一面寬口陶制大盆之上。
與此同時,艾塔奇跪在烏爾莉卡的雙腳面前。
他的手里端著一個裝滿水的陶碗,並對著眼前的裸足緩緩倒下清水。
只見一條清亮的水流在陽光里折射著光芒,纖細而均勻的流淌而下,熠熠生輝的水中還能見到白皙的肌膚。
“哼嗯!”
清涼的水衝刷雙足的感覺,不禁令烏爾莉卡微微打顫幾下。
“不知羞恥…………真是太不知羞恥了。”她自言自語道。
從小到大,烏爾莉卡都被教導一名女性絕對不能露出身體上大片肌膚,別說手臂或肩膀等部位了,就連暴露出一截小腿視為一種禁忌。
已婚婦女(像是烏爾莉卡本人)還會用頭巾蓋住自己的頭發,因為露出頭發被視為一種對男人的誘惑。
這世上應該只有父親或丈夫才能看見自己的大腿或裸足,更別說是讓他人碰觸了。
但是在這個當下,烏爾莉卡卻被迫拉起自己的裙擺至膝蓋上方,整條白皙如脂的豐滿長腿和雙足上的每一根腳指頭,全部都被眼前這名獸人少年一覽無遺!
盡管內心羞恥到極點,但烏爾莉卡卻完全無法拒絕對方。
奇怪了,照理講應該是我侍奉他才對吧?殘酷的對待呢?苟且偷生呢?怎麼跟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烏爾莉卡一邊胡思亂想著,視线一邊朝下偷偷這名鬣狗少年。
艾塔奇身材嬌小,一頭發色烏黑,深褐的膚色,眉毛顯露精明。
他的臉型輪廓分明,搭配端正的五官看起來十分俊俏。
尤其是那一雙炯炯有神又捉摸不透的黑色眼珠,有著長長的睫毛,幾乎叫人無法移開目光!
他的笑容稚嫩得像個男孩,又如同英俊挺拔的成熟少年。
特別是他身上泰然自若、豪放不羈的野性氣質,完全不像烏爾莉卡過去所遇過的任何異性…………
“怎麼啦?烏爾莉卡夫人,您怎麼一直盯我看呢?”
不知不覺中,烏爾莉卡的目光正巧被艾塔奇抓個正著。
“別開玩笑,我才沒有一直盯著你看。”烏爾莉卡心神一斂,刻意以冰冷的口吻壓下內心的情緒波動。
“是嗎?那我繼續按摩您的腳底囉!”艾塔奇聳了聳肩。
獸人少年溫熱的掌心才一觸碰上年輕少婦的裸足,輕微的疼痛夾帶著酥麻的感覺立刻從按壓的部位傳來,仿佛是艾塔奇的手勁具有穿透皮肉,直達某些深層敏感點的魔力,讓她的身子頓時變得軟綿綿的。
“哼嗯!”烏爾莉卡差點就叫了出來,她趕忙緊咬住下唇,以免陷入更加尷尬的場面。
一聽見烏爾莉卡的輕呼,艾塔奇豎起頭頂上的獸耳,如掃帚般的尾巴也在半空中甩來甩去,好像感到非常有意思。
他開始努力搓揉對方濕潤的小腿、腳掌,連指頭間的細縫都不馬虎,似乎非要對方發出聲音才甘心。
“現在換左腳。”艾塔奇接著說。
“隨你便。”
為了轉移腳掌間傳來的酥麻感,烏爾莉卡隨便找了個話題。
“接受洗腳什麼的,這就是你說的妻子的職責嗎?”烏爾莉卡問。
“在鬣狗族當中,接受侍奉便是妻子的職責呀!”艾塔奇笑臉盈盈回答:“俗話說男鬣狗一生中有三個女王——”
“停停停,我已經知道了。”
“所以說,每天用餐前給妻子洗手、洗腳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艾塔奇道:“我記得您剛來這里的時候,無論如何都不想在外面人面前脫下鞋子,連穿上涼鞋都不願意。”
“這不是當然的嗎?”烏爾莉卡正色道:“女人家本來就不該隨意暴露出自己的肌膚。”
“對於獸族來講,能夠展現自身漂亮的毛發可說是值得驕傲的事情。這一點不管男性或女性都通用!所以我們衣物的露出度比較大。當然啦,獸族的毛皮多多少少也有保暖作用,穿太多的話會感到很不舒服。”
“我不是獸族女性,我是人類。”她重申道。
“就算退一萬步,您在這麼熱的地方穿那些厚重的北方衣服,很容易中暑喔。”
“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您在這住了快三個星期,也該入境隨俗了。”艾塔奇皺眉嘆道:“這里畢竟是獸族帝國統治的領地,人類王國的風土民情完全不適用嘛。”
“獸族帝國,是嗎…………”
當初她先是被自己的祖國流放到一座偏遠的北方島嶼,然後又遭入侵島嶼劫掠的蠻族海盜帶到位於遙遠南方的獸族領地。
周遭的環境從奢華城堡變成荒蕪的島嶼,再轉為酷熱難耐的海港;而她的身分也從伯爵夫人變成帶罪之人,最後又變成這名獸人少年的妻子!
一想到這,烏爾莉卡就覺得有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
“好了,這樣子夫人的雙腳都洗干淨了。接著換莎薇小姐吧!”
“啊!這、這個…………”
當艾塔奇笑瞇瞇地轉向莎薇時,後者的身子變得略顯僵硬。
她很緊張,緊張到把裙子下擺握出一個個細小的褶痕。
莎薇盯著艾塔奇瞧,又轉頭望向自己的母親。
只見烏爾莉卡點了點頭,莎薇這才抿著唇伸出小腳。
照理講,烏爾莉卡絕對不容入任何人碰觸莎薇,更別說對方是野獸人了。
烏爾莉卡早就做好犧牲自己來滿足這個少年,借此保護女兒的貞潔和安危;就算叫烏爾莉卡跪下來給一名野獸人洗腳,她也願意這麼做。
喔不,以當下的情況來看是允許野獸人洗她的腳!
“丈夫彎下腰幫妻子洗腳,這種行為怎麼想都很詭異。”她感到莫名奇妙。
“不單單只有洗腳!其他像是煮飯、打掃、縫紉等事我都很擅長喲。”
“…………那些不都是奴仆的工作嗎?”
“咳呃!”
“哇喔,狗哥哥的尾巴和耳朵…………都垂下來了…………”莎薇小聲對母親說道。
不過很快地,艾塔奇馬上就回復成精神奕奕的模樣。他說:“夫人,您稱為奴仆的工作也太難聽了!我在家政方面上可說是個專家喔!”
“明明是男性卻擅長做家務?野獸人還真奇怪。”烏爾莉卡聽聞後不禁皺眉道:“我以為野獸人都是一群野蠻的家伙。像是那個什麼…………獅子野獸人是一夫多妻的種族。”
“夫人呐,獸族也有分很多很多種。每一種獸族都具有自己獨特的文化。獅子獸族表面上由男性主導一切,但他們之中有一句老話是這麼說的:『雄獅統治草原,而他們的妻子們統治他們。』他們其實時時刻刻都得聽自家母獅老婆的話呢!”
“那你又是哪一種野獸人?”
“我之前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是鬣狗獸人喲,而我們的氏族族長皆是女性。事實上,統治這座城市的就是其中一支最強大鬣狗氏族的女性首領喔。結束,洗好莎薇的腳囉!那麼,我就去准備燒水做飯菜…………啊,請兩位放心,在這之前我也會洗干淨自己的手腳。”
望著一臉愉快的艾塔奇,烏爾莉卡感到有點錯愕。
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到底有什麼意圖?
不過正當她打算單刀直入詢問的時候——
“對了,我的女王。”他說:“我把昨天在市場上賺的薪水袋放在那邊的桌上,雖然不多就是了。全都交給您保管吧。”
“啊?”
“您應該想要買點什麼自己享用的日用品吧?從這條路走下去就是市集了。”
“咦,就這樣把錢交給我沒問題嘛?”烏爾莉卡狐疑道。
“把薪水全權交給妻子管理,在鬣狗氏族中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呀。”
“你不怕我拿了這些錢就跑了嗎?”
“唉!”
艾塔奇愣了一下,好像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女王,您是我的妻子…………我們簽約了…………那個…………您不能跑掉…………”他明顯慌了起來。
“沒事,我說笑的。”烏爾莉刻意板著臉孔道,但就連本人也不曉得這句話是否包含安慰對方的含意在里面。
所以她很快地說下去:“再說我能去哪?我甚至連接下來要做什麼都不知道。”
“除了我們鬣狗氏族族長安排的工作之外,其余的時間女王要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喔!”
“什麼都可以?”
“嗯!”艾塔奇猛點頭,他說:“畢竟鬣狗族中丈夫完全管不了妻子,妻子愛干啥就干啥。你是完全自由的。”
“自由…………”
“那我先失陪囉。”
艾塔奇就這麼離去,留下一臉錯愕的烏爾莉卡。
“我究竟…………該做什麼好呢?”
她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