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去?倒是可以帶著溫州大營把琉球從尼德蘭人手里要回來,可是琉球那樣的荒蠻之地,溫州大營中的將官看不到前途,不一定願意跟著咱們去。”張問的心情十分低落。
張盈握住張問的大手,笑道:“相公只知正途,卻小看了江湖,隱於江湖,朝廷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找出咱們。”
張問喃喃地說道:“我就是很不甘心……而且,我這樣的人不適合江湖,江湖也不適合我……”
他抬頭看著院子里的郁樹蔥蔥,說道:“皇上不一定會恩准我辭職,就算他下定決心要這麼做,也要費些周折,朝局復雜,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可以理清的。我請辭,是想先穩住皇上,讓皇上放心一點,再行打算!”
短時間的悲觀之後,張問很快又恢復了熱情,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哀怨的人,他相信,悲情不是命運、而是軟弱。他相信,任何事都可以靠人去開創,豐功偉績、青史偉業,都是一個個充滿熱情的人去開創的。
張問鎮定地說道:“盈兒,你不是有禁城的眼线?最近皇上那邊還有什麼有價值的线報,都說說看,或許能讓我想出化解的辦法來。”
張盈想了想,有些尷尬地說道:“都是些皇帝的私事,沒有什麼和朝堂有關系的事。”
張問卻一本正經道:“皇家沒有私事,皇上的私事都是國事。”
“唔……比較大一點的事,任皇貴妃快要生產了……還有以前魏忠賢在宮中時,曾經找了一個美貌女子想魅惑皇上,後來魏忠賢倒台,宮妃想處置那個女人,卻不料皇上很喜歡她,護了下來,極得寵愛,以至於讓皇上幾乎天天臨幸。這樣的情況自然遭來許多後妃的嫉恨,宮里邊正斗得厲害。”
張問說道:“任皇貴妃?任氏……是容妃嗎?”
“就是容妃,因為她懷上龍種、前不久才加封的皇貴妃,可能詔書還沒有公開出來吧,相公就沒聽說她。”
張問又問道:“你說皇上寵愛的那個女人、魏忠賢帶進宮的那人,是不是叫柳自華?”
“嗯,聽說以前是青樓名妓……這個,青樓里的女人,是不能懷孕的吧?我得告訴妹妹,別只顧著對付柳自華,其實柳自華無論多得寵愛,都不是問題,妹妹應該提防的是皇貴妃任氏,如果任氏生的是兒子,極可能就是太子!相公,你讀書多,這種情況,在歷史上會不會廢掉皇後,另立太子的母妃為後?”
張盈滿臉的憂色,在她心里,除了張問,她的妹妹也是她很在乎的人。
張問寬慰道:“盈兒別太擔心,一般不會的,像萬歷皇帝的生母就是李貴妃,隆慶皇帝在位時並沒有將李貴妃封後,皇後依然在位。等萬歷皇帝即位時,就將他的生母李貴妃和皇後都封了皇太後,也就是兩宮太後。”
第六折 肯羨春華在漢宮 段十一 皇子
坤寧宮中,不斷有太監宮女進出,皇後張盈不到三炷香功夫就會問:“情況如何,任貴妃順利生產了嗎?”任貴妃今天臨產,已經折騰了好半天了,張盈雖然沒有親自去長春宮,但是無時不在關注著此事。
張嫣穿著黃色常服,由鳳冠、大衫霞帔、霞帔、鞠衣、大帶、緣襈裙、玉革帶等構成,比較有特色的是衣帶並不在腰上,而在乳房下方(衣帶和像韓服的有點相似,實際上韓服就是從明朝衣冠發展而來的)。
她那張鵝蛋型的俏臉上滿是焦急,她希望任貴妃順利生產。實際上任貴妃和張嫣關系不太好,一直在勾心斗角,但是張嫣的心底本質其實很善良,當任貴妃要生產的時候,她依然在心里默默地祈禱她能夠順利度過難關。
因為張嫣流產了一次,太醫說她不能再生孩子了,她便希望其他妃子能夠生下龍種,為皇帝延續香火。作為皇後,這種想法是一種責任感。嫁給了朱由校,張嫣就把皇宮當成了她的歸宿、她的家。
但是後宮並不是那麼簡單,張嫣早已經體會到了,她願意大家都好過,但是並不是沒有防范心理……防范是一回事,責任感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她真心希望任貴妃順利生產,而不像一些惡毒的女人那樣對敵人只有詛咒。
張嫣見識了許多血腥的事,已經不是以前那單純的小女孩了。就像魏忠賢在時,有個姓馮的貴人只是因為向皇帝說了一句魏忠賢的壞話,就被人給弄死了,這件事讓其他後妃十分憤怒,卻拿魏忠賢沒有辦法,因為明朝後宮體制,讓嬪妃們勢力極小,根本拿大太監沒有辦法。還有其中有個成妃,因為在侍寢的時候、替另一個得罪魏忠賢的妃子向皇帝求情,結果被人關進了冷宮,差點也被魏忠賢的人給弄死。
魏忠賢倒台之後,張嫣替成妃求情,朱由校根本都記不得有這麼一個妃子了,因為給皇後面子才下旨把成妃從冷宮放了出來。所以成妃把皇後當成自己的恩人,一直和張嫣關系極好。
這個時候成妃也在旁邊,便勸說張嫣道:“皇後娘娘不要著急,任貴妃一定沒事的。”
成妃瓜子臉,五官倒算端正,但是前額寬,兩腮小,有點不太協調,最重要是皮膚看起來有點老氣,人也比張嫣顯老多了。成妃不得寵,長相肯定也有一定的關系。
皇後身邊的後妃,除了成妃,還有楊選侍。楊選侍和張嫣的關系也相當好,相比身材嬌小、面相可愛型的張嫣,楊選侍豐滿的身材和成熟的面貌,就像一顆熟透的苹果(御姐)。而張嫣和成妃都在記掛著任貴妃生產的事的時候,楊選侍卻目光呆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顧想她自己的事。
因楊選侍常常在張嫣的身邊,張嫣隱約已經覺察到楊選侍和張問之間有什麼非常關系,比如那次張問在京師保衛戰中立了大功之後、奉召入宮,楊選侍的失態,讓張嫣覺得楊選侍好像喜歡張問。
正因為這樣,皇後才極力保護著楊選侍,皇後不敢和張問有所聯絡,但是張問是她的姐夫,她心里面清楚得緊。
張問雖然和皇後沒有血親、嚴格說來算不上外戚……張問本來就是朝廷命官,總不能因為娶了皇後的姐姐就罷官,規矩上並沒有這麼一說,只有娶公主才要罷官。盡管這樣張嫣也要避嫌,盡量保持和張問的冷淡關系。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宮女奔進了坤寧宮,說道:“是皇子!皇後娘娘,任貴妃娘娘生產了,是個皇子!”
宮女先說出皇子,兒子和女兒的分別是相當大的。
張嫣呼出一口氣,一臉的欣慰,問道:“皇上要去長春嗎?”
“皇上正從養心殿趕過去呢。”
“哦,知道了。”張嫣淡淡地說了一聲。既然皇上要去,張嫣就不想過去看任貴妃了,本來任貴妃平時和她就沒有好眼色,過去起反作用。
……
朱由校很高興,他抱著自己的兒子,還特意撥開包在兒子身上的布,看了一眼那顆花生米。如今在偌大的紫禁城,人口上萬,有這個玩意的人,也就兩個,其中一個就是這個嬰兒。
朱由校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嬰兒身上,對躺在床上一臉疲憊蒼白的母親鳥都不鳥,連一句問候都沒有。任貴妃感覺到有些悲涼,其實這是正常現象,但是因為任貴妃剛剛為生這兒子遭了大罪,這才產生如此悲涼感。
任貴妃親身體驗,當然清楚生產時受的罪,試想被人剝光衣服、被一群人蹂躪了大半天是什麼感受,她的陰毛被人剃光,肛門被產婆用手指戳了無數次(檢查胎兒位置),大小便失禁、在床上大喊大叫,痛得根本顧不上臉面。受了這樣的罪,總算生下兒子,皇帝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也難怪她會難過了。
但是這種悲涼感轉瞬即逝,任貴妃蒼白的臉上很快就滿是欣慰。皇子!這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將來極可能繼承皇位,繼承天下億兆蒼生的管理權、繼承大明百萬帶甲之士的統帥權!她的兒子非常可能君臨天下,成為人中之龍,成為數以萬計官員的老大,手握全天下的生殺大權!她的兒子將永載青史,連她自己都會記錄在青史之上,萬代流傳。
作為一個母親,會有如此牛逼的兒子,還不欣慰干毛呢?皇帝給了她這樣的兒子,還不夠厚恩?根本就不需要去安慰她了。
任貴妃不得不高興,任何生下龍種的妃子都不得不高興。要是在英宗以前,妃子們生下了龍種簡直要高興得飛天,因為那段時間沒有子嗣的後妃在皇帝死後要跟著殉葬,結局悲慘,唯一的生路就是給皇帝生下孩子。英宗被蒙古人抓去了,又被放了回來,更離奇的是回來之後干脆復辟成功,又干了幾年皇帝,他對女人們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下旨永久廢止後妃殉葬。
“皇上,給皇子賜個名字吧。”任貴妃用微弱的聲音祈求道。
朱由校想了想,說道:“就叫朱慈炅吧。”
……
朱由校心情很好,有兩件事讓他覺得今天的運氣太好了,第一件當然就是喜得皇子,第二件就是張問的辭呈。
張問那言語誠懇的辭呈(說是身體有恙,經常渾身疼痛,不能呆在京師,需要去南方溫暖地區調養),讓朱由校的壓迫感消失了。一切都在朱由校的掌控之中,他想張問下台不需要犧牲妹妹、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這樣麻煩了,只需要恩准張問養病這麼簡單。
但是朱由校又有些猶豫,張問的主動,讓他感覺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他仔細想起來,張問其實是個干吏,而且他不像其他大臣那樣縮頭縮腦只顧自保,張問可能會讓大明的氣象變好,是個難得的人才……可是張問這樣黨同伐異的干法,又讓朱由校有種不安全感。
其實上皇帝這份工作壓力很大,為了皇位連兄弟都可以互相殘殺,誰能完全靠得住?除了那種在娘肚子里、腦子就進水了的皇帝,才可能天天樂呵呵地沒有任何壓力。皇權是最大的權力,但是朱由校深知道這樣的權力是怎麼實現的。
朱由校猶豫了許久,在上進與穩固中徘徊不定,但是他最終想明白了:讓大臣中擁有最高權力的人退下,會產生各種連帶的反應。所以無論朱由校最後決定怎麼辦,他都應該先穩住張問,再作從長計議。正如張問想穩住朱由校一樣,朱由校也想穩住張問,激烈的干法雙方都沒有准備好。
張問如果不在了,朱由校缺少一個核心的班子替他治理天下,那些朱由校曾經重用的舊臣,現在只剩張問了,讓張問突然離位,會讓朱由校產生一種無力感。他需要時間提拔一批中用的大臣,他的極高皇權需要有人擁護才能化為實際的權力。
於是朱由校決定召見張問,和他談談心,穩住他的情緒。
這次朱由校沒有在後宮召見張問,在下旨傳喚張問後,他去了文華殿。文華殿從嘉靖十五年起就一直用作皇帝經筵和召見大臣的地方,朱由校卻很少用。
文華殿南向,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黃琉璃瓦歇山頂。朱由校從連接前後殿的穿廊走到後殿主敬殿中等候張問。等了許久,仍然不見張問過來,他便有些惱怒地對太監說道:“內閣到文華殿,才多遠的路?張問為什麼還不來?”
太監道:“回皇爺,張問今兒不在內閣,呆家里呢,估計過來還要一點時間。”
“在家里?”朱由校看著文華殿側邊的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窗,喃喃地說道。他在想,張問是真不想干了?
過了許久,一個太監走進主敬殿,跪倒在地說道:“皇爺,張問來了,已經到月台外邊的甬道了。”
“宣他進來。”
又過了差不多一炷香功夫,張問在太監的帶引下走進了主敬殿,遠遠地就伏倒在地,喊道:“微臣張問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來人,賜坐。”朱由校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作出一副輕松的表情來。
張問走上前去,走到龍榻旁邊的凳子旁邊,先拱手說道:“臣恭賀皇上喜得龍子,皇上之福,大明之福,社稷之福,天下幸甚。”說完才坐到皇帝賞賜的凳子上,那凳面上鋪著一個軟座墊,坐著很是舒服,但是張問只敢讓臀部的沾著凳子座墊的一個小角,在皇帝面前坐都是這樣的姿勢。
朱由校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的宮女太監,這才說道:“張問,你為什麼要辭職?別給朕說身體有恙之類的,朕不信。”
張問尋思了片刻,自己突然提出辭呈,說出一點實情,反而能給皇帝交心的感覺,他想罷便說道:“昨晚二更天,遂平公主殿下來內閣值房了……”
“哦?”朱由校有些尷尬,忙說道,“這個丫頭,越來越放肆,都是朕給縱容的……”
張問道:“臣昨晚就在想,按理殿下晚上是不能走到內閣值房的,也許……也許是皇上對臣的施政不滿……”
張問委婉地說了出來,意思就是朱由校想把他變成駙馬、從內閣次輔的位置上退下。這麼說雖然有點打擊皇帝的面子,但是確實是那麼回事,朱徽婧一個公主半夜二更的怎麼能順利走到內閣值房?張問如果假裝看不懂,朱由校也不信。
現在主敬殿沒有其他人,朱由校被張問說得很不舒服,但是轉念一想他倒是實話實說,也就想通了。朱由校雖然文化不高,但並不是一個完全不明理的人。
朱由校沉默了許久,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