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虛實\r
是夜,初七返回客店時,十二已然睡著。圓滾滾的大白貓溫順地蜷在十二懷里,一人一貓以同樣的節奏發出微微的鼾聲。輕輕的呼呼嚕嚕,響在空空蕩蕩的夜里,不覺擾人,反而自得脈脈溫存。\r
初七不禁微微一笑,便也解開衣帶脫去外袍,在另一張床榻躺下。\r
將睡未睡之際,耳邊的呼吸聲淡了,他卻似乎又聽見了灞水邊那兩曲笛聲,裊繞清揚,余音不絕,讓他睡得格外安穩踏實,一夜好眠。\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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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初七待十二醒來,給白貓喂過了食,便認真地與他一番長談。\r
“……十二,”初七凝重地說,“這幾年的嘗試,我想你也應該心中有數……瞳的靈魂,是無法被放置入偃甲之中的。”\r
“……嗯。”十二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只是低頭順著白貓的毛。白貓閉著眼睛享受著手指溫柔的撫摸。\r
“若你堅持,我們只能選擇,把冥思盒單獨做成偃甲人。”初七表情嚴肅,“但我需要你考慮清楚。”\r
因為那意味著,世間將會同時出現兩個瞳的存在。瞳的靈魂與瞳的記憶,將寄居於不同的身體。\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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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沉默了一陣。\r
“……做出來吧。”十二抱著白貓坐在床上,頭垂得低低的,“就算只有冥思盒……”\r
就算冥思盒里的記憶……\r
十二咬著嘴唇,只低頭摩挲貓背,這是他唯一還擁有的伸手可及。白貓似乎感應到了他的低落,扭過脖子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掌,十二這才勉強笑了笑。\r
“如此,則此地不是適宜之所,”初七淡淡地看著他們之間的互動,說道,“我們即刻啟程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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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常年奔波,收拾行囊倒是異常熟練輕巧,很快,兩人一貓便步出了客棧,往長安的南大門走去。\r
沿途上,一股似曾相識的香甜之氣卻吸引住了初七。\r
“初七,怎麼了?”十二問道。\r
“無事。”初七的腳步卻頓了頓,頭轉向右邊,微微喟嘆,“那位老伯,原來從巫山搬到了長安。”\r
十二順著初七的眼光望過去。目光所及,是一家看來尋常的糕點鋪子,一個略有佝僂的老伯正在給客人稱量著糕點。\r
“初七的舊識?”\r
“不算。”初七淡淡搖首,“只是,尊上年少時喜愛這位老伯做的桂花糕,我便時常光顧……不過,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
他似乎覺得自己多言,便率先抬步繼續往前走:“十二,走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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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眨眨眼,欲言又止,便跟上初七,並肩往前走。待行了幾步,憋不住話的他終究還是開口:“初七,那個,其實……你不介意的話,那個,如果你想說的話,你可以隨時講尊上的事情給我聽的。”\r
初七轉回頭來看他。\r
十二撓撓頭:“你看嘛,我一天到晚都在跟你念叨瞳大人的事……”\r
“可是,現在的我們除了彼此,關於大祭司和瞳大人的事,就沒人可講了,不是嗎。”\r
“所以,你和尊上的事,我,我很願意聽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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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亮閃閃的眼睛看起來盛滿清澈和真誠,初七淺淺一笑。\r
“十二,承蒙好意。”\r
“並非我不願告訴你。”\r
“只是我與他之間……實在,無從講起。”\r
如何講起,從何講起,都是千頭萬緒,皆有千言萬語。\r
他回頭望了眼那家糕點鋪子,那舊日氣息還遠遠地可以嗅到,而那味道於他,只與一人相關。回憶於是又沸反盈天起來,翻涌成心中難以平復的千重波濤,卻無法言說難以言說,終究只得化作他嘴角,一個無人察識轉瞬即逝的酸澀微笑。\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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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未再做停留,便徑直出了城門,一路南下而去。\r
小半個時辰後,另一人也經由同樣的道路欲出長安,也嗅到了同樣的味道。\r
沈夜卻朝著那熟悉的香氣走了過去。他慮及待會兒便要出城,備些糕點作為干糧也好。\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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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勞駕,一斤桂花糕。”老伯正在拾掇鋪子上的貨物,便聽到有客上門。來人的嗓音低低響起。\r
“好嘞!”老伯稱好分量,利索地用一張紙包了起來,然後把包好的糕點遞過去。正眼相對,他這才發現眼前之人似曾相識,“咦,這位小哥,你……啊,你不是沈小哥嗎!哎,這多少年了,你現在長這麼高這麼俊了,哎喲不得了!”\r
老伯的熱情似乎讓沈夜略不知如何應答,他最後只溫和笑笑,在他已是難得的柔和表情:“韓伯好久不見,當年承蒙你照顧了。”\r
“哎,來,這個也拿著!”他鄉遇故知讓韓老伯十分開心,便又遞過一包點心,“好久不見好久不見,這個你拿著吃吃看。這是我來這邊之後,試著加了桃花調制的新點心,你是我家的老主顧了,也幫我試試新味道。”\r
“多謝。”老人家的盛情沈夜難以推卻,只得伸手接過。\r
“真是好多年不見了啊,沈小哥,你怎麼也到長安來了呢?”老伯笑著,打量著青年的模樣,與記憶中相比,除了更加俊朗挺拔,卻似乎還缺少了什麼,他一拍腦門,便想了起來:“說來,你表兄可好?當年他可為了你,照顧了我不少生意呢。”\r
老人想起缺了什麼。記憶中,沈夜出現在他面前,從來都不是獨自前來。缺少的,正是當年那個總和沈夜形影不離的青年。\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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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被提及的名字讓沈夜怔了一怔,他卻只平淡應道:“多謝掛牽,家兄他……一切安好。”\r
“謝小哥應該已經成親了吧?當年在咱們那個鎮上,哎喲,謝小哥那俊得可真是百里挑一喲,每次他來集市上買東西,不知道多少雙閨女的眼睛瞅著他呢……說起來,我孫女也隨我來了長安……”\r
“……家兄已有婚約,不勞掛牽。”沈夜語氣清淡卻堅決地打斷了韓老伯的話,“他日成親之際,一定請韓伯賞臉來喝杯薄酒。”\r
他拱手行禮,放下銅板便走。留下一頭霧水的韓老伯,一面把銅板收起來,一面想著:他問的是明明謝小哥的婚事,怎麼沈小哥說的……卻像是他自己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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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去了長安城外的驛站。他得到的最新消息,有人在西北一帶見過一位眼下有紅紋的男子。\r
而消息里的另一半是,那位男子似乎,與另外一人結伴而行。\r
他面無表情,只雇了馬匹,配好補給,准備出發。\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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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從俠義榜掙來的酬金,沈夜毫不吝惜地把其中大部分都花在了向江湖情報組織購買消息和懸賞尋人之上。虛虛實實,隱隱約約的傳言一次次讓他不辭跋涉,親身前往一探究竟。\r
多少次聽聞其人覓得的消息讓他燃起希望,又多少次落空而返;多少次接到其人亡故的音信讓他滿懷愴然,又多少次慶幸而歸。\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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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策馬揚鞭,一騎絕塵而去,黑色身影迅速縮小,猶如天地間一滴孤零零的苦澀墨跡。而徒留驛站旁有對賣唱的姐妹,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毛詩里的詞句。\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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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卷耳,不盈頃筐。\r
嗟我懷人,寘彼周行。\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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陟彼崔嵬,我馬虺隤。\r
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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陟彼高岡,我馬玄黃。\r
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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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思念的人,則正與他背道而馳。\r
初七與十二一路南下,不日便到了靜水湖。\r
相伴數年,十二已習慣於初七偃術的精湛,但還是不免為靜水湖的屋舍贊嘆不已。\r
初七卻不以為意:“趕路辛苦,今日好好歇息,我們明日便動手吧。”\r
“我不累!”十二四下打望著屋子內外,然後興衝衝地對著白貓說,“瞳大人瞳大人,你看,這里有湖!我待會兒去釣些魚,這些日子勞累你吃了好多魚干,今晚我們就有鮮魚可以吃啦!”\r
白貓被輕輕放下,它看著剛才還抱著自己的男人手腳利索地收拾著行囊。白貓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在地上舒展了下四肢,然後卻亦步亦趨地跟在十二腳邊,似監督著他干活的模樣。\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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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初七也將行囊解開整理,然後說:“其實你和瞳現在這樣,也並無不好。你為何還要堅持造出偃甲人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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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手上動作一滯。\r
“我希望造出偃甲人來,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十二笑笑,卻有種悲戚之色。\r
“瞳大人上一世有多麼辛苦,我想沒有人比我更了解……瞳大人說過,即便手腳潰爛、面目全非……也還是忍不住想親眼看一看,那個或許充滿光明的未來。”\r
“我真心的希望,他能親眼看看這大好河山……然而一只貓能體會的世間,還是十分有限。”\r
“至於我……”十二的笑容變得更加苦澀,“我有瞳大人魂靈的貓作伴,便己心滿意足。”\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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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我似乎……沒有告訴過你。”十二從行囊里鄭重地捧出冥思盒,“你也知道,冥思盒的空間有限,只得有所選擇刪減,於是瞳大人就只放置了他認為重要的記憶存於其中。”\r
初七點頭,卻不甚明白為何十二此時突然說起這一話題。\r
“就算偃甲人醒來,瞳大人,也認不得我是誰的。”十二摩挲著冥思盒堅硬的外殼,明明在笑,卻帶著化不開的自嘲與悲傷,“瞳大人保存的所有里,沒有半點和我相關的記憶。”\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