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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愚者(4)

愚者 鳥的愚行 5057 2023-11-19 02:51

  隱秘的關聯往往比明顯的關聯更加牢固。我是在高二那年的暑假明白這個道理的。作為即將要升上高三的學生,暑期的補課自然是少不了的,不過因為只需要上六門主科的課,早上上課和下午放學的時間相對來說都要早一些。在學校的時間,葉同學和我保持著禮貌而適當的、一般同班同學間的距離,僅僅是在照面的時候會打個招呼;下課時間她就纏著老師提問,或者和一群女生朋友成群結隊地去廁所。我呢,迫於周圍人的壓力,好歹開始試著認真聽課寫作業了;不過說實話,如果上課開小差成了習慣,想要糾正過來還真是不容易。

   下午兩點半放學之後,我們會在校門口的公交站相隔幾米站著,沉默地等待同一輛公交車。直到公交車開動,將學校的磚紅色樓房和我們所有的老師同學拋在身後,我們才開始交談;從對這天的課程的感想開始,談到其實我們都絲毫不感興趣的校園新聞,最後由我開始繼續講述前一天講到一半的故事。那時我已經學會了在關鍵時刻中止講述的缺德技巧,所以每次開始講之前總要故意東拉西扯一番,看著葉同學懷著滿心期待,勉強附和我的閒聊,又不好意思主動提出讓我繼續的樣子;看著當我終於提出從前一天中斷的地方繼續講時,她努力掩飾欣喜地表示同意的樣子。

   公交車的車程大概是15分鍾,隨著我越來越嫻熟地控制講述的節奏,基本每次都差不多能在到站時講完。然後,我們就在市立圖書館自習到晚飯時間,各自回家。這種有點奇怪的講述者與聽眾的關系,我們並不是有意對學校的人隱瞞,甚至沒有經過商量,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默契而已。但是暑假和高中生活一樣,都是有盡頭的;一切事物都邁著不可逆轉的步伐走向終點。盡管如此,在正式開學,成為高三的學生時,我仍然愚蠢地盼望著這樣的時間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盼望著葉同學能夠滿足於僅僅作為我唯一的聽眾,自欺欺人地盡力無視著葉同學想要更近一步的種種細微跡象;盼望著一切外來的影響遠離我們在公交車上凝滯的時光。

   上了高三之後,中午的教室就成了午休室,經過前一天晚上的挑燈苦讀,並用整個上午與題海的驚濤駭浪搏斗的同學們紛紛在桌上趴下就睡,如果這時在教室里發出一點聲音都可能引爆某個裝滿的火藥桶。我入睡一向很慢,加上一直以來都沒有午睡的習慣,所以在這段時間只好帶著作業去學校的閱覽室,盡量減少一點晚上的負擔。葉同學則是屬於午睡黨的,說起來自從上了高三之後她學習好像越來越認真了,之前不太擅長的語文和英語也逐漸加入了頂尖的行列。我的成績雖說也一直在上升,但並不是因為有多努力,僅僅是因為之前基礎太差,所以離其他人正在面對的學習瓶頸還有相當的距離。

   就像現在我坐在閱覽室里,面前攤開了教科書和作業,但卻正在翻著剛從書架上找到的恐龍圖鑒,回憶著童年時期對恐龍的迷戀。恐龍對於哺乳動物的優勢曾經是難以想象的,這種統治也曾經沒有絲毫結束的跡象。但是僅僅幾百萬年的時間就導致花了近兩億年建立起的優勢煙消雲散,一顆偶然落下的隕石便能決定整個行星上物種接下來的命運;像盲者般走在幸福之道上的我,卻還沒有意識到統御世間的偶然性能夠加諸於人的威力。

   聽到對面輕微的咳嗽聲時,我正在看一幅霸王龍的大圖,這只雖然龐大卻像鳥一樣靈巧的食肉動物正在淺灘區涉水而行,絲毫不明白遠處火山口冒出的濃重的黑煙的意義。直到對面傳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聲,我的注意力才從圖片上移開,看到了對面坐著的人。從校服的顏色可以看出來那是一個剛剛入學不久的高一女生,但除了校服之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比我們小兩歲的樣子;雖然是坐著,但也足以看出她身高相當高;大約只有齊肩長度的頭發在後頸扎起一個很短的小辮,還有幾綹頭發隨意地散在額前。稍有些消瘦的面容與其用“漂亮”這種籠統的形容,不如說是有一種冷峻的美感,就像希臘人的雕像那樣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威嚴;但她眉毛的角度和眼睛的光澤卻又顯露出溫和的氣息,讓人想起藏在鐵制盒子中的柔軟的毛絨玩具。看上去沒有化妝,也沒有佩戴任何飾品,但是雙耳倒是打了耳孔,還戴著防止耳孔閉合的銀色耳釘,反射著白熾燈的冰冷光芒。

   經過剛才一陣激烈的咳嗽之後,她正在大口地喘著氣,眼角已經微微泛著淚光。但僅僅幾秒之後,咳嗽又開始了,但聽起來並不像是感冒或者肺病一類的咳嗽聲,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嗆住了一樣,伴隨著干嘔和陣陣喘息。閱覽室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有一個看上去像是老師的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但隨後任何人都能看出她的狀況遠遠超出了一般人的經驗范圍:全身劇烈地顫抖著,一只手按著的喉嚨發出咯咯的喉音,已經有少量的白沫從嘴角溢出;細長的眉毛扭曲著,眼淚已經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下。那個正朝這邊走來的老師站住了腳,在原地猶豫著,其他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帶著驚恐的表情看向這邊,有幾個人在互相詢問著是否要叫救護車,但自然討論不出不出結果來;坐在門邊上的人已經急匆匆地收拾東西離開了。說到底,人類面對病患、苦痛和死亡的時候感到恐懼、想要躲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只是其他人痛苦掙扎的景象就足以讓人們感到厭惡。

   但對我來說卻不是這樣。我向葉同學隱藏著的、向所有人隱藏著的真心,在感到少許的恐懼的同時,充溢其中的卻是興奮感,是一個正常的家伙第一次看到異性的裸體時,會感到的那種興奮。此前僅僅存在於想象中的景象第一次出現在了眼前,這種震撼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所以我只是坐在原地看著,忘記了采取任何行動,忘記了周圍騷動不已的驚恐的其他同學。我看到她一手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隨後便雙腿一軟,向側面癱倒下去。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知道我對性的需求、我的愛是和他人不同的;但是在其他方面,盡管是作為人類這種群居動物里不那麼有群居性的一員,看著近在眼前的同類的頭撞向旁邊的桌角,果然還是很難做到無動於衷啊。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足球守門員的動作,那些家伙在飛身撲救之後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那一瞬間我自認為動作模仿得還挺像,但是隨後膝蓋上傳來的劇痛讓我徹底打消了這個想法。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地上,她的頭枕在我的胸口上,還在不住地喘息著。周圍有幾個人圍了過來,有人去叫醫務室的老師,還有人在打電話;看著周圍的人多少有點崇敬的眼神,我硬是抑制住了捂著膝蓋在地上打滾的衝動,扶著旁邊的桌子坐起來,看看她的情況。與剛才相比,她的咳嗽已經變得不那麼激烈了,但全身都在快速、小幅度地顫動著,半開半閉的雙眼已經微微翻白,白色的飛沫從嘴角濺出,落在我的身上和手臂上。周圍一片嘈雜。很多人在說話,在告訴我應該做什麼,但沒有一個人靠近。我的急救知識基本為零,再加上完全不清楚她的情況,此時更是無所適從;另外,讓周圍的人不敢接近的、在我懷里掙扎、顫抖著的少女,這種在我的幻想中出現無數次的景象此刻真切地呈現在面前,已經幾乎徹底擊垮了我的理智,讓我無力思考、無力行動。

   大概又這麼過了半分鍾,她逐漸平靜了下來,呼吸雖然沉重但是已漸趨平穩,雙眼緊閉,眉毛微微蹙起,就像是陷入了被噩夢困擾著的、不安的睡眠。在顫動著的睫毛上還懸掛著淚珠,嘴角的唾液緩緩滴落;在校褲的襠部,一縷深色的痕跡正在擴散開來,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我脫下校服外套蓋在她身上,這也算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看起來她暫時沒什麼大的危險,剛才也已經有不少人跑去打電話、叫人了,我也稍微放松了下來。一個老師和一個大概是她同班同學的一年級生急匆匆地趕來,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在確認她的狀況之後,過來向我詢問情況。我假裝摔傷了膝蓋站不起來,坐在地上回答問題,因為此時我胯下早已聳立起一座微型山峰,只有坐著才能勉強掩飾;身體和雙手也正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如果讓他們發現的話,說不定謝意和敬意會瞬間變成鄙視啊。等到他們終於沒什麼可問的,自己也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就像逃跑一樣從那里溜走了,在走廊中和兩個行色匆匆、校醫模樣的人擦肩而過。下午的課也自然一點沒聽進去。

   直到下午放學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把校服外套落在閱覽室了;看到葉同學已經先我一步出了教室,我略微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去取了校服再快速趕到公交站。推開閱覽室的門之後發現里面空無一人,找了一圈也沒能找到校服;大概是被人當作失物上交了?總之,只能明天再去失物收領處看看了。就在我打算離開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中午的事發地點附近,盡管此刻只有空著的桌椅和已經被打掃干淨的地面,但當時的景象卻浮現在我眼前;本應抽身離開的我,本應趕往公交站、像往常一樣繼續為葉同學講述那些故事的我,此刻卻被已經脫離控制的幻想釘在了原地。中午時分遇到的她掙扎的樣子,比任何pst、2f之類的工作室拍出來的都更加真實,卻又比最精致的畫作還要優美;對那短短幾分鍾的回憶讓我以前的所有幻想都黯然失色,讓我寸步難行。

   那之後的十分鍾里我沒考慮到任何事。沒考慮到只要有哪怕一個人突然推開閱覽室的門,大概就會導致我社會性死亡;沒考慮到這段時間里公交車肯定會到,昨天想了一晚上的故事只能明天再給葉同學講了;更沒考慮到中午在書上看到的霸王龍的樣子,在不祥的預兆面前,在昭然若揭的災難面前,人類竟能和動物一樣盲目。

   結束之後,我慢悠悠地走到了校門口的公交站。高三放學本來就晚,又個個惜時如金,所以這時候學校里基本已經沒人了。說起來已經好久沒一個人回家了啊;我試著回想起高二之前放學路上的心境,但思緒在我走近公交站的同時被打斷了。我看到在秋季薄暮的光线中,葉同學帶著一如既往的倔強站在那里,明明整個公交站除了我們已經空無一人,卻還是故意裝作沒看到我。“今天公交來得真晚啊。”直到我走近,她才像自言自語般地如此感嘆道。

   但兩分鍾以後公交就來了;我們兩個都很清楚,這路公交是每幾分鍾就來一班的。我們從來就沒有約好要一起回家什麼的,一直以來只不過是自然而然的默契、隱秘的關聯而已;但我卻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默契對於她可能具有的意義,與對於我來說是如此不同。如果說每一輛從面前開走的公交車算是一次考驗的話,那我又能經受幾次呢?在等車的時候我一直偷偷觀察著她,衷心地企盼著她對我抱怨,或者至少表現出一點不滿,但卻未能如願;我看到她故作平靜,卻努力抑制著笑意的樣子,就好像我的出現證明了她對這份默契的相信是正確的,就好像這就足以證明我們生活的航路不會就此偏離。

   在回去的公交上,我的講述中斷了好幾次,不得不停下來進行長時間地思索;看著有些擔心卻不好意思說出來的葉同學,我感到胃部一陣絞痛,感覺已經要被沉重的內疚感和自我厭惡壓垮了。回到家之後,在整個焦慮又沮喪的夜晚,我連一筆作業都沒寫,隨手翻著書架上的書,考慮著明天要給葉同學講的故事。但是每次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出現的卻是中午坐在對面的一年級女生,和她微微顫抖著的身體的觸感。我心煩意亂,隨手打開電腦里的秘密文件夾,但是里面那些被勒死的女警、用塑料袋窒息的office lady、溺亡的女潛水員,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她的樣子。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我還是清楚的。可惡啊。

  

   躺在大學宿舍的床上,我就這樣回憶著一千一百八十五天前的那個中午,那時剛剛成為高三學生的我一只腳踏入了悲劇之河,並在其中漂流至今。牛先生在對面的床上打著響亮的呼嚕。那個以弗所的老頭說,人是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的。但是對一直沉溺其中的我來說,那始終是同一條河流啊。困擾我的,始終是同一個夢魘;每天我在同一塊礁石上,一次又一次地撞得遍體鱗傷。

   我聽到手機傳來了提示音,好像是收到了消息。在枕頭邊摸來摸去也沒找到,才想起來昨晚把手機放在下面充電了。萬般不情願的下了床打開手機,一邊詛咒著在星期六的上午11點就發消息的家伙,然後我看到了。那是葉同學發來的消息。簡短的兩句話,卻好像依然帶著那種不容商量的倔強不屈。

   “明天回高中看看吧。一起去。”

   沒錯。盡管已經過去了如此多的日日夜夜,我也已經在過去的夢魘的折磨下面目全非,但是有一點還沒有變。

   我和葉同學之間那隱秘卻牢固的關聯,還沒有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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