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細細的水流從玻璃上流下,不斷吞噬沿途的水珠。我一只手按著右耳處的紗布,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問她:“你是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楓沒有回答,繼續逐排掃視著我的書櫃。那里各種書籍隨意地交疊擺放著,舊課本、各類練習冊和報刊見縫插針地夾雜在恐龍圖鑒和父親的舊書中間。“真是的……就你這樣也有資格抱怨閱覽室的書架亂嗎?”
“或許沒有吧。”我回答說,想要再問一遍剛才的問題。但她搶先一步轉過身來,將臉側對著我,輪廓冷峻而分明,一時間讓我想到了古代錢幣上的側面像;在陰雨天灰白的光线下,雛菊掛墜上仍然反射出幾點金黃色的微弱閃光。莫非是在學校就戴著了?那對校方來說也有點太囂張了吧。
“還挺合適的吧?沒想到你的手這麼巧。”
我決定隱瞞失敗了好幾次才做出來的事實,只是點點頭。正准備再次開口,她卻伸手打開了窗戶。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雨聲一同涌入房間,桌上的幾張紙被風吹落在地。
“你想問的應該不少吧,只有我一個人回答就太不公平了。”她走了幾步,在床邊坐下,“從現在開始,我們來輪流提問吧。”她從褲兜里掏出我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處於開啟狀態,顯示著我的秘密文件夾里的文檔,光標仍在一閃一閃地跳動著。
外面的馬路上傳來一陣卡車的轟鳴聲,我才意識到自己又走神了。畢竟是市郊地帶,經常能看到滿載著煤塊的卡車車隊駛過。我坐在位於廢棄工地中心的廢樓邊緣,等著鳶前來赴約。因為沒時間回宿舍換衣服,我只能勉強把上衣擰干,黃昏的光线在眼前的大片荒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我冷得渾身發抖,但又因為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而雙腿酸痛,連站起來踱步取暖的力氣都沒有。盡管如此,我打定主意片刻之後在面對鳶的時候要毫不示弱。我已經准備好了必要情況下用來威脅她的極端手段,一根繩索放在書包里,樓的後面也挖好了深坑。按照常理判斷,死亡的威脅應該足以讓大多數勒索者放棄持有的把柄,畢竟他們的目的只是利益而已;問題在於我對鳶的動機和目的沒有任何了解,在之前和她會面時感覺她就像迷霧一樣飄散在四周,與此同時我卻被一覽無余。
我轉過頭,看著廢樓黑暗的深處。有人說過廢棄的舊樓真正的可怕之處,並非是你孤獨地被緊閉於其中,而是所謂的空樓中總有人在悄無聲息地躲避著視线;而是你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此時此刻,面對著好像在流動一樣的黑暗,我第一次感覺這種恐懼感真真切切地涌上心頭。我回過頭去不敢再看。
又等了片刻之後,工地的入口處出現一個人影。是前來赴約的鳶。我從書包里拿出准備好的鞋帶裝進兜里,迎面向她走去。她雙手插兜,看起來毫不緊張,很隨意地走了過來。我們面對面地站了幾秒鍾,然後她直接徑直從我身邊走過,留下一句:“去那邊說吧。”我只能跟在她身後,走向廢樓前的空地。
我看了看四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很快黑夜就會降臨;工地的周圍是帶有斜檐的圍牆,唯一的出入口在幾十米開外的背後。於是我決定先開口以占據主動。“不管你想要什麼,”我盡可能讓語氣顯得堅決,希望她能聽出話里的意思,“今天在這里都必須徹底解決這件事。”
鳶沒有流露出絲毫猶豫或者膽怯。“我也是這麼打算的。”她說。
但從她隨後的態度里卻完全看不出要解決此事的意願。不管我如何詢問她刪除那些錄像和照片的條件,她都拒絕回答,只是用敷衍和嘲諷應對。於是我們又一次陷入沉默,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我向她的方向走了兩小步,右手伸進褲兜,摸到了昨晚測試過強度的鞋帶。距離地平线很近的彎月將影子投在身後,此刻大概就是最好的機會。
“你有想過要告訴我嗎?”楓問。她的表情和語調是平靜的,但是在昏暗的房間里,雙眼卻在閃閃發亮。
“是。你呢?是剛知道的嗎?”我低著頭,看著床頭櫃上的手機;如果不是因為它,我可能會繼續隱瞞下去吧。
“是的。你會喜歡我,也是因為那天在閱覽室里的事對吧?”
“……是。那……你當時又是為什麼喜歡我?”
“我不是說了嗎,只能提出能用‘是’和‘不是’回答的問題。”她說著從床邊緩緩站起,走到了我旁邊。
“那現在,在知道了這個之後……你還——”我感覺胃縮成了一團,竭力尋找著提出這個問題的勇氣。
但是我的問題被她打斷了:“因為你剛才的犯規,所以現在輪到我提問。”我抬起頭,想要阻止雙眼中滿懸的淚水流出,卻看到了她顫抖著上揚的嘴角和充滿疑慮與悲哀的眼睛。她伸出纖細瘦弱,卻依然堅定的手輕撫著我頭上的繃帶和耳邊的紗布。在窗外傳來的雨聲中,她聲音中的顫抖仍然清晰可聞。
“你……是好人對吧?”
奇怪的是,一千多天過去之後,我已經想不起來她其他時候的聲音了。所以自那天以來的每一天見到她時,她都始終不發一言,像秋天和緩而干燥的風一樣沉默而來、沉默而去。但只有那時顫抖著的、聽起來不太像她的聲音,混雜著雨聲和十月潮濕的空氣,不斷地在記憶的深谷里發出回聲。
我松開了褲兜里的右手。面前的鳶依然背對著我。我從她身邊經過,朝我放書包的地方走去。“我回去了。”我說。她好像有一瞬間感到了困惑,但隨即跟了上來。
“你什麼意思?這樣的話,我可就要把視頻和照片發給你所有的熟人——”
“你自便吧。”我想我的聲音大概沒什麼底氣。不管怎麼說,倉促地用掉自己的全部籌碼對她不會有好處,所以我估計至少還會有一兩次協商的機會。此刻我只想逃離此處,逃離身後開始不斷辱罵我的鳶,逃離從回憶中傳來的貫耳之音,躲回到宿舍里由游戲、小說和漫畫織成的漆黑帷帳之下,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忘記三年前的那段時間里的一切。
但我隨即眼前一黑,感到後腦勺上挨了一下。我回過頭去,看到鳶從地上撿起另一塊碎磚拋了過來。但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拋擲”,而是像棒球的投手一樣帶動全身的力量把磚塊甩向了我的頭。我下意識地低頭,磚塊從額角劃過,距離擊中眼睛只差一點。太陽穴上方開了一道口子,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在怒火從心頭升起之前,首先出現的是震驚和迷惑。之前我以為鳶的目的只是勒索,但她剛才簡直是要殺人的架勢,如果不是出於對我的深仇大恨的話,只能是為了刻意激怒我。但是為什麼……
“你該不會不僅是變態,還是個膽小鬼吧?”我還站在原地思索時,鳶已經朝我走了過來,右手揚起,像是要揮過來。我伸手去擋,但她突然用左手將一把沙土揚在我臉上。在我用雙手捂著臉,緊閉雙眼的時候,頭上又挨了重重一擊。她站在旁邊,看著半跪在地上的我說:“就因為你這讓人不爽的態度,消息可已經發出去一條了喲。”
憤怒和激動對我來說並不是常見的感情。但那一瞬間我只感覺心髒猛地一抽,所有的理智瞬間消失。我從地上一躍而起,按住她的雙肩將她推到了牆邊。“現在就把所有的照片和視頻都給我刪掉,”我聽到的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而是野獸般帶有威脅意味的低吼,“不然的話,我可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啊。”我看到她眼中閃過轉瞬即逝的驚恐,有那麼一瞬間以為目的即將達到。但她隨即恢復了平靜,目光中再次流露出蔑視和得勝的喜悅。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但現在我來不及細想。
“你做夢。”
“是嗎?”我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鳶的脖子。什麼兜里准備好的鞋帶,提前挖好的深坑都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別說是後果,就連下一秒的事情都沒有考慮過。此刻我只是讓某種壓抑已久的黑暗本能肆意掌控全身。整條手臂由於發力和怒火的影響而顫抖著,緊咬牙關以至於牙根都開始生疼。我好像看到此前一直環繞著她的迷霧開始散去,只剩下為一切生命所共有的最自然、最古老的求生意志。她背靠著牆扭動著,衣物的布料和牆面發出陣陣摩擦聲。但除此之外,她並沒有搞出什麼動靜來。從抓著我手腕的雙手上幾乎感覺不到多少抵抗的力量;她喉嚨中只發出極其微弱的呻吟,就好像自己在努力克制一樣。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到她的眼睛正緊盯著我。情況完全不對勁,但我卻沒有停手。我湊近她的臉說:“你之前不是說,我光是意淫很無聊嗎?你以為我之前沒有這樣做過嗎?……不是的。”
不是的。
楓的指尖在我臉上輕輕滑過。她在等待著我的回答,但我卻一言不發。因為在只能回答“是”與“否”的問答游戲中,並沒有“不知道”這個選項。她的手停留在我右耳包裹著的厚厚紗布之上,俯下身將臉向我靠近。輕輕搖晃著的雛菊掛墜近在眼前,每一片銅制花瓣上都映照出她冷峻堅決的側臉线條。她的額頭貼上了我的。“你發燒了嗎?”她用輕柔卻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提問。但我並不清楚。雖然我感到四肢無力,頭一陣陣地發漲,但也說不清究竟是因為發燒還是受傷失血的緣故。
我想要說話,但一陣痛感突然從傷口處傳來。與已經承受了近一天之久、逐漸淡化的酸痛不同,就像是突然碰到冰塊那種新鮮而又冰涼的刺痛。楓正在慢慢揭開我右耳上的紗布,經過一整晚傷口已經粘在上面,被撕開後直接面對從窗口吹入的涼風,疼得我渾身一顫。看著我詫異地盯著她的樣子,楓第一次笑了。
“因為你不回答問題,我只能自己找答案了。”
問題……是在說發燒的事嗎。又一陣頭痛襲來,我感覺自己的思考能力已經幾乎喪失殆盡。紗布已被整個撕下,還在滲血的傷口暴露於空氣之中。楓側坐在我腿上,一只手輕輕撫弄著我的右耳;明明位於劇痛的傷口旁邊,觸感卻無比敏銳,每一次觸碰就像有電流通過。說來奇怪,不知道是因為窗戶開著導致空氣濕潤,還是因為我頭腦昏昏沉沉,連接吻的感覺都沒那麼無聊了。直到我站在她身前,而她躺在我那張稍一翻身就會吱嘎作響的舊床上,我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我做不到。
我看到了她肌肉緊致、苗條卻不顯瘦弱的手臂和雙腿,我看到她鎖骨下方的小痣,我看到在漫天陰雨的灰色天空下,她的臉頰依然染上了夕陽或者楓葉的緋紅。如果說我沒有感到興奮是在說謊。但是我很清楚那不夠;不足以讓我克服羞怯和恐懼,去貫徹對健康的人們來說再自然不過的本能;去如我所願地回應她的興奮與熱望;去尋得幸福的共振,和另一個人的身軀合為一體。我的手停在了襯衣的第二個扣子上。
“對不起,我——”我想要起身,但她一把拉住了我。
“沒關系的,我都已經知道了。”她又一次露出了笑容,但她的眼睛卻像峰頂終年不化的冰,盡管清澈透明卻又深不見底。“現在……按你的方式來就可以。”
我的雙手緩緩移向她纖細的脖頸。我一直緊盯著她的雙眼,想要從中尋得哪怕一絲抗拒的影子,那樣我就能說服自己立刻停手;但卻沒有找到。我的手指觸碰到了她的頸部皮膚,瞬間又一陣觸電般的感覺傳遍全身,就好像某種被壓抑的渴望得到了將其喚醒的信號。呼吸在顫抖,下腹部幾乎感覺到一股驟然出現的暖流,但我還是無法下手發力。直到楓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右耳。那一刻我的慘叫聲恐怕連樓下街上的人都聽得到。
楓的聲音里並無威脅的意味:“真的沒關系的。請你……相信我說的話。”
一滴鮮血從我的耳廓滴到了她臉上,我用拇指將其輕輕拭去。再一次用雙手環繞她的頸部,我開始用力。在她那古希臘人的雕像般冷峻的面龐上,痛苦開始顯現其間;從我右耳滴下的血落在灰色的床單上,眼見著擴散開來;我松開手脫下褲子,而她大口喘息著,隨後我們再一次交纏在一起,同時給予對方苦痛和歡愉。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為什麼曹操會在宛城以身犯險,為什麼尤里烏斯·凱撒甘願在埃及放棄唾手可得的榮光。手衝的快感與之相比不過是拙劣的低級仿品而已,只配讓人發出“不過如此”的感嘆。楓的臉已經變得通紅,一絲晶瑩的唾液從她的嘴角緩緩流下;及肩長度的頭發散落開來,掛墜落在其上,如同無邊的黑暗中兩朵盛放的雛菊。爆發般的快感逐漸臨近,我沒有松手就俯下身去,與她嘴唇相觸。但這一次不再敷衍、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真正的親吻;對於我來說,這才是我們之間的初吻。
在大腦完全空白的半分鍾過後,我回過神來,猛地松開掐著楓的脖子的雙手,但她沒有任何反應。她雙眼緊閉,眼角布滿淚痕,嘴唇微微張開。這種情況下,如果是電視劇的主人公大概會焦急地呼喊對方的名字,但我只是僵在原地,什麼也做不了。每一次心跳和呼吸都變得更加沉重,感覺內髒絞成一團,雙手不斷顫抖著。幾秒鍾之間,貫穿全身的是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在一千一百六十三天前的那個下午,我們本來應該互相交換問題和答案,本來應該努力找到通往未來的狹窄橋梁;然而在那一刻,除了雨聲和客廳里鍾表的滴答作響,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工地里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和牆外遠處的路燈燈光照射進來。所以當我回過神來,看到鳶的臉上顯露出痛苦和哀求的神色時,不確定眼前所見的究竟是現實抑或只是從回憶中出現的幻象。一種奇怪的既視感瞬間出現,於是我像被燙到一樣抽回了右手,而鳶背靠著牆坐在了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我等待著她再次一躍而起來襲擊我,或是對我施以更進一步的嘲笑和挑釁,但是沒有。這次我看得很清楚,她在發抖;我向她伸出手去想把她拉起來,但她拼命挪向一邊來躲開我的手,所以我停止了動作。
“我還以為你不會害怕呢,”我說,“雖然不清楚你的目的,但是從選在這個地方見面,到故意激怒我,包括剛才發生的事,應該都是你計劃好的吧?”
她抬起頭看著我,在短短的幾秒鍾內恢復了平靜:“是的。我TM也以為自己不會害怕呢。”她背靠著牆坐在地上,熟練地掏出一根煙點燃,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因為擔心四處瘋長的野草會被點燃,我伸腳將它們踩滅。
她突然像自言自語一樣開始說話:“因為一切都太無聊了,所以我才想找到點不一樣的。整天學著考完就忘的東西,跟一群白痴打交道還得看他們的臉色,還有整天陰陽怪氣的賤貨們,真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干脆就沒打算掩飾。家里那幫人……”
雖然初中時也曾有過覺得說髒話很帥的時候,但是總的來說我對激烈言辭的接受能力很低,所以忍不住打斷了她:“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她很不耐煩地猛然提高了音調:“所以說啊!本來以為你這種變態能跟那些無聊的膽小鬼稍微有點區別呢。我之前也找過其他人,有自稱是S的,有看著就不是什麼好人的,但是到最後不管怎麼激他們,沒一個人敢把我怎麼樣。結果你也只不過是一個無聊的人罷了,居然做到一半還能中途停手。”
我差不多明白了。“但是……這種事情有必要找別人嗎?你自己找個窗口什麼的跳下去不就好了。”
“你也看到了,”她苦笑著,“我剛剛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是一個無聊的慫貨,連這種狗屎不如的生命也不敢放棄。我這方面你沒必要擔心了,我手里那些資料我會刪掉的。”總感覺連我也一起被罵了啊。
“本來就不是敢與不敢的問題,因為生與死只不過是勇敢的兩種表現形式。”我像背誦一樣脫口而出,“只不過在生死的邊緣,人才能看清生命的真正價值。”
她看著漂浮於廢樓上方的月亮,吐出一口煙霧:“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剛才害怕了,所以我的生命還是有所價值的嗎?”“有可能吧。”
她站起身,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看不出來你還挺會說啊,搞得跟個蹩腳詩人一樣。”
“不是我說的。”
“是喜歡的人告訴我的。”
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大概就是一段反復讓父親失望的歷史。運動水平勉強算是中等,作為高三學生對學習卻熱情有限,交友圈更是窄得嚇人;然而一直以來讓他最不滿的,大概就是所謂“男子氣概”的缺乏了。他總是有些驕傲地聲稱自己小時候是孩子王,然而我別說是和人打架了,就算是對僅有的幾個朋友之間的身體接觸也感到不適應。盡管如此,我始終盡力滿足他的期望,假裝成一個並不是我的果敢堅強的人。所以在我小學時,養了大半年的小鴨子患病死去,我為之哭泣不止的時候,他告訴我:“你現在可以哭,長大之後可不行。成年男人是不能在清醒的時候掉眼淚的。”我也相信了。
而且我還以為自己能做到。
但現在我跪在家里的床上,剛才掐著她脖子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楓一動不動地躺在我身下;只有從剛才被她打開的窗口吹入的、帶有濕潤氣息的風卷動著桌上的書頁。我做不了任何該做的事,不敢檢查她的狀況,無法去打急救電話,連起身都無能為力。鮮血仍在從我右耳處的傷口不斷滲出,但我對此毫無自覺。在那幾秒間,我的時間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然後我聽到了輕聲的咳嗽。楓突然睜開眼睛,由於憋笑而渾身發抖。“想不到真能把你嚇成這樣啊,”她一邊笑一邊從床上坐起身來,“你沒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怎麼用力嗎?”她看向我,笑容突然從臉上消失。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淚水正順著自己的臉頰淌下,本能地想要抑制,卻為時已晚。不過沒關系,反正父親並不在家。楓伸出手臂將我攬入懷中。雨聲逐漸平息,黃昏的光线從透過窗戶射入房間,鍾表的秒針滴答作響,而我在她的懷抱中低聲抽泣。
鎮定下來之後,之前被忽視的頭痛、疲勞和眩暈一並襲來。我半躺在床上,感覺隨時都會閉上眼睛陷入昏睡。昏昏沉沉地看著楓穿上衣服,有好幾次都陷入了幾秒鍾就醒來的淺淺夢境,使我對於之前發生的事幾乎沒有實感。
“你要走嗎?”
“嗯。因為問題的答案,我已經知道了。”她突然欲言又止,我們默默對視著。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眉毛似乎要輕輕揚起,柔和的光芒從雙眼中一閃而過,但隨即又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和神秘。
“你確實發燒了。”她微笑著說。
“這樣啊。”鳶顯然並沒有興趣繼續追問,“那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關於你的事情的嗎?”
“差不多吧。從你的話里也能聽出來,你有個……合作伙伴對吧?”我走到放著書包的廢棄大樓的台階處,但並沒有停步,而是繼續向廢樓中濃稠的黑暗走去,“我唯一不懂的是,為什麼?”
鳶沒有回答。看來這種事情果然只能直接問對方啊。我在高大的方形柱子前停下腳步,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那個人也沒打算再躲,從柱子後面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他穿著便於隱匿的黑色衣褲,雙手握著裝有夜視鏡頭的照相機,頭發在十二月夜晚的寒氣中根根豎立。雖然已經大致猜到,但此刻我仍然不知所措。於是面前的牛先生再一次對我舉起相機。
閃光燈照亮了漆黑的樓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