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自己所需要的溫柔,那種東西被稱之為“理解”。
我很想知道,Fey在死的時候有多麼渴望我的溫柔。
越是如此想來,我就覺得自己是無法原諒的罪人。
嘴邊的想念,還沒說得出口,就變成了必須要埋葬在心底的陪葬品。
挽歌的死,讓我進入了這個地方。
而Fey的死,讓我離開了這個地方。
對挽歌的死,我所背負的是沉重的負罪,而Fey的死,對我來說則是無法承受的巨大悲傷。
我睜開了眼睛,睜開現實世界的眼睛。
游戲倉已經被打開了,但是我沒有起身。
手慢慢擡了起來,我捂住臉,渾身發抖,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Fey死去了,我再也無法見到她的容顏,再也無法吻她的雙唇,再也無法嗅她的發香。
我好想她……
嘈雜的聲音,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在我前面不遠的通行處來回的穿梭著。
我看向純白色的牆壁,意識到自己已是身在真實世界。
我慢慢的站起來,看著兩旁相同型號的游戲倉排成了整整齊齊的樣子一直延伸到房間的盡頭。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來了,這是我成為電池之後第一次退出游戲。
看著來自真實世界的光芒,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恍惚……我到底在那個虛擬的世界經歷了什麼?
在工作人員之間穿梭過去,我按照標示離開了工作室,進入了洗手間。
激活水龍,用力用冰涼的水潑在臉上,然後擡起頭看著鏡子里面的我。
水珠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淌下去,我幾乎認不出鏡子里的人到底是誰了。
眼睛里閃爍著不正常的光芒訴說著深深的迷茫,身上穿著如同瘋人院病人一樣松松垮垮的制服。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身衣服在我身上穿的時間已經快要兩年了。
我用手撕破衣服,將它扔在地上,不這麼做我就覺得自己無論如何無法正常呼吸。
Fey的影子瘋狂地在我眼前不斷晃著,幾乎要把我的全部神智吞噬殆盡。
這種感覺曾經出現過一次,挽歌死的那一次。
曾經從某個人嘴里聽到過這樣一句話,生命混亂、肮髒、自私而短暫,死亡有序,聖潔、公平而永恒。
我現在很想將說這句話的人的嘴巴死個稀爛。
死亡從來就不是美麗的東西。
Fey滿身血汙死在我面前的時候,占領她的就只有無盡的對死亡的恐懼。
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被死亡奪走的時候,留下的是撕裂的內髒和破碎的脊椎骨……
我嘔吐起來,胃里根本就什麼東西都沒有,胃酸燒的喉嚨隱隱作痛。
死亡就是這麼惡心的東西,人們說死去的人會得到永恒的安寧,這只是一相情願的幻想而已。
沒有人知道死去的人會得到什麼,而活著的人會得到什麼我卻非常確定。
那就是無盡的悲傷和根本沒辦法抑制的想念。
是你自己想要和她分開的,為什麼她死掉之後你卻會這麼想念她?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的心里再清楚不過了。
我根本就不想和她分開,她也是一樣,只不過我們都選擇了一條讓自己後悔的路。
我無法面對這個答案,因為巨大的悔意讓我只想要把胸口撕開。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跪在地上,手上全都是血。
洗手池前面的鏡子已經被我砸了個粉碎,玻璃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手指捻起了一根玻璃,我知道自己也許在下一秒就會將它堅定的移向自己的手腕。
握著玻璃的手掌流出來更多的血,但是我最終還是將它松開了。
“我很高興你沒有這麼做。”
身後響起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回頭看去,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面孔。
不過從他身上的衣服來看,應該是這里的工作人員。
跪在地上的樣子一定非常難看……我撐著地面讓自己爬了起來,這個時候我才感到了手指的脹痛和手心的撕裂感。
我沒有回話,而是徑直想從他身邊走過去。
沒想到他依著洗手間的出口,伸出手臂攔住了我。
我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看向他,就像看一個可以任我魚肉的低級玩家一樣。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里可不是『神都』。”
他對我的眼神完全不為所動,而是遞給了我一卷繃帶,“所以這里也沒有可以提高回復速度的高級醫療所。”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從這個工作人員手里結過了繃帶,開始給自己包扎手上的傷。
我有些疑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帶著這種東西出現在這里。
也許是猜到了我想的事情,他直接就給了我解釋。
“覺得很奇怪麼?要知道,像你這種呆在『里面』連續一年以上的家伙,一旦出來往往都爆發出某種心理問題。所以在洗手間安放在急救櫥窗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你並不是第一個在這個地方尋死的家伙。”
“我沒尋死。”我冷冷地說。
“至少你有過那個念頭。”
我沒有回話,因為他說的沒錯。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因為那些只能證明我之前所有的掙扎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而曾經那些命運對我的垂憐也會永遠離我而去。
包扎完手掌,我對他點了一下頭就想離開,可是他卻仍然擋在我前面。
“你想要什麼?”我擡頭看他。
“我跑到『電池』的專用洗手間可不是為了給你介紹急救櫥窗的用處來的。有些話想和你談談。”
“我沒那個興致。”
男人聳了聳肩,“這和你有沒有興致可沒有關系,你必須和我談談。”
“憑什麼?”
“憑這個。”
他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證件,並給我留出了看清上面內容的時間。
羅門,我所在的這個“電池”機關的總負責人。
“說吧。”我妥協道。
“這里可不是什麼交談的好地方。”他轉身打開門走出去。
“去我辦公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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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門走在前面,我跟著他穿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
很久以前我進來的時候,根本沒有多余的心情去觀察機關的一些狀況,現在也是一樣。
我麻木的跟著羅門進了他辦公室以後,他請我坐到了他的辦公桌前面。
辦公室不大,只有一些基本的家具。
不過他身後的落地窗讓並不算寬敞的辦公室顯得非常敞亮,淡黃色的牆壁讓人也不那麼壓抑。
他的手一擺,面前就出現了一個浮空的屏幕。
我有點兒驚訝的看著他的手腕,卻沒看到CRK的存在。
羅門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羅門一邊解釋,一邊對自己手腕做了一個打針的動作。
“看來你已經進去時間太久,有點兒跟不上時代了。現在高級點的CRK已經是內置型的了,打裝在皮膚下面的。這兩年人類的科技可沒有懶惰到停滯不前的地步。”
我點了點頭。
“貪狼,是你『神都』的id吧?還是你比較希望我叫你真名?”
“貪狼就可以。”
“我想也是。像你這種殺手一般都不喜歡被別人叫外面名字的。”
他說到殺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臉很明顯的抽動了一下。
不過他說的倒也沒錯,我用這雙手殺掉過多少人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我知道他們會死,那也並沒有阻止我的行為。
“我們這個機關的『電池』數量大概是七萬,但像你這個神經擬真級別的卻只有四十多個。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事情讓你在這麼長時間之後退出了游戲?據我所知,以你這種情況呆在里面一年以上的人,有99%是一輩子都不會退出游戲的。”
我本想以一句“不想說”將這個對話結束,然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卻左右了我的答案。
“很重要的人死了。”我如是說道。
羅門的表情很平淡,他只是簡單的點了點頭,“那麼,你現在什麼打算?”
“出去。”
“有回來的打算麼?”
“不知道。這你也要管?”我對他的問題感到了厭煩。
“無論你會不會回來,我都要提醒你。你當初的合約寫得很明白,作為神經擬真級別0的『電池』,每個月的退出時間只有24個小時。作為本機關的負責人,鑒於你從來還沒使用過假期,我可以多給你兩天時間。但是如果你在72個小時以後還沒有回來的話,我們就會視你自動放棄合約,你在我們這邊的身份資料會全部銷毀,那麼貪狼這個人也就不存在了。”
我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說完了?”
“如果可以,我想讓你在這里等一個人,這段時間不計算在假期之內。”
“什麼人?”
“很抱歉,不能說。”
“那我也沒必要遷就他。我可以走了麼?”
羅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我可以離開,“離開之前別忘了去公共關系部領你自己的東西。”
我推開椅子,徑直離開了羅門的辦公室。
我按照羅門說的,在離開機關之前去了公共關系部。
不是因為我接受了他的建議,而是我確確實實的需要出去用的必備品。
公共關系部的工作人員給我打裝了一枚皮下的CRK。
手腕癢了一段時間,然後那東西就仿佛不存在一樣消失了。
習慣這種非腕表式的CRK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不過那對我這種曾經開過數碼店的家伙並不算是什麼大問題。
“這個多少錢?”我忍不住問,因為我記起來我成為電池之前的帳戶里面大概只有一萬三千克斯的資金,如果這個玩意兒太貴的話我也許連在外面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這個是從你的工資里面扣的。”那個工作人員的態度是在算不上好,但是他畢竟吐出了兩個我非常感興趣的字眼。
“工資?”
“自己查帳戶去。”
我這才想起來,當初簽的合同里的確有按小時付的工資存在,而且當時還填寫過我意外死亡後的受益人什麼的。
用十分鍾的時間才熟悉了新型CRK的使用方法。
當我查賬的時候,被上面顯示的一筆巨款完全真驚了。
“怎麼可能這麼多?”我忍不住問那個工作人員。
“我怎麼知道……”那家伙實在不是什麼良好的聊天對象。
仔細想想,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富有。
每小時近二百克斯的基礎工資,對於我這種隨時會喪命的工種來說並不算太高。
關鍵在於,我自從成為電池之後就再也沒有下過线!
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呆著的這幾年,工資一直水漲船高,更別提利息了。
如今想想,如果我將手中的神宮、身上的鎧甲都賣掉,一切都能夠重新開始的。
忘掉那個讓我痛苦的世界,在這個時候顯得無比誘惑。
如果說我沒有覺得動搖,那是自己騙自己。
已經這麼久了,就算是來為挽歌復仇的“幽鬼”殺手,也不可能再找我麻煩了吧,畢竟時間這種東西會衝淡一切。
那個時候我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發泄的理由,事情過去這麼久,誰也不會有耐心再來蹲守我這麼一個失蹤的家伙。
我可以回家了。曾經失去的重要東西,可以重新一點一點撿回來。
只要忘記挽歌,忘記Fey,忘記阿紗嘉就可以了。
問題是,忘得掉麼?
帶著這個問題和無比的動搖,我坐上了通往家鄉的那艘飛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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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不該回去看看老爸老媽,因為當他們已經習慣了我的消失,重新出現對他們來說也許是另外一種痛苦。
熟悉的城市,一家熟悉的餐館。
我挑了一個熟悉的位置,然後要了一份地地道道的揚州炒飯。
瓷勺刮擦著盤底,我機械的把炒飯一次一次的往嘴里送著,就好像在咀嚼沙土一樣。
曾經如此珍視的現實世界,現在似乎變得味同嚼蠟。
這個地方和平的不像話,我能清楚的嗅到老人身上特有的皮屑味道和天天被嬌慣的青少年乳臭未干的氣息。
在這里,我不需要擔心被人通緝,也不需要害怕背叛和期許。
這樣聽來,似乎不錯,可問題是,這里不屬於我,沒有人喜歡我身上傳出的死氣。
餐館角落里那只花貓拱起後背,用眼睛警惕的盯著我所在的位置。
動物對危險氣息的敏感程度總是比人要高,又或者它是用貓的眼睛看到了徘徊在我身邊的亡魂?
是我害死了Fey麼?
如果我沒有一意孤行的要清算巴爾格斯與Rayout的事情,弗隆伯恩不會想要偷襲我,Fey也不會衝過來,梅爾菲斯更不會出手……越是這麼想,我就越是渾身發冷。
我扭頭看向窗外灰沉沉的天空,就好像那里有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一樣。
如果你要我放棄仇恨來換取Fey的性命,我絕不會說一個不字……可現在我只有一種深深的被命運玩弄了的感覺。
當我背叛了挽歌,然後因為她的死而被驅逐出現實世界的時候,我的心里充盈著對自己的憤懣與不滿,仇恨著這個奪走我一切的世界,排斥著對自己命運的認同。
可現在,我卻覺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那是一種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絕望。
推開盤子,走出餐廳。
腳下的道路是合金的模塊制物,踩上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實在。
我開始和“神都”中的鵝卵石地面作對比,並發現我早已經習慣了在里面的生活。
我清楚,如果繼續的玩下去,自己一定會死。
區別只是如何死、因何而死罷了。
死之前會走到什麼地方?
是在同伴的注視中安眠,還是在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之後孤獨的死去?
曾經和梅爾菲斯聊過,他告訴我,殺手世界的成員沒有活過四十歲的,一個都沒有。
越早收手,活下來的可能性就越大。
論殺人技術和心態,我和真正世界里的那些傭兵差的很遠,但如果要說生活方式的話,卻是如出一轍。
游蕩在信任與背叛的邊緣,比別人的劍早零點一秒刺入對方的身體,這就是我們這種人的全部追求麼?
如果這是一個我必須回答的問題,那麼我必須在死之前得到一個答案。
還有兩個小時天就會黑了,我發現我已經在這個遙遠的故鄉游蕩了很久。
為什麼回來其實我也說不清楚,那個時候我只是沒辦法讓自己繼續呆在Fey死掉的地方。
所以我盡可能的逃了,甚至逃離了那個世界。
在逃離以後我發現自己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這里了。
既然來了,我決定去看看原來屬於自己的店鋪。
如果沒記錯,章隆應該在那里。
我沒有迷路,這座城市的地圖就好像被全身的細胞記住了一樣,恍惚狀態下的我毫無困難的來到了曾經的地址。
人不少,至少和我做老板的時候相比已經是多了很多。
不過當我擡頭向招牌看去的時候,卻發現曾經的CRK維修專賣店變成了美容院。
章隆把店賣了。我這樣想著,卻擡腳向里面走去。
問了門口漂亮的女招待,章隆依舊是這個店的老板,這讓我有點兒意外。
我告訴女招待我在隔壁的咖啡館等他,然後走了出來。
自助的咖啡館,沒有服務人員。
我拿著杯子,選了一個看上去還算可口的品種,用手指擦了感應處,然後錢就自動從我的CRK里劃掉了。
看來新品種的CRK已經完全被社會所接受,老舊的腕式被迅速淘汰也是必然的。
“你回來了!”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聽到了章隆略帶顫抖的事情。
我扭頭看著他,這個男人流露出的激動和欣喜並不是假的,這讓我的心髒開始微微松開。
周圍的人因為章隆的嗓門向我們這里看來,不過很快就失去了好奇心。
“回來了。”我點頭。
“不走了吧?”
“不知道。”我想對他笑一下,但卻完全沒有力氣做那個表情。
“出事了?”章隆皺著眉頭坐到我的對面。
“累了。”我輕輕地嘆出一口氣。
“能說說麼?”
我本來想對他說你不懂之類的話,但是我想起來他也是在“神都”里面有級別的戰士。
於是我決定傾訴一下,即使我並不覺得現在是個好機會。
“『穹頂之役』,聽說過沒有?”
章隆點了點頭,“那個高級戰士才能參加的殘殺比賽!你參加了?”
我從章隆的描述中得知,原來這個比賽在“神都”的世界里其實是非常隱蔽的,A級以下的戰士幾乎連聽都不會聽說過,更別說那些根本就沒有職業戰斗等級的普通玩家了。
“重要的人在比賽里死掉了,所以我逃了出來。”我對他說了曾經對羅門說過的話。
“為什麼要參加那麼危險的比賽……”章隆的話聽上去就像是囈語一樣。
他把我問住了。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很簡單,去幫一個同伴。
但我知道並不是那樣,因為我自己對那個比賽本身就很感興趣。
也許是為了變強,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又也許是為了廝殺的快感,那種事情很難說清楚。
“之前在紅松城里,你看上去對我仍然在戰斗感到很失望。但我要告訴你,你所認為的並不一定是對的。『神都』對我來說永遠都是一個游戲,我給自己劃了线,絕對不會越過去的线。但『神都』對你似乎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所以,你也許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哪里去了,我說的對麼?”
章隆的話增加了我的迷茫,我搖了搖頭,開始岔開話題。
“店似乎換了?”我對窗戶外面的那個美容院揚了揚頭。
章隆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我並沒有回答他上一個問題的意思,於是他呵呵笑了笑,“是啊,現在CRK換代太快了,原來的店做不下去了。幸虧我轉行轉的快,現在生意還不錯。你回來的話,我們一起干,還是老樣子,算我的技術股。我可是專門去修了門管理學。”
我搖了搖頭,“如果我不回去了,也不會再留在這個城市。”
雖然我認為“幽鬼”的人不會再來尋仇,不過我並不能做這個保證。
所以即便我決心要留在現實世界,我也只會偶爾回來這里而已。
章隆是聰明人,他知道我現在坐在這里,是絕對不會和他說客套話的。
所以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我一點一點的喝咖啡。
“盈風怎麼樣了,現在?”我問。
章隆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容:“孩子……已經五個月了。”
我舒展眉頭,“真好……要小心啊,別讓她再進游戲了。”
“是啊,查出來以後我就再也沒讓她上去過。”
我們相互看著,然後相互點著頭。
“章隆,我走啦。”我站起身。
“還能見面麼?”他在我身後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這樣回答著。
********************
一直到我離開這條街道,當我回頭看去,章隆仍舊坐在那個咖啡館的玻璃後面看著我,就好像在看一張畫的不知所雲的油畫。
我向自己的家走過去,但是當我已經站到院子外面的時候,都沒有下定決心是不是要走進去。
因為正如我擔心的那樣,或許我的重新出現會改變他們好不容易已經習慣下來的生活。
不過我知道如果我不進去的話,也許以後都不會再見到他們了,那兩個我最愛的人。
所以我穿過院子,向那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門走過去。
我記得很清楚……
背著書包的我從這里奔向校車,從爸手里接過我第一輛車的鑰匙,牽著忐忑不安的盈風在門前介紹給家人……那一切都是美好的回憶,是我擁有過的寶物。
院子里面種了不少花。
我很清楚的記得原來是沒有的,而且這些花全都是盈風最喜歡的那一種。
大概她在我失蹤之後還一直會來看老爸老媽吧,她真的是個好女人。
我站在門口,將手指放在了門邊的感應器上,然後按了密碼。
密碼沒有變,感應器對我指紋的識別也沒有變。
我打開門走進去,然後看到了客廳里老爸驚訝的臉。
看著父親蒼老的臉和已經蒼白的頭發,我覺得喉嚨里有東西被噎住了。
可是老爸卻只是在許久的沉默之後,扭頭對廚房喊了一句話:“今天晚上多加一副筷子!”
老媽從廚房跑出來把我抱在懷里,老爸收拾了餐桌。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在三個人重新圍坐在餐桌旁邊以後,將臉埋在老媽親手煮的白飯中一個勁兒的往嘴里扒著飯。
不需要什麼下飯的東西,我能嘗到臉頰上滑下來的水漬有些咸咸的。
“怎麼回來了?”這是老爸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他沒有問我當初為什麼不聲不響的離開,也沒有責備我,也許他已經想了很多種我重新出現的方式,然後一次次斟酌著該怎麼說出第一句話。
“因為累了,爸。”我放下飯碗,用有些紅腫的眼睛看他。
“知道累了該回來,還不算傻。”老爸笑了,臉頰的皺紋堆在一起。
原本他沒有那麼多皺紋的,我覺得心里很難受。
老媽在一邊早哭的說不出話了,她卻沒有擦臉上的淚,只是不斷用筷子給我夾菜。
“章隆和盈風每周都過來看我們,他們挺不容易的。”老爸繼續說。
我點頭。
“你這幾年去干什麼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充滿了無奈和尷尬的苦笑,“在打游戲。”
“多大年紀了,還沉迷游戲?我覺得有點兒欠打。”老爸戲謔的說。
一個游戲而已,不是麼?只是一個游戲。
我垂下頭,手按住了腦袋,全身開始顫抖,臉上的肌肉扭成了一團,淚水在瘋狂流淌。
一個游戲而已,可是Fey死了……一個游戲而已,卻讓我失去了原有的一切……那真的只是一個游戲,還是一個被人所創造出的地獄?
幾乎完全被外面的世界所拋棄的我,生活在那個世界的我,所執著的只是一個可笑的游戲而已……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太明白。雖然我年輕的時候也玩過網絡游戲,但那和你的游戲,似乎不一樣……”
我該說什麼?
我該告訴老爸,我為了那個游戲付出了一切?
告訴他我自己已經變成了殺人無數的惡魔?
告訴他我心愛的女人剛剛在那個由數字組成的架空世界里被腰斬而死?
我無法開口。
但是我覺得在他們的面前,我不需要掩飾自己的感情。
老媽的手在後背輕輕的拍著,一如我幼時哄我入睡一般。
如此溫暖的家,我也不是沒有機會回來……只要放棄“神都”就可以了……放下劍,忘記那些痛苦的失去和離別……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對他們說了我失蹤的理由,然後換來了一陣沉默。
他們兩個看上去並不是無法相信我所說的話,只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罷了。
可是店鋪被炸掉的事情並不是憑空捏造的存在,長久以來他們所糾結的事情有了一個答案,兒子的下落也得到了確定,兩個人看起來似乎終於放下了什麼負擔。
然後我離開了,老媽想要挽留我,但老爸卻沒有。
我不知道那代表了什麼,可我知道我現在的離開一定是對的。
“就當做我出了遠門吧,老媽。”我站在門口這樣說道。
老媽在老爸的懷抱中泣不成聲,我吻了她,擁抱了他,然後消失在了黑夜里面,帶著那個正在一點點衰老的男人送我的一句話。
“男人是不能逃的。”
他看的很清楚。知子莫如父,他知道我是在逃避。
人要為自己做的選擇負責,無論遇到什麼。
這句話誰都會說,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有著如此堅韌的心髒。
********************
我倒在酒店房間的床上,嗅著床單上的消毒水香味,腦海中一片空白。
至少今天晚上我什麼都不需要想……不用去考慮明天的戰斗,不用擔心被人通緝追殺,也不用絞盡腦汁思考任務計劃……這里不是“神都”,這里是外面。
只要下決心離開那個世界,我就可以一直享用這種睡眠和安逸。
為什麼不呢?
就算逃避又怎麼樣?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從來沒有逃避過?
我覺得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
以挽歌的死開始,以Fey的死告終。
這個夢如果繼續做下去,依舊會是一個噩夢,有誰會希望活在一個噩夢里?
可是假若問題這麼簡單,我又為什麼在糾結是不是要結束我在那個世界的旅程?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盈風。
她擡頭看著我,我屏住呼吸,眼睛沒辦法再從她身上挪開。
我喜歡的齊劉海和直發已經變成了精心打理的卷發,可是那雙溫柔的眼睛沒有變,我甚至可以在萬人之中找到那雙眼睛。
“盈風……你怎麼會在這里?”
“章隆……把你回來的事情告訴我了,我就在你家門口等著的。”女孩臉色沉靜,可是雙手卻緊緊的抓著自己的白紗裙。
“然後一路跟了過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女孩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叫住我?”
“因為直到一分鍾前我才打定主意要見你。”
我將她讓進了房間,只覺得頭暈目眩。
這一切平凡的就好像完全不屬於我似的。
我仍然能夠清晰的記著我和盈風那段幸福到滿溢的感情。
只是,一切都已經逝去到了連妄想都觸摸不到的彼岸。
我們倆相互對視著,我從盈風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並不想看到的濃郁情緒,而我卻覺得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遠的難以跨越。
“你為什麼要回來?”女孩問道。
“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走。”我緩緩地說。
盈風搖了搖頭,“我大概猜得到。我在你走掉以後猜了無數次,想了無數種可能。結論就只有一個,你不想牽連我們進你的事情里……”
聰明的姑娘,我一直都那麼喜歡她的聰明。
“可是我都已經接受了你不會再回來的事情以後,你卻又出現了……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盈風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聽出了她濃重的怨意。
然而,某種絲毫不會令我奇怪的感慨從心里油然而生。
我們果然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不是因為她擁有的怨意,而是因為她的怨意在我看來是如此微不足道。
我,以及我身邊的人們,無時無刻游弋在刀鋒之上。
我們所擁有的感情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讓盈風的哀怨顯得是那麼細微和渺小。
細細品嘗過與Fey之間的愛憎,以及她在瀕死前爆發的悔恨與不甘……相比之下,和平世界生活中的女孩,她的情感波動,讓我感到了驚人的乏味。
但那並不代表我不會對她感到愧疚。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我不該怪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章隆知道你在這里麼?我送你回去。”
“剛一見面就想送我走?”盈風眼睛里閃著我曾經無比熟悉的執拗和詰責。
我轉過身子,不再看她。
我覺得如果我看下去,有些本來已經腐朽的東西就要死灰復燃了。
“我回來不是為了改變你們已有的平靜生活。”我說。
說完這句話之後,我聽到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衣服蕭然落地的輕響,我渾身一顫。
我沒料到盈風會這麼做,老實說我並不清楚女孩內心所真正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際遇。
回過頭去,看著她微微閃耀的肌膚,我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將我推向她。
“你瘦了。”我擡手,手指緩緩地從盈風的肩膀一直向下滑動著,掠過她的手臂,然後是腰際。
女孩微挺的小腹讓她美艷的不可方物,因為這個孩子,她真的瘦了很多。
曾經無比熟悉的她的每一寸肌膚,現在就這麼毫無保留的展現在我的面前。
“吻我。”盈風擡著頭,用充滿了顫抖和渴望的聲音命令道。
我搖了搖頭,拾起她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
“我變了,你也變了,一切都變了。”我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我不管你變沒變!我還是愛著你的那只小蜜蜂!”盈風一邊說著,眼淚開始在眼眶邊閃爍。
我撫摸著女孩的臉,“不,你現在已經變成了別人的妻子,變成了別人的母親。而我,會看著你。”
如我所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如果說我不想重新占有盈風,哪怕僅僅是她的身體,都只是在說謊而已。
我曾經如此迷戀她的溫柔和嬌俏,現在亦是如此。
然而我們那個世界中男女的感情遠遠要比這里要簡單和熱烈。
作為明天也許就會死掉的傭兵,我們無需面對感情之外的東西。
狂亂的做愛,極盡的愉悅……或者忠貞的愛意,永恒的誓言……這些都公平的擺在所有人面前,只要你選,答案就會無比簡單。
可是在這里不行,人們被單調柔膩的生活牢牢地捆綁在無形的牢籠之中。
如果我在這里占有了盈風的身體和心神,然後再次離開,她還是不得不回到章隆身邊。
那樣的她不會幸福,章隆也不會,因為這個社會在他們身上已經種上了無數枷鎖。
在我們那個世界,愛就是愛,沒有向任何事物妥協的必要。
和誰在一起,和誰做愛,和誰生死與共,這都是只憑自己心意就可以決定的事情。
而在這里,種種所謂“現實”往往讓人們不得不扭曲著本心的意願。
在我給盈風披上衣服之後,我已經找到了屬於我的那個答案。
也許“神都”奪走了我無比珍貴的東西,讓我背負上了沉重的不能再沉重的罪惡感和責任,但作為回報,它同樣給了我一樣東西。
自由……至少在“神都”之中我是自由的。
我可以去做我所期望的選擇,那已經變成了我唯一的權力。
“你會是一個好母親,我對你發誓。”我吻了盈風的額頭,用力抓緊了她的肩膀,然後為她打開了房門。
最後一眼,我從房間的窗戶向外望去。
樓下,章隆看著盈風從酒店里走出來,眉宇間的濃雲瞬間融化成了幸福,流淌在他的面頰之上。
她與他的手重新牽在一起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內心變的無比平靜。
我不屬於別的地方,我只有一個去處,而我已經找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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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我在外面世界的最後一覺,然後走出房間,來到酒店的大堂餐廳,點了一大堆可口的食物,如果這是我真實世界的最後一餐,我希望至少要豐盛一些吧。
孤獨。
我面對著一大堆的食物,一個人盡情的享用著,在這種時候每個人都會感到孤獨。
那並不重要,因為我早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選擇回去,就意味著孤獨。
這個詞在這個時候,對我來說所代表的其實是自由。
“終於找到了。”一個人突然坐到了我面前。
我擡起頭看向他。
一個男人,准確的說是個近六十歲的老頭。
一絲不苟的頭發,整潔的著裝,還有精光鋥亮的皮靴,這一切似乎都在告訴我他不是一個我可以忽視的對象。
在這種情況下,我本能的向後縮去,手不由自主的去摸腰部。
可是神宮並不在那里,所以我沒能找到哪怕一絲安全感。
“你是誰?”
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看著他的時候,只覺得背後有些發麻。
如果非要說原因的話,那就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我從來沒見過的眼睛,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如果能擁有這麼明亮的眼睛,就一定不是一個正常人。
歲月會讓人變得復雜,這種復雜最直接的體現在人的眼睛上,你如果去看一個老人,你往往會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無法理解的沉淀。
可我面前的不速之客並不是這樣,他的眼睛里一絲雜質都沒有……就好像……物極必反……
“我並不想告訴你我是誰,因為那對你對我都沒什麼好處,不過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撒拉弗。”老頭帶著一絲微笑說道,但我總覺得他的微笑只是一張面具。
在確定對方並不是為了找我麻煩之後,我努力試著讓自己的肩膀放松一點。
“撒拉弗……看上去你很了解我是誰,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問我的名字。”
“貪狼。”
他來找我,並報出了我的id,我並不感到意外。
因為我不覺得現在還有我不認識的陌生人會記得我的真名。
“找我干什麼?”我開始繼續吃面前的東西。
如果他真的要對我做些什麼危險的事情的話,身在這里的我也沒有什麼反抗的機會。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撒拉弗伸手從我面前綽起一根烤腸,毫不客氣的塞進了自己的嘴里。
我皺著眉頭看他,總感覺像他這麼有壓迫感的形象做這種事情實在是有些違和。
“我沒興趣給別人當跑腿。”我這麼回答道。
“你幫我,我就告訴你一件事情。”
撒拉弗似乎感覺剛才吃的東西味道不錯,他又拿起一根。
我死盯著著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
他太從容了,從容的出現在我的面前,從容地說話,從容的吃東西,似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全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面一樣。
我一直都非常反感這種擁有掌控著一切錯覺的家伙,所以,即使我對他說的“告訴我一件事情”有些好奇,但還是本能的想要打破他的算盤。
“把那件事情吞進自己肚子里吧,我沒有興趣知道。”我這麼回答他。
撒拉弗沒說話,而是開始試吃我面前的其他東西,在吃到味道不錯的食物之時他還會挑挑眉毛以示滿意。
我看著他,感覺更加迷惑了。
他也許就是在期望我感到迷惑,或者妥協。
我打定主意不讓他如願,所以干脆不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早餐上。
“你覺得『神都』這個游戲做的怎麼樣?”他突然問。
“這就是你想讓我幫你的?做問卷調查?”我故意挑釁道。
撒拉弗很淡然的搖了搖頭,“只是隨便聊聊。”
他的態度實在是太好了,我總覺得自己繼續咄咄逼人實在不是什麼有尊嚴的事情。
“『神都』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游戲。”我說了實話。
“對我來說也不是。”撒拉弗回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我實在忍不住,於是問道。
“我回答了你的問你,你就會幫我麼?”
我嘆了口氣,然後舉手投降,“說說,你到底想讓我幫你什麼?”
“我只要你幫我帶一句話。”
“給誰?”
“你會幫麼?”他沒有松口,而是反問我道。
“你告訴我你是誰,我就會幫。”我不依不饒。
撒拉弗笑了,不過這一次不是戴著面具的笑容。
“時間這種東西冷酷而無趣,但卻會給它的熟人一點兒優惠,比如看穿別人說謊的能力。你並沒有真的想幫我。”
被他看穿了,不過我也並沒有因為說了謊而感到不好意思。
“我不會做沒有好處的事情。”
“我說過,會告訴你一件事情。”老頭一邊說一邊笑,笑的是那麼得意。
他的笑容讓我感到非常不安,就好像他握著一件我必須知道的事情一樣,我終於按耐不住了。
“視難度而定,我會幫你。”我說道。
撒拉弗看上去並沒有因為我同意了他的要求而高興,他那理所當然我會答應的樣子讓我非常不爽。
“幫我告訴你的朋友,以笏要殺的人是我。”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身就准備離開。
我完全被他弄糊塗了,“等等,什麼朋友?以笏是誰?殺你?”
撒拉弗的表情看上去非常認真而不是在對我故弄玄虛,所以我才更加迷惑。
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只要照我說的辦就行了。”
“喂!”我也站起來,看著他向酒店的大門那里走去,“我的報酬呢?你還沒告訴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撒拉弗就重新轉過了身子。
老人看向我,那雙眼睛里面的光芒遙遠的如同天上的星辰,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話。
“她還活著。”
我愣愣的站在那兒,看著撒拉弗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幾秒鍾之後,我的全身像被點燃一樣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
我推開桌子,衝向他所消失的地方。
然而撒拉弗已經上了一輛飛車,迅速的融進了車道之中。
可是他的那句話卻依舊在我的耳中回響著。
她還活著……
她指的到底是誰?Fey?Fey還活著?
又或者是挽歌?
撒拉弗到底是什麼人……
我激動得全身都在發抖。他為什麼會知道那些事情?
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在“神都”里遇上了什麼?
他的所作所為明顯對我的事情非常了解。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也許他只是在告訴我阿紗嘉的狀況,如果我繼續瞎想的話只會讓自己陷到不可控制的妄想之中。
可是我知道阿紗嘉就算回歸了暗面,也不太可能死掉。
撒拉弗知道一切,那麼那句“她還活著”就不會指的是阿紗嘉。
到底是誰!我劇烈的喘著粗氣,只覺得天旋地轉。
那句話給了我無限的遐想和希望,但是卻遙遠的難以想象。
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一種迫切需要答案的渴望幾乎將我完全吞噬殆盡。
他讓我傳話的人又是誰?
梅爾菲斯?
我不知道在了解到我毀滅Rayout的決心之後,AZZA會怎麼看我。
如果非要算朋友的話,梅爾菲斯就是我現在唯一的朋友了。
帶著混亂的心思和情緒,我迫不及待的踏上了回歸的道路。
重新躺在游戲倉里的時候,看著頭頂的艙蓋慢慢的合攏下來,我突然覺得,想對撒拉弗說聲謝謝。
無論他是在騙我還是真的說了什麼有意義的話,我都覺得正是他的話讓我真正鼓起了回到神都的勇氣。
“她”所指的到底是誰在這一刻似乎沒有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會找到那個答案。
就在這個地方,從此刻開始。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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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上次離開時所躺的那張床上,耳邊是旅館外傳來的嘈雜喧嘩聲。
納薩留斯城正在狂歡,每一條的街道都被居民裝點的熱鬧非凡,興致勃勃的人們彼此笑鬧……穹頂之役似乎已經迎來了它最終的勝利者。
我看著木制的天花板,腦子里面被另外那個世界發生的事情填的滿滿的。
撒拉弗出現的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扮演著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短短的幾句話,他就已經給我種下了一種全知全能的印象。
如果Fey沒有死,我該怎麼辦?
不惜一切找到她?
然後背叛我許給阿紗嘉的諾言,和她重新在一起?
這種選擇題讓我手足無措。
如果他所指的是挽歌,我又該怎麼辦?
我在這個世界里所擁有的一切羈絆與經歷都是由她而起。
她會想要殺我麼?
還是會有其他的選擇……我忘不掉身為神一般存在的那個戰士所給我的吻。
懷念,悔恨,還有強烈而又單純的對挽歌的好奇與憧憬占據了我的思緒。
她為什麼吻我、為什麼會看上我那樣一個連自保力量都沒有的普通人、現在
的我是不是依舊有著她所渴望的特質……
無數根本就沒有辦法得到答案的問題讓我難以自已。
最後我只能以“撒拉弗所謂的她並不一定指的是Fey與挽歌”作為借口,讓自己恢復行動能力。
他讓我帶給不知道到底是誰的那句話也已經被我想了無數次。
以笏要殺的人是他……以笏這個名字聽上去像是希伯來文的發音,我大學的時候選修過希伯來文的課程,不過因為枯燥無趣所以中途把這門課注銷了。
但如果非要考慮這句話的內在含義,就必須知道以笏和撒拉弗真正的身份。
撒拉弗沒有告訴我該把這句話傳遞給誰,我能想到的答案就是梅爾菲斯。
如果他指的是我以後才會結交的同伴,那他豈不是成了真的神麼?
一邊在心里計劃著以後要面對的事情,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我並沒有忘記自己是通緝犯的這個事實,所以在出門之前我就做好了偽裝。
旅店的擁擠程度甚至比穹頂之役之更甚,納薩留斯的狂歡究竟是不是因為穹頂之役我還不知道,因為低級的戰士和普通人應該不會知道那個的消息。
穹頂之役並沒有經過大肆的宣傳,如果不是梅爾菲斯我當時甚至都不會聽說過這個詞。
各式各樣的商販都一窩蜂的聚集到了這座城市里,好在因為這座城市非常宏偉,高度建設過的街道和城市規劃頗有余力的承載著現在的人潮。
我在人群中穿梭著,人們在高聲交談,討價還價的聲音和酒鬼們嘈雜的喧嘩聲糅合在一起,穿著各種奇奇怪怪衣服的小孩子們也在我身邊里肆無忌憚的笑鬧著。
這些人們都是單純享受著“神都”游戲本身的普通人,他們不需要害怕會在這個地方喪命,也沒有真正會失去的東西。
這種資格我已經失去了,准確的說是我自己丟棄掉了。
我迫不及待的來到了傭兵所,由於納薩留斯本身的龐大,這座城市足足有五家傭兵所。
城中心廣場的那個最大,而我來的這個應該算是這座城市傭兵所的分部。
第一件事就是試著聯絡梅爾菲斯,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查看自己的留言。
非常令人失望,他沒有給我留下只字片語。
我給他重新留了言,但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收到。
我也給星見留了言,她那個時候受了重傷,我希望她至少還能活著出來。
回想最後的那一戰,Fey從我面前被梅爾菲斯活活插到地上的那一幕讓我現在還會發抖。
可那並不是梅爾菲斯的錯,我說不清到底誰該為Fey的死付出代價,但肯定不是他。
但我那個時候仍然狼狽的逃掉了,唯一能夠治療我內心重傷的阿紗嘉離開之後,我只覺得再在那個地方多呆一秒就會死掉一樣。
所以我沒能繼續站在梅爾菲斯身邊支持他。
失去了三名同伴的我們的隊伍肯定沒有辦法再繼續走下去,尤其星見當時被“熔岩”的殺手團傷成那種程度……
也許梅爾菲斯會生我氣,也許不會,但終歸他也只能接受那個結局吧。
我嘆了一口氣,警覺的掃了一圈傭兵所,再一次確認沒有人在跟蹤或者注意我。
第二件要辦的事則是關於撒拉弗曾經說過的話。
我用我的高級專屬情報搜索器搜索了“以笏”的名字,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這讓我相當驚訝,因為在我的印象里撒拉弗和我說的話肯定是和“神都”相關的。
如果以笏這個人甚至都不在“神都”內存在的話,這句話所代表的東西也許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也許以笏只是一個人的外號或者稱謂。
這些問題實在是太過不著邊際,我決定等重新聯絡到梅爾菲斯以後再說。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突然注意到了一封系統郵件。
通常來說我都不回去注意這種東西,但這次不一樣,因為“神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給我發過系統性的信息了。
我將它打開,然後皺起了眉頭。
這封系統信息所說的主要內容就僅僅是七個字而已。
“穹頂之役,第十四名。”我完全沒想到自己的隊伍竟然還能在最後取得名次,雖然非常低,但要知道那可是有上千個隊伍參與其中的比賽。
更重要的是,在王都之戰結束之前,我們的戰力就只剩下了梅爾菲斯一個人而已。
仔細查閱了相關信息,我對自己離開之後的比賽流程有了一些了解,我的腦海中開始自行想象梅爾菲斯最後到底干了什麼。
最後進入的阿卡梅隆王城的隊伍總數是三十二,當來到城堡下面的隊伍數目達到三十二的時候,後面的隊伍就自動被淘汰了。
無論是通過普通對戰程序還是參與王都之戰的隊伍,在那個時候沒有到達目標的時候都會直接被送出比賽場。
再往後的事情就不需要我解釋了,單純的晉級賽而已。
梅爾菲斯竟然靠自己一個人贏下了一場……我之所以知道他贏了一場,是因為他排在了第十七名之前了。
這很容易就能想到,但再往後的排名規則我就不清楚了。
這一切都是連鎖反應……Fey不死,阿紗嘉就不會走,我也會留下。
也許需要一些時間來恢復精神,但最後我們還是可以並肩去面對決賽。
那樣子的話,拿到八強也許都不是在痴人說夢。
可是,Fey死了……
或者沒有?每每一想到這里我就覺得呼吸困難。
如果梅爾菲斯在這里會對我說什麼?
毫無疑問的,他會對撒拉弗的話嗤之以鼻,然後告訴我不要被那種胡話嚇到。
的確,撒拉弗並不值得我去信任,而且他的話也帶有很強的功利性,可信性接近於無窮小,但誰也沒辦法心安理得的把那句話置之腦後。
這個時候我甚至開始自問,倘若我能夠做決定的話,到底是希望Fey活著還是挽歌活著呢?
我給挽歌的id發了信息,我告訴她我現在的位置,並告訴她只要她願意,我就會去找她。
那條信息閃爍了幾下之後,被送進了無盡的信息大海之中,也不知道信的主人是否還在。
然而在准備給Fey發信息的時候我卻遲遲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個時候做的決定,我和她在訣別的時刻都感到了無法承受的悔意,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那種心痛我現在連回憶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我又該怎麼選擇?
阿紗嘉孤身一人在暗面,面對著亂舞的狂魔們,抱著僅僅一絲的希望,等待我的出現……而我就這麼再次背叛一個女人麼?
也許Fey其實根本就沒有還活著,我也不需要面對那種選擇。
可是如果我的心在這個時候選了Fey,那和在行動上背叛阿紗嘉沒有任何本質的區別。
我覺得自己開始恨撒拉弗了,因為他告訴我的事情實在是將我放到了一個不得不自己審判自己的境地。
最終,我鼓足勇氣,還是發出了一封信。
那封署著Fey名字的信件上,我只留下了一句話。
“你還欠我一個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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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傭兵所,摘下面具,深深呼了一口氣。
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相信在這種程度的人潮中自己真正被發現的幾率實在是太小了,況且如果其他傭兵為了抓我而就地開戰的話,絕對會誤傷平民。
這就意味著,你為了抓一個通緝犯而把自己變成了通緝對象,沒人會做這種生意。
所以,我決定別再委屈自己了。
經歷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我打定主意要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
看了整個城區的地圖,我選定了一個足以消磨一整個晚上的地方——納薩留斯城中心最豪華的也是最大的酒店。
因為城區信息上說,那個地方今晚會有非常高級非常安全的宴會,只不過通過傭兵所系統買入場劵所需要的金額是兩萬金幣。
不久之前,我買了一把也許會用一輩子的好刀,花掉了我成為電池以來所有的積蓄,七百萬金幣。
在這之後,我養了一只貪吃鬼,又在游輪上賭輸了不少,加上後來在這座城市住宿的花費,我們進入穹頂之役的時候我身上的錢只剩下了四位數。
不過,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在我重新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我在真實世界所有的財產變賣成了“神都”的金幣。
那可是我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賺來的,身為最高級“電池”的報酬。
老實說,我在現實世界里還從來沒擁有過這麼多錢。
如果知道還有那樣一筆額外收入的話,我身上的裝備早就更新到不知道什麼檔次去了。
不過現在這樣我覺得也還算滿意。
因為已經打定主意留在這里了,所以我做了決定,讓羅門將我以後的工資都直接打到老爸老媽的賬戶里,雖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至少會讓我心里也好過一點。
心里好過一點,劍也就會揮的更快一點吧……
既然有了錢,拿出一點來放縱一下也就不再是什麼難以下決定的事情了。
我去買了一套還算體面地衣服,只花了兩千金幣。
這已經是我在成為“電池”之前辛辛苦苦的蓋出一棟房子所能得到的純收入了,可是如今對身為高級戰士的我來說已經變成了可以忽略的數目。
這只能說,相對於生活用品,哪怕是奢侈級別的生活用品,“神都”中的戰斗裝備都實在是太貴了。
普通人甚至都難以買到一把好劍,更別說帶有魔力屬性的裝備了。
只有拿命和身體去拼的戰士才有資格能賺到前進的資本,而想要安逸就永遠會做一個普通人,“神都”還是很公平的。
下午,我直接去那家酒店訂了一個房間,然後被告知有入場劵的顧客可以直接享用一間高級套房。
看來我預定的張入場劵等級的確不低,那些通過一邊途徑買到千金檔次入場劵的普通人就完全沒了這個待遇。
高級套房的大床實在是太舒服了,一躺上去就丟掉了想要下來的念頭。
開始的時候只是想稍微打個盹,從沉重的壓力中恢復一下而已,結果竟然睡過了點。
我迷迷糊糊的從床上爬起來,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如果不是床很軟,穿著鎧甲睡覺的我現在絕對會被硌的渾身酸痛。
當我進入衛生間的時候,系統又一次提示我晚宴已經開始,所有武器裝備都禁止帶出自己的臥室,所以我不得不脫掉胸鎧解下神宮。
脫鎧甲的時候,我摸到了懷中的一件東西,阿紗嘉留下的那枚小小的斷角。
她執拗的斬斷了自己的角,我卻沒舍得就這麼丟掉。
把它撿起來之後出於某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我將它收了起來,結果現在卻變成了用來寄托想念的道具。
我將阿紗嘉的小角握在手里輕輕摸著,依舊溫潤,卻不再溫暖。
如果她在這里就好,那家伙肯定很喜歡這張大床,況且晚宴也是她最愛的自助餐。
她只要一看到好吃的就會變成小孩子一樣,我覺得如果是這種上萬金幣級別的派對,提供的食物絕對會又美味又別致。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傻笑。
捏了捏臉,心髒又開始慢慢下沉。
對阿紗嘉的思念已經有不受我控制的趨勢開始在胸口蔓延,那讓我剛剛略微平復的心境又開始搖擺起來。
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實在是很開心。
和與Fey在一起時那種激烈高昂的愛意不同,與阿紗嘉的感情顯得更加甜蜜,是長久而舒緩的小小幸福。
那種感情悠長而安詳,更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的信賴和默契已經經過了實打實的磨練。
我絕對絕對會在約定被踐踏之前出現在你面前,阿紗嘉。光詠。
因為我還想品味你的任性、執拗、溫柔和依賴——遠遠沒有嘗夠。
我將她的小角找了一根鏈子系好,戴在了脖子上。
雖然我覺得男人不適合這種東西,但總比意外遺失掉的好。
整理好儀容,我下到了一層,進入大廳。
當我進去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也許來錯地方了。
整個派對會場的氣氛實在是太優雅太有格調了,我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樣找吧台的時候,其他人都
穿著禮服在喝香檳……
好在整個酒店的一層部分都被規劃成了活動會場。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餐廳,這里的氣氛至少還算熟悉,我給自己裝足了食物,躲到一個角落大吃起來。
睡了一下午的我已經擺脫了疲憊感,所以在吞咽著面前食物的時候仍然有足夠的精力去聽周圍人談話的內容。
我並不是喜歡窺視別人隱私的人,只是他們說的話題我太在意了。
能進來這個派對的不是現實世界的有錢人就是高級戰士,所以在聽到他們談論穹頂之役勝利者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只有深深的好奇。
畢竟是讓我們付出了那麼多沉重代價的比賽,如果連最後誰贏了都不知道,可就太遺憾了。
那群人的談話中出現了賭徒保羅,甚至還有思滅者公會會長墮凜多恩。
燃墟的名字,但似乎最後的冠軍並不是屬於他們的。
唐歸,很明顯的龍族名字。
作為有能力取得穹頂之役最終冠軍的隊伍,他們所選的這個名字實在太過平常。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他們應該並不是屬於傭兵世界的戰士。
我比較難以想象的是,他們到底是憑借什麼擊敗賭徒保羅或者燃墟這種存在的。
這個問題同樣也困擾著那些交談著的家伙們。
他們做了無數種猜測,不過我倒是沒有覺得那些猜測之中有靠譜的。
當他們聊天結束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填飽了自己的肚子。
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好好喝點酒,現在卻沒把持住自己的嘴。
我抱著消化食物的想法開始在派對的各個區域亂轉起來,衣裝鮮明的各色人等正在旁若無人的享用著這場奢華的宴會,我走在他們中間,總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我現在很想知道這場穹頂之役里到底有多少高級戰士死掉了。
大家全都抱著一點點自己虛構的希望,義無返顧的投入到了這場比賽之中,但只有在死之前大概才會意識到自己的幼稚。
就在我百無聊賴的時候,一個人突然攔到了我面前。
我擡頭,然後立刻就出了一身冷汗,因為賭徒保羅就站在我面前。
第一反應就是起能量護罩,可是對方看起來並沒有打算要殺我。
我想起來,這個地方進來的時候出現過系統信息,任何在破壞宴會的家伙都會直接被扔到通緝榜上面。
“好久不見啊,真是太巧了。”賭徒保羅的那雙眼睛在他的紅發後面閃著愉悅的光芒。
我咽了一口口水。
系統雖然有特定的規定,但我不認為那可以真正束縛到賭徒保羅這種等級的人。
身為TWP的名譽會長,就算他在這里攻擊了我,又有誰真會敢去抓捕他呢?
相對應的,我如果被發現的話,倒是有很多人會對我身上那一千萬賞金感興趣。
“看來我的運氣真差……要知道能一眼就認出我的人其實並不多。”我手心里面全都是汗,只能勉強自作鎮定的應著他。
“運氣真差?”保羅先是發出了疑惑的聲音,隨即笑了起來,“哈哈哈,你不是還在擔心我會要拿你換零花錢吧?”
我對“零花錢”這個詞感到非常不滿,“不是我擔心不擔心的問題,而是你本來就想這麼做的。”
保羅搖了搖頭,“我以為你認識我。”
“『遮蔽王冠』,賭徒保羅,約赫利爾聖魔城堡的城主,TWP名譽會長,我當然認識你……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會不認識。”我繃著神經說。
“我是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你倒是說說?”
“我既然賭輸了,就不可能賴賬。說吧,你有什麼要求?我可是找了你很長時間了。”
我愣住了,然後開始仔細回憶他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白雪菲爾德的那場戰斗,他和我打了個賭,讓我說一個數字。
我給他的數字是2,他則是賭在兩秒鍾殺掉我。
他差一點就做到了,如果當時沒有阿紗嘉救我的話。
“有人救了我……嚴格來說你……”我喃喃道。
“我沒說不許別人插手,況且苦苦當時也參與進來了。賭輸了就是賭輸了,我可不是會賴賬的人。只要能做得到,你提什麼要求都可以,不過太過分的話我可不能奉陪就是了。”
賭徒保羅抄著手,一副淡然的樣子。
擁有他這種力量和地位的人對我根本就沒有說謊的必要,我沒有理由不信他所說的話。
我笑了,他也看著我笑。
“救你的那個女的呢?她那個變身之類的技能實在太厲害了,我和苦苦兩個人都攔不住她。”保羅又問。
我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說。
保羅似乎看出來了什麼,他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
這個過於親切的動作讓我嚇得差點兒爆出能量,不過還好及時壓下了這個本能的念頭,否則可就太丟人了。
“你說我可以對你提要求,能不能說具體點?”我問他。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和Dreams的人溝通,讓他們撤銷對你的通緝。”
保羅輕描淡寫的說。
“我可不覺得你做得到。”
“只要價碼給的足,這個世界上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保羅非常自信的說。
真是財大氣粗……我在心里感慨道。
他所說的事情確實非常有吸引力,如果通緝令被解除,我就可以再次回到陽光下面。
不管是准備去魔界還是針對巴爾格斯的復仇,我所能活動的范圍都會更大。
可是我認為,Dreams如果對我有企圖,就算消除了通緝令也仍然會私下里對我進行追捕,所以這本質上並沒有改善我的境況。
“除了之外還有什麼?”
“只要你提,我能做到,都可以考慮。”
“如果我要你的遮蔽王冠呢?”我故意開玩笑道。
“這兩天的宴會結束以後,到我房間里面拿。”他非常認真地說。
我瞠目結舌的愣了好幾秒,“我只是說說而已……”
“但我是說真的,如果你真想要的話。”
這家伙也不知道該說是偏執狂也好,強迫症也好,如果不讓他把賭債還清大概一輩子都活不安生吧?
不過我並沒有打算借用這個機會真的從保羅這里占什麼大便宜。
身為敵人,保羅是一個恐怖的存在。
但是身為交談對象,他確實讓人感到愉快。
“我不要你的遮蔽王冠,你也不需要替我與Dreams交涉。我的要求只是,今天陪我一起喝酒。”
保羅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我半天,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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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和我來到了一個相對非常安靜的會場,座位是舒適的環形沙發,每個位置之間的間隔也非常大。
侍者給我們送來了飲品,我看著坐在對面的超級戰士,感覺非常微妙。
賭徒保羅是早早就已經到達零級的大怪物。
由於零級的戰士太少,所以系統沒有在零級以上做更細的等級劃分。
但毫無疑問的是,那並不代表到達零級以後戰士的力量就不再成長了。
因此,賭徒保羅在絕對力量上面肯定要比剛剛到達零級不久的AZZA要強大,只是不知道他的作戰方式在面對AZZA這種弓戰士的時候會占優勢還是劣勢。
“苦苦在哪兒?她沒和你一起來?”我問。
“她啊……比賽的時候受傷了,現在在休息。如果不是怕她出事,我那時候到是很想再拼一下。”保羅一邊喝著酒一邊發牢騷。
“最後第幾?”
保羅豎起了三根手指,“半決賽和燃墟他們狠狠的打了一架,輸掉了。唐歸那伙人的對手卻只是一個人,他們贏半決賽所損失的力量非常少,可是燃墟他們消耗很大,這才讓唐歸那隊人占了便宜。”
我第一反應就是唐歸的對手是梅爾菲斯,可是看我們隊伍的名次,他根本就沒進到八強之內,所以那不可能。
保羅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唐歸隊伍的不屑,但以我的角度來看也只不過是略顯幼稚的賭氣而已。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只不過絕大部分的人在不得不面對壞運氣的時候不想接受現實罷了。
“半決賽唐歸的隊伍對手是誰?”我問。
“聽說一個叫修拿的家伙,我不認識。”
修拿……辛加法羅和游瑩死前的隊友……
我曾經差一點和他展開單挑,而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慶幸當時沒有真的打起來。
怪不得他是那麼的自信,原來他的的確確是有爭奪冠軍能力的……
“貪狼,Dreams為什麼通緝你?”賭徒保羅饒有興趣的問。
“私人恩怨。曾經傷了他們一個人,然後又偷聽到了他們一些機密情報,所以他們開始對付我。”我很誠實的把以前發生的事告訴了保羅,因為我覺得既然能夠坐在一起喝酒,再小心翼翼的算計就實在是太沒意思了。
“機密情報?有沒有興趣告訴告訴我?能讓Dreams屁股著火的情報,我倒是想聽一聽。”
“只有幾個關鍵字而已。關於魔龍之眼和碎琴的。”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點了點頭,“真是讓人有點兒頭疼的情報啊……看來Dreams真的一心想往魔界去跑。”
我張了張嘴想問的更細一些,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最大的這三個傭兵工會之間勢力的關系,比如魔界進入的方法,比如力量的秘密……然而我現在沒有那個心情,畢竟不久之前我失去了重要的同伴。
我很快打消了那個念頭,只是喝酒而已,再去考慮那些復雜的事情實在是有違初衷。
即使和保羅聊天的機會非常難得,我也不想破壞一次難得的暢飲機會。
我和保羅一杯一杯的喝下去,雖然不能說喝醉了,但情緒卻不受控制的開始有些高昂。
“哈哈,我和你說……”保羅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拿出一張卡片在我面前晃蕩,“我知道個午夜消遣的好地方,普通人可是進不去的。”
“什麼東西?”我把卡片接過來看著,上面似乎有類似於驗證碼之類的。
“用特殊途徑搞來的通行證,就在酒店底層。”他得意洋洋的笑著,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怎麼?大美女苦苦小姐滿足不了你?”這話說的有點兒口無遮攔,不過借著酒勁誰都不會太在乎這些細微禮節。
“嗨!她受了傷,現在可經不住我折騰。”保羅似乎故意炫耀自己能力一樣用夸張的表情說著低俗的話語,我忍不住想笑。
擡手將卡向他遞去打算還給他,沒想到保羅突然露出了非常嚴肅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可從來不去那種地方!”
完全不著邊際的話讓我一頭的霧水,回過頭去一看才發現苦苦就站在我的後面……怪不得保羅突然就變出來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
“你怎麼出來了?傷好點兒了?”保羅裝出一副剛剛看到她的樣子,站起身來。
“那個卡是什麼?”苦苦不是傻瓜,她眯著眼睛看向我。
“他想送給我一張地下俱樂部的通行卡,我已經拒絕了。”保羅呵呵笑著哄她道。
“真的?”女孩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們兩個。
“真的真的!”保羅連聲說。
“千真萬確……”我補了一句。這句話換來了保羅感激的眼神。
苦苦“哼”了一聲不再追究,這個超級法師在我這個陌生人面前露出了嬌蠻的一面,絲毫沒有一點造作,只能說她和保羅一樣也是個真性情的家伙。
“傷好的差不多了,無聊,所以出來找你。回去吧。”女孩繼續對保羅說。
保羅一副如臨大赦的樣子,“走走,回去回去,你還要多休息。”
他推著苦苦向外面走去,回頭又對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抱歉,今天只能陪你喝到這里了。”
我搖搖頭,對他舉了下手里的酒杯。
保羅笑了。
“我們的酒還沒喝完。在這之前,約赫利爾聖魔城堡永遠歡迎你,貪狼。”
“那要看我能活多久。”
“這並不是問題。”
保羅伴著苦苦離開了,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情微微開始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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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想不到賭徒保羅是個怕老婆的家伙,不過我甚至懷疑苦苦是他賭來的情侶,這可不能怪我胡思亂想,誰讓他是個真真正正的大賭鬼。
交談很愉快,他的爽朗與魅力是只有領導者才能具有的王者風范,像他這種人無論走到哪兒都可以交到很多出色的朋友。
我擺弄著手里的那張通行證。
保羅本來想向我炫耀的,只不過最後陰差陽錯便宜了我。
反正也沒有別的事情干,干脆去下面那個午夜俱樂部消遣一下也好。
當我來到那個俱樂部入口的時候,四個全副武裝的高級戰士將我攔了下來。
看來這個地下俱樂部的主辦方如果不是系統的話,就一定是某個非常有勢力的組織,否則也不可能找到這麼高級的護衛。
他們沒有為難我,在查看了我那張通行證的驗證碼以後就讓我通行了。
陰暗迷離的光色在俱樂部大廳之中肆意游蕩著,讓人心神蕩漾的曲子也充盈了我的耳膜。
這家俱樂部格調還算不錯,而且我也看到了預期中的東西。
中央的舞池有四個非常漂亮的舞女在表演著,一絲不掛的她們身體上被迷幻的光色照的充滿了誘惑意味。
我倒不是一個欣賞艷舞的老手,但也能看出這幾個姑娘跳的非常專業。
旖旎的味道從她們搖動的曲线之中彌漫到了全場里。
當我往里面走的時候,我才慢慢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午夜場而已。
周圍的雅座中,穿著各種情調衣裝的女孩擺著各種姿勢任憑男人們的處置,呻吟聲和喘息聲從各個方向向我包圍過來。
這地方實際上是一個亂交派對。
每個角落都有著極盡淫靡的項目,哪怕僅僅只是觀賞一會兒都能讓人下身發硬。
整個場地像我這樣好好穿著衣服甚至占了不到百分之三十,因為這里的氣氛實在是非常帶有誘惑力。
兩個面容姣好的女人在地毯上相背跪著,下面插著的雙頭按摩棒賣力的工作著,攪得淫水四濺。
與此同時,兩女還媚眼如絲的用口舌分別為近前的兩個男人服務起來。
一排白花花的肉體排在沙發上,如同商品一樣供客人隨意享用。
十數個男人正奮力的品嘗著胯下的美味,我幾乎能聞到體液的氣味。
再往里走,口味變得越來越重了。
一個女孩被捆成一團,露出紅腫的下陰,她的脖子被吊在天花板的一根繩子上,臉憋得通紅。
她後面有男人排成隊,輪番奸淫著吊著的嬌軀。
只有隨著男人們的衝撞,這個女孩才有機會呼吸一下空氣。
非常危險的性游戲……不過我得承認,這的確相當刺激。
最里面,是更加誘人的拘束游戲。
牆上拷著一排女人,她們的身上都已經被客人們留下的穢物沾滿了。
然後我在她們之中看到了星見。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見的衣服被撕的破爛不堪,垂著頭跪坐在地上。
女孩的一只手腕被銬在牆上的手銬里,胳膊吊了起來,破爛的衣服下面是扎眼的鞭痕。
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是她自願的還是被什麼人抓住了?
大概由於星見已經昏迷過去的緣故,正准備光顧她的那個男人抓住她的頭發將她的腦袋提了起來,然後用力的開始揉捻星見的胸部。
星見慢慢的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咬著嘴唇,重新閉上了眼睛。
周圍圍觀的客人大聲的在喧嘩什麼,我神經有些恍惚,只聽到了“就選她”之類的聲音。
星見的枷鎖被男人打開,然後被身強力壯的男人提著雙手拖到了旁邊。
星見的傷一定就是她現在沒有能力反抗的原因吧……可是梅爾菲斯呢?
他在星見為自己受傷的時候明顯露出了關切的神情,他並非完全不在乎星見,可是又為什麼會放任星見淪落到這種地方?
星見的雙手被吊了起來,她痛得出了一身冷汗,剛才他們做的事情肯定已經牽動了她受傷的部位。
和星見出於同一個地方的還有其他四名女性,她們被擺成相同的姿勢。
在她們的身前,是五個手拿著遙控器的男人,而身下則是一根比她們腿還要長的假陽具。
我很快就弄明白了游戲規則,這五個男人是要賭這五個女人哪一個先被自己弄的叫出聲來,失敗的人似乎會損失一大筆錢。
包括星見在內,其他女人也都是一副倔強的模樣。
我現在幾乎可以確定,星見並不是憑借自己意願到這給地方來的。
我要救她,必須救。可是該怎麼做呢?
正在我焦急思考的時候,那邊的游戲已經開始了。
在男人手中遙控器的操縱之下,女孩們的身體開始下沉,粗大的假陽具一點一點的開始沒入她們的體內。
星見仰著頭,發出窒息一般的呻吟,臉頰被屈辱和羞怯染成了血紅色。
那根像馬一樣粗大的陽具刺得她全身發抖,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在遙控之下,女孩們的身體在陽具之上不斷起伏起來。
很快就有第一個女孩投降了,接著是第二個。
星見身下的陽具已經被她的愛液浸濕了,粘稠的液體和陰道里殘留的精水正順著陽具猙獰的脈絡向下流著。
可是她咬緊了牙,堅持不讓自己發出讓人興奮的聲音。
那個操縱她的男人急了,加快了起伏的速度,痛得星見不斷搖頭。
然而隨著另外幾個女孩的繳械,星見的下注者終於失敗了。
惱羞成怒的男人按下了一個鍵,然後直接扔掉了遙控器。
星見的身體立刻就向下墜去,而她身下的陽具直接就捅進去了將近三十多厘米。
“啊啊啊啊!”
星見最終還是發出了淒慘的叫聲,她的小腹被頂得鼓了起來,就好像隨時會死過去一樣。
被撕裂的陰部流出了鮮血,混著其他體液流的滿腿都是。
憂心忡忡的我在這個時候終於找到了一個俱樂部管事的家伙,給了他一筆巨款,要求把星見讓給我自己享用。
在巨款的誘惑下那個主管滿意的過去下令終止游戲,並讓那個大漢將星見從吊著的地方抱了下來。
俱樂部深處有很多單間,那個大漢抱著星見,引我進了其中的一個,並把星見給我放在了床上就離開了。
我立刻關上房門,然後用廁所的毛巾浸濕後開始清理星見被種種穢物弄髒的臉和頭發。
星見慢慢醒了,她睜大眼睛看著我,然後哭了起來。
她聲嘶力竭的哭著,那並不是受辱的委屈,也不是身體帶來的傷痛。
她睜眼以後哭喊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渾身發冷。
“梅爾菲斯死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