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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青子衿(上)

仙劍淫女傳 文四行 33855 2024-09-05 04:22

  午後那貨船泊進碼頭,李逍遙攜了趙靈兒向方老板辭行,小高也隨著一同下船。三人上得岸來,李逍遙問起他日後有何打算。

  小高瞅了瞅趙靈兒,道:“如今小弟孑然一身,只靈兒這一個親人,李兄,我又能有什麼打算了?”

  趙靈兒臉上一紅,心下好生為難。

  李逍遙想了想,道:“也好,你先隨我們進城再說。”那碼頭上原有兩條路通往蘇州城。

  大路筆直平坦,車來人往,甚是喧囂。

  另有一條羊腸小徑,蜿蜒曲折,兩側生著無數的楊柳,打眼一望,柳林茫茫無際,只見綠濤千頃,卻不見一個行人。

  小高當先引領,三人沿小路前行。

  那小高言語詼諧,口舌便給,一路談說起離島後所見的各樣趣事奇聞,二人聽得津津有味,頗不寂寞。

  李逍遙瞥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猛地心中一動,暗想:“不好!這小子頭腦伶俐,能說會道,甚是討人喜歡,靈兒同他處得久了,難保不生二心。他兩個偶爾勾勾搭搭倒也罷了,就怕給老子弄個‘舊情重敘’、繼而‘謀殺親夫’的官司出來,那可委實大大的不妙。”盤算良久,計議已定,打算一俟進城之後,便想個法子轟他走人,那時才得安心。

  小高這當兒正說到給船家救命的一段,趙靈兒且聽且問,笑個不停。

  無意之中一側頭,見李逍遙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奇道:“逍遙哥,有什麼事?”

  李逍遙忙道:“啊,沒啥,沒啥……”伸手向前面一家飯鋪一指,道:“……肚子餓啦,過去瞧瞧有什麼吃的。”那飯鋪孤零零立在道旁,門窗俱已破敗不堪。

  三人進得店來,見廳中胡亂擺放著三張舊桌,一名老婦正倚著桌角呆呆發愣,不曉得在想什麼心事。

  那老婦見有客上門,扶著椅背慢慢站起身來。

  小高吩咐她倒茶,又教煮三碗面。

  那老婦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慢吞吞去了。

  三人坐了良久,卻始終不見茶來。

  李逍遙笑道:“這鬼地方,連野狗也沒一只!誰又會來喝茶、吃面了?嘻嘻,她這里的生意,只怕較我那寶號還頗有不如。”

  趙靈兒微微一笑,起身進到灶間,向那老婦討水洗臉。

  小高也緊跟著進去,過得片刻,兩手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素面轉將出來,向李逍遙道:“李兄,靈兒去後面茅廁淨手。茶卻來不及燒了,咱們先吃面。”

  李逍遙起身接過,奇道:“咦,店家呢?怎麼教你親自端面?”小高向身後一努嘴,道:“這鋪子里就只那老婆婆一人,伙計也沒得一個。小弟適才吩咐她殺一只雞,給李兄打打牙祭,這面就順手替她端來了。”俯身吹了吹面碗里騰騰的熱氣,笑道:“李兄,請罷。”

  李逍遙早餓得發昏,雖見那面湯里一星油花也無,這“素面”的“素”字,叫得必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之至,卻也顧不得再挑東揀西,何況素面之後,尚有肥雞的指望?

  當即三下五除二,風卷殘雲般吃了個精光。

  丟下飯碗,拍拍肚皮,還只五、七分飽,正待喚那老婦添來,突然想起趙靈兒業已離開半晌,卻還不見回轉,不由奇道:“咦,這店里的茅廁是在三十里外麼?靈兒怎的要去這久?”起身欲待往屋後探看。

  小高伸出筷子,向他身後一點,道:“那不是來了?”

  李逍遙回頭一看,身後靜悄悄的,哪有半個人影?

  正自莫名其妙,眼角余光瞥見人影一晃,小高似已長身而起。

  李逍遙的頭腦何等聰明?

  心念電轉,立時曉得不妙,不待頭頸回轉,先將手一甩,一雙筷子摔向對方面門,跟著發足向身前的方桌踢去,只盼那桌能阻得他一阻,之後再行設法。

  哪知小高出手迅疾,快愈閃電,頭一偏,便避過筷子,李逍遙那腿剛剛半抬,已被一指重重戳在胸口,正中“天樞穴”。

  李逍遙“啊”地一聲,頓時全身酸軟,摔坐在椅中。

  他穴道被制,手腳動彈不得,講話卻是無礙,當即叫道:“高兄弟,你……你這是何意?”小高一言不發,走過來在他“氣海穴”、“關元穴”上各補了一指。

  李逍遙怒道:“你是瘋了麼?先前在我家里,就偷襲點我穴道,這回又來!莫非你點老子的穴道,點得好過癮嗎?”小高慢慢將店門推閉,這才走回到原位坐下,沉著臉道:“李兄,對不住。小弟倒不是點穴上癮,只是突然之間記起,你新近學了一門高深的內功心法,倘若竟然曉得自解穴道的法子,豈不大大的麻煩?所以只好委屈你一下。”頓了一頓,微微一笑,又道:“……好在等會兒便要送你上路,委屈也不過這一時。”同船十余日下來,李逍遙深知這人心思縝密,做事精細,那殺死黃四、孫老七的手段,更是狠辣至極,令人猶有余悸。

  這時見他笑容古怪,似乎話里有話,不由得心中一陣發毛,暗道:“等會兒便要送老子上路?那……那是什麼意思?難道這小子見我走路走得辛苦,打算雇輛驢車給我代步?”目光在小高臉上打了個轉,立時曉得絕無這等美事,陡然間心頭“突”地一跳:“啊喲,不好!他這是要對老子下毒手哪!他媽的,這瘋子先前還好端端地,‘李兄’長、‘李兄’短,叫得我好像他親爹一般,這會兒怎的突然翻臉?老子也不曾當真想過做他的爹、娶他的娘罷?靈兒呢?怎不見靈兒來救我?總……總不會靈兒也同他一伙罷?”越想越是害怕,目不轉睛地盯著小高。

  只見小高不慌不忙打開包袱,攤在桌上,揀出一柄亮森森的家伙,又慢慢轉到李逍遙身後。

  李逍遙認出他手里拿的正是先前殺死黃四同孫老七的短劍,那劍吹毛立斷,鋒利無匹,登時嚇得毛發皆豎,顫聲道:“高……高兄弟,你這是做什麼?咱們無怨無仇,你……你……”突然之間嘶聲大叫道:“靈兒!靈兒……你……你快來救命!”小高待他叫聲少歇,隨手拖過一條春凳坐下,淡淡地道:“姓李的,實話對你說了罷。那做飯的老婆子已教我殺了,靈兒也給我點了穴道,現下正躺在灶間里睡覺。你便是叫破了喉嚨,只怕也沒人聽到。”

  李逍遙聞言通身一震,看看小高的樣子,似乎不像說謊。

  他依稀記得那老婦頭發花白,眼光呆滯,一望便知是老實本分之人,此刻居然慘死在小高之手,實在令人心酸。

  趙靈兒並非同謀,這一點雖然尚可自慰,只是她既也中了暗算,那麼自己的處境只怕就更加不妙了。

  他肚子里念頭急轉,暗暗盤算逃生之計。

  小高卻似曉得他心意,微微一笑,道:“我來前已向貨船上的人打聽過了,這條小路絕少人行。你盼著拖延時間,等人來救,真正是痴心妄想。”

  李逍遙又急又怕,哭喪著臉道:“你……你到底想要怎樣?我哪里得罪你了?”小高臉色一變,突然“啪啪啪啪”左右開弓,扇了李逍遙四記耳光,惡狠狠地道:“靈兒是我的,你卻偷娶了她,難道還不該死?”這幾記耳光打得甚重,李逍遙臉上火辣辣的,心下又驚又怒。

  停了片刻,只聽小高又道:“……你也別來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先前在船上之時,我曾有意在你飯里少下迷藥,為的是教你提前醒來,窺見靈兒同我淫戲,一怒之下將她休了。誰知你這家伙厚顏無恥,竟然全不理會!哼,倘若你那時知難而退,也不會有今日之禍,現下一切可都晚了。”提起短劍,在李逍遙胸前、頸間比來比去,恨聲道:“我要在你這里戳一劍……嗯,這里、這里……也都這般依樣戳上一劍!狗賊,看你如何來同我爭靈兒?”

  李逍遙萬料不到這人的心機竟如此深不可測,看來無時不是笑容可掬,實則竟已恨己入骨。

  那短劍鋒利,觸膚生寒,卻也抵不過心中的凜凜寒意,不覺“激靈靈”打個冷戰,喃喃地道:“你……你為了靈兒,竟然濫殺無辜,如今又要殺我,你……你……”小高來回踱了幾步,冷笑道:“姓李的,我因靈兒受盡委屈,為的便是娶她為妻。這些事諒我不說給你聽,你死也不肯瞑目……”停了一刻,道:“你可知道,我給那死鬼老太婆逼下海去,僥幸逃生,後來去了哪里?”

  李逍遙抬頭望了他一眼,遲疑道:“你先前曾說,一向躲在附近農家……”小高陡然間哈哈大笑,越笑越是聲高,笑得眼淚幾乎也淌了下來,半晌擦了擦眼睛,大聲道:“蠢貨!我去了南紹,去了拜月教!”

  李逍遙“啊”的一聲,失聲驚叫道:“你……你……”大駭之余,腦子里登時一片空白。

  小高一字一頓地道:“是,我便是去了拜月教。那姓崔的三人,正是我領上島的……”他慢慢坐下,將這三個月所歷之事,逐一講述出來。

  李逍遙聽著聽著,漸漸充耳不聞,不由自主憶起先前發生的一幕一幕,那諸多的謎團也隨之豁然而解:“姓崔的三人從未到過江南,如何曉得仙靈島上的情形?三人上島那夜,我曾聽他說要‘干掉這小子……’,那說的又是誰了?及至十里坡學藝後,回家聽到黃四同孫老七說話,他二人嘴里說的‘躲起來的小子’,只怕未必是我李逍遙,而是眼前這位小高!”

  “這人心機叵測,當真是駭人聽聞……原來他為得到靈兒,竟然逃命之余,反投敵處。而他始終對姓崔的三人存有戒心,引他們上島之後,便即躲了起來。待三人施放迷煙、迷倒眾人,血洗水月宮之後,這才悄悄潛入我家里,助我救出靈兒。當晚,他又將靈兒約到十里坡,花言巧語,騙她同自己遠走高飛……這些都還罷了,他……他居然能追到船上,扮作一名小廝,等候時機奪取靈兒。這人為了靈兒,害了多少條人命?實在是算不得人了!難道……難道喜歡一個女人,當真值得如此地煞費苦心麼?”他腦子里有如過電一般,頃刻間便將整件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越想越是心驚,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

  只聽小高緩緩說道:“……我也曉得,那拜月教主老奸巨猾,他說攻破了仙靈島,便將靈兒給我,這話能有幾成是真?可是憑我一人之力,怎斗得過水月宮的那些人?我不去求他,還能求哪個?天下雖大,能為我所用的,卻只有拜月教了。哈哈,這……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李逍遙見他講到這里,已是神色癲狂,兩眼通紅,幾如野獸一般模樣,忍不住顫聲道:“你……你……你簡直是瘋了!”小高舉劍往李逍遙頸間輕輕斬落,“嗤”地一聲,登時鮮血迸射。

  李逍遙痛得失聲大叫。

  小高兩眼一瞬不瞬,盯著他道:“是,你說的是,我是瘋了。你敢搶了我的靈兒,我……我要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跟著又是一劍斬在肩頭。

  這回他卻不等鮮血流出,伸手封住李逍遙肩上穴道,喃喃地道:“我先不要你死,先不要你死!你死得太過痛快,豈不大大的便宜?我要一刀一刀,將你割得體無完膚……咦,你怎麼有些發抖?哈,你是怕了麼?現下你總算不敢再同我爭靈兒了罷?”

  李逍遙見他說著說著,又要舉劍斬落,心里一沉,急叫道:“啊,且……且慢!我……我還有一樁心願未了,你現下殺了我,我定然死不瞑目,就是做鬼,也要回來尋你算賬。你……你難道不怕鬼麼?”適才小高斬的那兩記雖輕,但短劍何等鋒利?

  傷口卻著實不淺。

  李逍遙說完這兩句話,已痛得額頭上冒出顆顆汗珠。

  小高停住了手,冷笑道:“你這樁鬼心願,便是送靈兒回南紹尋母,是也不是?實話對你說了罷,這回拜月教東來江南的可不止姓崔的一隊,後面還有更厲害的角色,為的都是拿住靈兒,送回南紹。你死以後,我即刻帶靈兒遠遠躲了起來,再也不教拜月教的人找見。哼,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罷?”說畢左手扳住他下頜,微一用力。

  李逍遙氣息為之一窒,不由自主地仰面朝天。

  突然間耳旁寒氣大盛,曉得那短劍已橫在頸間,只消小高的手腕一抖,自己便要與這人世久別了!

  眼見死到臨頭,不知怎的,卻想起幼時在十里坡遇的那怪人,心中輕嘆一聲,瞑目想道:“你老兄曾說我前途無量……唉,這一卦只怕算得不准。老子才剛二十歲,爹娘還沒尋到、老婆尚未娶穩,這就要先走一步了,又拿什麼來揚名江湖、做個一代大俠?說起來人人都免不了一死,那也沒什麼好怕,只是不知我這樣的倒霉鬼,將來轉世投胎,會變個什麼東西呢?”便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突然身後響起一聲尖叫,跟著只聽趙靈兒厲聲喝道:“小高,你住手!”小高駭然回首,驚惶中手腕一顫,在李逍遙頸中拖出一道淺淺的傷口,那扳著他頭頸的手卻不覺松開。

  李逍遙死里逃生,又驚又喜,喘了幾口氣,大叫道:“靈兒,這突然家伙瘋了,你……你……你快些救命!”

  趙靈兒自灶間門後緩步走出,雙眼凝視著小高,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小高只覺她目光有如冷電,照得自己遍體生寒,當下不敢與她眼神相觸,踉蹌後退了幾步,伸手扶住桌角,顫聲道:“靈兒,你……你……”

  趙靈兒一步一步走至小高近前,忽然幽幽輕嘆,兩串淚珠無聲無息地滾落前襟。

  小高心中一痛,“當啷啷”短劍跌落,伸手攏住她雙肩,待要去吻她臉上的淚水,陡然間腹中一涼,低頭看時,卻見小腹正中插著一物,已直沒至柄,正是趙靈兒所使的“仙女劍”。

  他大駭之下,連連倒退了幾步,“砰”一聲地坐倒在地,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絲毫聲響。

  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不單大出小高的意外,就連李逍遙也不禁愕然。

  小高低頭看看腹中的短劍,待要伸手去拔,渾身卻軟得沒半分力氣,輕輕在劍柄上摸了幾摸,抬起頭來,喃喃地道:“你……為什麼……為什麼……”

  趙靈兒擦了擦眼淚,伸手一指,顫聲道:“是你領那……那三個惡人上島,殺了姥姥同各位姑姑的,是不是?是你殺了這……這店里的婆婆,是不是?”她身軀一動,又是兩串淚珠撲簌簌滾落,跟著怒聲喝道:“你……你……現下你又要殺害逍遙哥了?是不是!”她每問得一句,小高喉嚨里便“吼吼”地響上數聲,待到她話畢,卻又無聲無息了,只遲疑著點點頭。

  趙靈兒淚流滿面,突然一個起落,縱至小高跟前,“啪”地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嘶聲叫道:“你……你為什麼?我恨死了你!”

  李逍遙自娶趙靈兒至今,從未見她這樣恨過誰來,不由得瞠目結舌。

  小高臉上指痕宛然,卻渾如未覺,木然道:“怎麼?靈兒,你也來怨我?我做錯了什麼?你……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的!他們不許你同我好,一個個全都該死!我要他們都死!”猛然間臉色變得猙獰可怖,大叫一聲,一躍而起,半空中拔出腹內的“仙女劍”,直向李逍遙刺去。

  李逍遙穴道未解,仍自動彈不得,嚇得失聲大叫。

  趙靈兒橫跨一步,攔在他身前,手舉另一柄“仙女劍”當空迎去。

  只聽“錚”的一聲大響,趙靈兒連退三步,坐倒在李逍遙身上,小高也重重摔在地下,腹中的創口失卻劍身阻塞,鮮血立時淌了滿地。

  趙靈兒解開李逍遙被封的穴道,兩人攜手走至小高身前。

  小高氣喘如牛,似已精疲力竭,抬眼看了看趙靈兒,緩緩說道:“你……你說來說去,就是不肯隨我遠走高飛,那……那又是為了什麼?”

  李逍遙“呸”地一聲,罵道:“你這王八蛋好討人喜歡麼?靈兒干麼要隨你……遠走高飛?”小高怒目而視,待要爬起身來,卻因流血過多,手足已漸漸僵硬,掙扎了片刻,頹然摔倒。

  李逍遙氣極,叫道:“他媽的,死到臨頭,你還敢凶?你方才不是要殺老子麼?現下倒來殺殺看啊!”重重一腳踢在他面門之上。

  小高骨碌碌滾出數尺,“噗”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兩眼死死盯著李逍遙,目光怨毒至極。

  李逍遙心下一寒,跟著惱羞成怒,正待再踢他一腳,卻給趙靈兒一把拉住。

  小高喘息數聲,低低地道:“你……咳咳,你運氣好,我殺不了你。不過……今後自會有人取你的狗命,等著罷……”一面說,一面無聲無息地笑將起來。

  過了一陣,似乎更為開心,漸漸笑出聲來,及至笑聲越來越大,不時夾雜著兩三下咳嗽。

  再過片刻,那笑聲、咳聲戛然而止,手腳扭曲了數下,便即氣絕身亡。

  李逍遙同趙靈兒對望一眼,俱都默不做聲。李逍遙腦子里回響著小高臨終之言,也不曉得那話究竟是真是假,只是越想越覺心驚。

  過得良久,趙靈兒低聲道:“逍遙哥,你坐下來,我替你將傷口包了。”

  李逍遙回過神來,依言坐下,脫去外衣。

  那水月宮的醫術天下一絕,趙靈兒承襲了靈月道長的衣缽,手段自是高明,片刻即洗淨創口,敷上了“金創藥”。

  李逍遙見她雙眼通紅,一語不發,曉得她此刻心中定然難過已極,當下溫言安慰了幾句。

  問起她如何能解開穴道,趕來救命?

  趙靈兒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原來她才一進灶間,便給小高點了昏穴,昏睡過去。

  過後不久,迷迷糊糊有人在她“百匯穴”上拂了一掌,登時解開了被封的穴道。

  待到起身看時,那人早不見了蹤影。

  趙靈兒心知這事定有蹊蹺,及至聽見李逍遙同小高二人對話,這才恍然大悟,憤然衝出,殺了小高。

  李逍遙奇道:“咦,這可真是奇了。莫非土地公公見我忠義,不忍教我早夭,這才變成武林高人,救醒了我的好靈兒?”

  趙靈兒勉力一笑,又盯著桌角呆呆發愣。

  李逍遙輕輕握住她手,道:“靈兒,這小子自己作孽,你殺他也是迫不得已,用不著這樣難過……”

  趙靈兒將目光慢慢轉回李逍遙面上,呆看了半晌,仍是一言不發。

  李逍遙給她盯得有些發毛,搔搔頭,道:“你……你做什麼?”

  趙靈兒幽幽地道:“逍遙哥,我……我對不起姥姥。不是為我,小高他又怎會……”一語未畢,突然“嚶”地一聲,掩面而泣。

  李逍遙拍拍她肩頭,道:“傻丫頭,是這家伙喪心病狂,你又有什麼錯了?”越想越是有氣,霍地站起身來,叫道:“這……這王八蛋真是禽獸不如,居然害死這麼多人!旁的不說,這位……這位店主老人家又有什麼錯了?難道也搶了他的老婆不成?他媽的,我……我要將他化成臭水!”自懷中摸出那瓶“化屍水” ,便欲動手。

  趙靈兒叫了聲:“逍遙哥……”伸手攔住,低低地道:“他……他好歹也……算了罷,我們好生安葬了他,行不行?”

  李逍遙忿忿然罵了數聲,勉強點了點頭。

  當下至灶間尋到那老婦的屍身,連小高一同拖去房後,掘了兩個深坑。

  李逍遙一面做事,一面想道:“這靈兒八成是個喪門星,娶她不上半月,老子這墳窖倒掘了二、三十口,當真是天下奇聞。”下葬之際,李逍遙強忍住滿腔厭惡之情,伸手抱起小高屍身,突覺他懷中硬硬的似有一物。

  取出看時,卻是一包金銀。

  李逍遙一喜,正欲揣入懷中,卻給趙靈兒夾手奪過,丟進了土坑。

  李逍遙翻了翻白眼,沒敢做聲,心道:“這人作惡多端,死得活該,可不關銀子的事罷?出門前老太婆只給了十兩銀子,現下還有十萬八千里路要走,我瞧這剩下的日子你如何挨得過?”

  趙靈兒將小高生前所用的短劍同葬坑內,雙掌合什,心下默默祝念:“小高啊小高,你雖然所為甚惡,卻總是為了我的緣故。我如今殺了你,心里也很是……很是難過。只盼你泉下有知,真心悔改,將來轉世,好生尋一個心愛之人,白頭到老……”一陣微風吹來,頭頂發絲給柳條輕輕拂過,想起先前同小高相好,他也時常這般愛撫自己,不由得心下黯然。

  禱祝已畢,回身再向那老婦的墳頭拜了數拜,低低地道了聲:“對不住。”此刻暝色滿天,昏鴉四集,在半空里聒噪不休。

  李逍遙同趙靈兒商量,不曉得距蘇州城還有多少路程,打算在此歇息一宿,明早再行。

  趙靈兒微微搖首。

  李逍遙曉得她不願在此傷心之地逗留,也不勉強,當下收拾一番,啟程上路。

  不想這小路反較大路為遠,行至半夜,也不曾見到一處燈火人家。二人又飢又乏,便在道旁一株大柳樹下相偎睡去。

  這一宿雖然狼狽,卻睡得甚是香甜。

  李逍遙夢見自己在一戶農家偷了三張面餅,正自蹲在溝渠邊大嚼,突然有無數人手持火把,大叫“捉賊”,蜂擁而至。

  李逍遙給火光晃得兩眼發花,心下又驚又怕,手一抖,那面餅跌落地下,“骨碌碌”順著渠沿滾落水中。

  李逍遙還來不及心痛,那火光猛然大盛,一時間亮如白晝。

  他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幾乎給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

  只見一輪紅日正冉冉而起,照得遠近的楊柳都蒙上了一派金光。

  那柳林內萬千的絲絛隨風微擺,晨曦時時透林而出,耀人眼目。

  太陽升得極快,刹那間便已朝暉滿地,草葉上的夜露給陽光一照,化作團團淡霧輕煙,一縷縷飄搖於空中,轉瞬間又消弭於無形。

  李逍遙只看得目瞪口呆,忽聽趙靈兒幽幽嘆道:“逍遙哥,這景色好美,是不是?”低頭一看,卻見她雙眼微腫,仰面看著自己。

  李逍遙一怔,隨即醒悟她定然心事滿腹,一夜未眠,當即點點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趙靈兒沉默良久,又低聲說道:“逍遙哥,我想來想去,總也想不明白,人世間這許多的美景,我們只怕窮一生一世也看不盡的,怎麼卻偏偏有時間殺來殺去?那……那姓崔的惡人為了捉到我,殺了姥姥。小高為了我,殺了那店主婆婆,還要殺你。我……我為了救你,又不得不殺他……”說到這里,仰起臉來,眼中的淚水盈盈欲溢。

  李逍遙心情一陣激蕩,緊緊將她擁入懷里,想道:“靈兒不諳世事,她辨不出好人壞人的,同人亂七八糟,那多半也是隨心所欲,算不得水性楊花。這南紹一行,倘若尋不到她爹爹媽媽,她可不是就只我一個親人了?我……我如不真心待她,這天地雖大,哪里還能是她的容身之處?”想到這里鼻子一酸,險些流下淚來。

  這一瞬間兩人心意相通,不覺緊緊抱在一處,渾忘了一切。

  不曉得過了多久,李逍遙只覺趙靈兒柔軟的雙乳頂得胸腹間熱熱的,漸漸生出綺念,伸指托起她下巴,正待向她紅艷的雙唇吻去,突然一陣風吹過,柳林中隱隱傳出一聲驚叫。

  李逍遙吃了一驚,趙靈兒的身子也輕輕一顫,顯是亦有所聞。

  二人豎起耳朵,等了片刻,果然又傳來女子的哭叫。

  那叫聲相隔甚遠,二人雖凝神細聽,也聽得不甚真切。

  李逍遙近來內功修為大進,卻只零零落落辨出幾個字,似乎那女子叫的是:“小姐……”、“饒了他罷……”二人相顧失驚,心下均覺奇怪:“這地方如此荒僻,什麼人會在此哭喊?”

  李逍遙情知有異,當下毫不猶疑,拉起趙靈兒循聲鑽入樹林,邊走邊回身比了個“禁聲”的手勢。

  趙靈兒笑嘻嘻地點點頭,仿佛又回到了幼時光景,自己正同了小高、阿南,在“瓊英陣”里你追我跑,大捉迷藏。

  一路躡足而行,進到柳林深處。

  李逍遙放輕了腳步,忽聽前方傳來“啊”的一聲慘叫,卻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跟著便聽聞那男子亢聲大呼,內中夾雜著女子“嚶嚶”的哭聲、另一名女子的呵斥之聲,聲響甚是近切。

  二人匆忙閃到樹後,這才小心探看。

  只見不遠處的一株歪脖柳下,高吊著一男一女,年紀甚輕,都作仆婢打扮。

  那男子前襟大敞,赤裸的胸膛上印著數道鞭痕,尚有新鮮的血液汨汨淌出。

  那女子蓬頭亂發,淚流滿面,正自哀哀大哭。

  樹前俏立著一位紫衫女郎,身材高挑,曲线玲瓏,只是背朝兩人來路,瞧不清相貌。

  趙靈兒見她腰懸長劍,手提長蛇軟鞭,當是武林中人無疑,趕忙捅了捅李逍遙,示意他留心。

  李逍遙回過身來,豎起食指搖了兩搖,壓低聲音道:“別急,先瞧瞧再說。”那被吊的女子哭了半晌,漸漸止住啼聲,抽噎道:“小姐,銀花……銀花這回做了錯事,甘願受罰。只是請你放過了他……他……”

  那女郎“呸”了一聲,怒道:“你這會兒還替這奴才說話?你當他誘你連夜逃走,又是安的什麼好心了?哼,不是我照子雪亮,老早瞧出你二人舉止異常,只怕你這會兒已給他賣到……賣到鄉下去了。哼,你不肯聽話,死了也是活該!”她越說越是氣惱,“唰”地一鞭兜頭打去,那男子胸前血花四濺,立時又多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那叫做銀花的女子渾身一顫,“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那男子卻頗為硬朗,居然咬緊牙關,並不呼痛。銀花含淚顫聲道:“你……你痛不痛?”神色間甚是關切。

  那女郎將軟鞭在半空里舞了個圈子,跟著一抖手,“啪”地發出一聲脆響,嬌聲喝道:“長貴,你這奴才!你騙了銀花一同逃走,打的什麼鬼主意?到底說是不說?”那長貴轉頭看了銀花一眼,淡淡地道:“大小姐,我長貴在你林家三年,你去問問忠叔,我是怎麼樣的人?我同銀花真心相好,並未懷了歹意,你不肯信,那也沒法子。你……你不許我二人好,干脆就將我一刀殺了罷。”

  那女郎嘴里嘖嘖數聲,冷笑道:“真瞧不出,你這奴才骨頭倒硬。只是似這般先前充好漢、死到臨頭做軟蛋的家伙,姑娘可見得多了,你騙不了我的。我數三個數,你再不從實招來,信不信我一鞭打爆你的狗頭?”銀花聽她說得可怕,心中大懼,欲待張口求饒,卻給長貴用眼神止住。

  銀花與他視线相交,心頭頓時一暖,想道:“也罷,這輩子縱然不能與你做夫妻,能這樣死在一起也好。”

  那女郎看在眼里,微微冷笑,軟鞭一抖,高高揚起,正待甩向空中,忽聽身後一個聲音叫道:“啊喲,慢來,慢來。有話好說!”

  那女郎不料身後竟然藏得有人,登時吃了一驚,倏地轉過身形。

  卻見不遠處樹後閃出一對少年男女,正是李逍遙同趙靈兒。

  二人快步走至近前,見那女郎約莫二十歲上下年紀,生得杏眼桃腮,異常清麗,想是此刻怒氣未息,兩道柳眉幾乎直豎起來,卻又平添了三分英氣。

  李逍遙拱了拱手,道:“姑娘,這殺人是要吃官司的,你不曉得麼?來,來,來,你先放下那玩意兒,咱們有話好商量。”

  那女郎眼光在二人面上打了個轉,跟著輕哼一聲,道:“你是干什麼的?姑娘喜歡殺誰便殺誰,你又管的著麼?”

  李逍遙大怒,心道:“他媽的,瞧這丫頭穿得體面,卻不識好歹,原來是個混蛋。”他心中有氣,臉上卻仍舊笑嘻嘻地,連聲道:“是,是,是。姑娘武功高強,愛殺誰便殺誰,我原是不大管得著的。不過如今既然教我碰見,總可以問上一句罷?……這兩位大哥大姐,犯了哪條王法?你好端端地要將他們吊在樹上?”

  那女郎一蹙眉,甩了甩手中長鞭,似乎甚是不耐,道:“他兩個原本就是我家的下人,我管教下人,難道也要你來多事?”

  趙靈兒道:“這位姐姐,我逍遙哥是問你,他兩個犯了什麼過錯?你干麼將他們這樣吊起來打?”銀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女郎看了看趙靈兒,面色少緩,說道:“這銀花是我家的丫頭,這……哼,這長貴也是我家的下人。前一陣子,也不知怎的,長貴哄得銀花同他好起來,兩個人暗通款曲了許久。我昨晚無意之中,聽見長貴挑唆銀花隨他一起逃走,這……呸!這狗奴才!他哪里是喜歡銀花了?分明是存心拐騙!哼,過後我暗中留意,果然在這里截住了兩人。小妹妹,你說像這樣不知羞恥的東西,難道還不該死?”她越說越是有氣,狠狠瞪了長貴一眼。

  趙靈兒眨了眨眼,搞不懂為何兩人相好,便要該死,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李逍遙自然不曉得“暗通款曲”是什麼東西,不過也聽得明白,心下暗笑,對那女郎道:“原來如此,小人明白了。敢問姑娘,你可有心上人麼?”

  那女郎聞言一怔,面上微微泛紅,道:“我才沒有。你……你問來干麼?”

  李逍遙笑道:“這就難怪了。你一個姑娘家,卻整日里凶巴巴的,自然沒人敢同你相好。你既沒個相好的,又怎麼曉得人家兩個是真心……嘿嘿,還是假意了?”

  那女郎騰地一下臉紅如火,羞道:“你……你……”她面皮本薄,這時給李逍遙一通搶白,又無言以對,登時老羞成怒。

  盛怒之下,猛地摔開軟鞭,反手抽出腰間長劍,當胸便刺,喝道:“混蛋!”她手法極為迅捷,摔鞭、拔劍、出招,一氣呵成,只是瞬間之事,趙靈兒才“啊”地叫得半聲,眼前寒光凜凜,那劍尖已至李逍遙喉下。

  李逍遙的長劍尚在包裹之中,此刻哪及取出?

  大叫一聲,側身閃過,右掌順勢拍向她手腕。

  那女郎長劍回撤,左手輕輕一指,向李逍遙脈門捺去,又是快愈閃電。

  李逍遙收勢不及,半途中手腕一擰,變做“浣花承露手”中的一式“熏風拂柳”,反掌揮出。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掌緣與指尖堪堪相觸,李逍遙只覺手臂大震,手腕之上痛徹心脾,忍不住失聲大叫。

  二人這一交手,才不過換了三招兩式,李逍遙已發覺這女郎武功精強,絕不在自己之下,說不定還稍稍高過那麼一星半點。

  那女郎一指點中他手腕,卻如同戳中了大泥鰍一般,只是輕輕一滑,便給他滑了開去,這厲害之極的一招竟傷他不得,也不由微微一怔,暗生敵愾之心,當下長劍一振,又待刺出。

  李逍遙眼珠一轉,叫道:“且慢!”他見那女郎難斗,生恐萬一失手,那可是大丟面子的事。

  拉起趙靈兒遠遠走開,低聲道:“靈兒,這刁蠻丫頭手底下著實有兩下子,你我二人合力將她捉住,給她點厲害嘗嘗。”

  趙靈兒道:“那怎麼成?嬸嬸臨來前吩咐,要你出門在外,少惹是非。再說……我們兩個打她一個,便是贏了也不光彩。”

  李逍遙急道:“怎麼不光彩?我說大大的光彩!這女魔頭濫殺無辜,你……你沒見她要生生拆散了那對夫妻麼?咱們江湖中人,便是要講究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難不成眼看她為害一方?”

  趙靈兒望望那女郎,奇道:“那位姐姐生得這般美,怎會是什麼女魔頭了?你又說她為害一方?……我瞧她不像凶橫之人,逍遙哥,你最會講理,好好同她分說明白,放過那兩人就是。”

  李逍遙翻了幾下眼皮,大為喪氣,心道:“靈兒這丫頭簡直不明事理,我同她這樣夾纏不清,纏到天黑也沒個下文。可是那刁蠻丫頭如此可惡,若不給她點顏色瞧瞧,老子這口氣又怎咽得下?”

  情急之中,猛然心生一計,丟下趙靈兒不理,笑嘻嘻地快步返回,對那女郎道:“喂,這位姑娘,小人不大會講話,適才多有得罪,先向你賠個不是。你我既然都是同道中人,咱們打個商量,成不成?”

  那女郎正等得有些不耐,長劍不住向半空劈來斬去,發出“嗤、嗤”的聲響。

  這時見他突然態度大變,不由一怔,半信半疑地看著李逍遙。

  李逍遙道:“這兩個人,你放了他們,我就送你一樣寶貝。”

  那女郎又是一怔,跟著忍不住放聲大笑。

  笑過之後,撇了撇嘴道:“瞧你這副土頭土腦的樣子,也能有什麼寶貝?呸,姑娘好稀罕麼?”

  李逍遙哪里當真有什麼寶貝?

  只是隨口亂說罷了。

  當下伸手入懷,裝模作樣摸了一陣,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正是李三思所遺的手卷。

  他幼年之時,常與村中玩伴爭競、打架,如遇對手力氣強過了自己,硬碰硬有吃虧之虞,便每每使出這手“絕活”,誘人入彀。

  他小心翼翼取出手卷,湊到那女郎近身之處,當空抖了幾抖,笑道:“你瞧,這一本武功秘笈,記的是絕頂厲害的神奇功夫,嘖嘖,多少人拿著白花花的銀子,老子也不賣他。你如肯放了這二人,這本秘笈便是你的。”說著話,將手卷平托在掌心,遞在那女郎面前。

  那女郎“哼”了一聲,冷笑道:“就憑你這呆瓜,誰信你會懂什麼絕頂武功?”可是眼光不自覺地向李逍遙掌心射去。

  見那手卷紙色陳舊,封皮上寫著幾個彎彎曲曲的怪字,似乎年代甚為久遠。

  正待定睛細看,突然一陣微風吹來,吹得書頁紛紛翻起。

  李逍遙“啊喲”一聲,措手不及,那手卷脫手落下。

  他趕忙身形一矮,張手去抓。

  那女郎哈哈大笑,才欲出言嘲諷,猛然間只見他二指並攏,手臂去勢倏改,竟向著自己肋下點來。

  她立知不妙,心中暗叫:“啊喲,上了這小賊的當了!”“至陽穴”上一陣酸麻,“當啷啷”長劍脫手,跟著“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這一下變故非常,眾人皆大出意外。

  銀花“啊”地叫了一聲,急道:“小姐,你……你……”

  李逍遙哈哈大笑,蹲下身去,向那女郎扮了個鬼臉,道:“喂,大小姐,你老人家摔得不痛罷?這可多有得罪了。”拾起手卷,收入懷中。

  那女郎氣得破口大罵。李逍遙也不理睬,招呼趙靈兒一同救下長貴二人,而後自行將那女郎縛在樹上。

  趙靈兒見那女郎目眥欲裂,一副拼命的樣子,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擔心。

  李逍遙擺了擺手,笑道:“不礙事。先將這丫頭綁上一時三刻,也教她長長教訓。待這對小夫妻走得遠些,再來放開她。”

  趙靈兒猶疑著點點頭。

  長貴同銀花整整身上衣衫,向李逍遙、趙靈兒行禮道謝。

  銀花又拖著長貴向那女郎跪下,含淚說道:“小姐,銀花對不起你。你……你就行行好,教我們走得遠遠的罷……”

  那女郎重重“哼”了一聲,閉目不語。

  李逍遙心下有氣,正待出言恐嚇她幾句,卻聽銀花又哽咽著道:“小姐,銀花去了,你……你別生氣,今後要多多保重……”說完這句,終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李逍遙伸手拍拍長貴的肩頭,笑道:“老兄,看見了罷?這位銀花大姐好比是杜十娘,你老兄好比是李甲李公子,人家舍命跟了你,你日後可不能待她馬馬虎虎。倘若有半點對不起她,我李逍遙踢爛你的屁股。”長貴心道:“這位恩公急公好義、深明事理,是個熱心之人,可是這比喻不大恰當。杜十娘是煙花女子,李甲負心薄幸,同我倆卻大不相同。”點點頭,正色道:“恩公,長貴記下了。我領了銀花回去,定會好生看待,不教她受了委屈。”當下扶起銀花,轉身欲行。

  那女郎忽地睜開眼,喝道:“慢著!”二人一驚,站住不動。

  那女郎又道:“我……我懷里有一錠銀子,銀花,你拿去罷。哼,死丫頭,你不聽我的話,將來這小子忘恩負義,欺負了你,可不要來我這里哭鼻子。”

  李逍遙“啊喲”一聲,笑嘻嘻地湊過來,道:“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出手就是金子、銀子。銀子在哪里?在哪里?我替你取了出來。”兩眼不住在那女郎高聳的胸前瞄來瞄去。

  那女郎急道:“呸,誰要你幫?銀花,你……你自己來拿。”銀花怯怯地望她了一眼,低下頭道:“小姐,你的好意銀花心領了。我……我曉得你為我好,怕我上當。你的大恩大德,銀花永世報答不盡,這銀子我們可沒臉再拿。”

  李逍遙笑道:“嘖嘖,你瞧瞧,整日里強盜一般凶巴巴的,人家哪敢要你的銀子?不過也不打緊,送給我就是了。”說著伸出手來,假意要探進那女郎懷里。

  那女郎“啊”地一聲,叫道:“你……你……你……快滾遠些!小賊,你敢用你的臭手碰一下姑娘,姑娘就……就一劍刺你個透明窟窿!”跟著兩眼望向銀花,喝道:“……銀花!銀花!死丫頭,你不拿這銀子,等下我打折你的腿!”她情急之下,一時忘了眼前的形勢,猶自出言威脅。

  李逍遙見她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心中大樂,伸指在她鼻尖上輕彈一記,笑道:“啊喲,你要穿我個透明窟窿,還要打折這位姑娘的腿,我們好怕。我兩個現下就站在這里,你倒是穿啊,哈哈,你倒是打啊。”

  那女郎氣得幾欲暈去,“呸”地一聲,向李逍遙吐了口口水。

  李逍遙閃身避開,叫道:“好險,發暗器也不知會人家一聲,你懂不懂江湖規矩?”

  趙靈兒在一旁不禁莞爾。

  銀花同長貴忍著不敢出聲,那臉上的笑意卻盡露無遺。

  銀花對李逍遙深施一禮,道:“這位……這位恩人救了我們,銀花感激不盡。小姐平日待我們這些下人情同姊妹,今天實在是教我氣得狠了,這才動手責罰,請恩人高抬貴手,放過她罷……”

  那女郎聞言怒道:“銀花!不許你求這小賊!”

  李逍遙也不理她,對銀花點點頭,道:“這位千金大小姐既然發了話,你還不趕快拿銀子走人?小心惹她老人家生氣。”側過臉去,霎了霎眼,低聲道:“我不過是嚇嚇她罷了,你一走,我便放開了她。”銀花睜大了眼,瞧他的樣子不似撒謊,這才又施一禮,走過去自那女郎懷中摸出一錠銀元寶。

  李逍遙見那銀子成色十足,怕不有二十兩之巨,平生這還是頭一回見到,不禁嘖嘖稱奇,大為艷羨。

  銀花同長貴再向三人分別行了一禮,歡歡喜喜去了。

  李逍遙待二人行遠,這才大模大樣咳嗽一聲,對趙靈兒道:“嗯,嗯,我說靈兒哪……早就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逍遙哥生在杭州,西湖的美景是見得多了,那也沒什麼希奇。現下咱們來到蘇州,據聞這城里城外的……的……咦,怎的一時突然忘記了?不管他,反正是些什麼寺、什麼湖的,都是有名的所在。我如今倒要見識見識,瞧瞧這蘇州的美景、杭州的美景,到底哪個更勝一籌。”

  趙靈兒尚未答言,那女郎早“呸”地一聲,道:“你這呆瓜,曉得什麼美景、丑景了?哼,簡直是亂吹大氣。”

  李逍遙仿佛這時才看到她的樣子,奇道:“咦,這……這位大小姐,你老人家怎的還在這里?”轉身對趙靈兒道:“嘖嘖,是了,我曉得了。這位大小姐涵養出眾,琴棋書畫、詩酒文章,無所不會。她現下在這里觀風賞日,我們兩只土包子最好還是走開些,省得煞了風景,惹她老人家生氣。”說著話,拉起趙靈兒欲走。

  趙靈兒奇道:“咦,她……她就這樣綁在這里麼?”

  李逍遙正色道:“胡說!大小姐武功高強、心機深湛,怎會給人綁住?那是……那是她老人家自己高興綁在這里。她何時想要回家吃油條、吃大餅,只消動一動手指頭,又有誰留得住了?”

  趙靈兒眨了眨眼,一時不明所以。

  那女郎怒道:“呸!你兩個少一唱一和了!哼,打不過人家,便偷襲暗算,算什麼英雄好漢?”

  李逍遙笑道:“是,小人不是英雄好漢,小人刁蠻無禮,是個母老虎、是個狗熊混蛋。不過說起來人生在世,還是少做惡事為妙,省得將來找不到……嘻嘻,找不到稱心如意的夫婿。”作了個揖,拉著趙靈兒出了柳林。

  那女郎兀自在身後叫道:“小賊,快夾起尾巴滾遠些罷。最好別撞在姑娘手里……”

  趙靈兒邊走邊問:“逍遙哥,咱們便不理她了麼?”

  李逍遙嘻嘻一笑,道:“且坐一坐,待嚇得她夠了,再回去放了她。”

  趙靈兒猶自有些擔心。

  李逍遙笑道:“你瞧著,我包管她不出一泡屎的工夫,便要大叫饒命……”話音未落,林內猛地響起一聲尖叫,果然便是那女郎。

  李逍遙大為得意,兩人快步返回。

  那女郎一見二人,立時兩眼望天,口里哼起小曲,一副悠閒自得的樣子。

  李逍遙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問道:“怎麼?你怕了?你若是當真怕了,我就放了你。”

  那女郎鼻子里“哼”地一聲,冷笑道:“笑話!姑娘豈能向你這呆瓜小賊屈膝求饒?憑你那兩手功夫,敢不敢放開姑娘,咱們明刀真槍地斗上一斗?”

  李逍遙哈哈大笑,連聲道:“不敢,不敢,萬萬不敢。你老人家既有雅興,就在這里慢慢消遣罷,我可要進城去了。”轉身穿林而出。

  趙靈兒道:“逍遙哥,我們這回……當真不管她了?”

  李逍遙氣哼哼地道:“你沒聽見人家說了?要我們滾得遠些。我看還是別自討沒趣了。”走了幾步,發覺趙靈兒並未跟上,轉頭一看,見她咬著嘴唇呆立在原地。

  李逍遙曉得她心思,笑嘻嘻返回,拉著她手道:“好靈兒,我可不是存心害她。你剛才也見了,那丫頭凶得厲害,她越是凶,我就偏要犟給她看,哼,瞧瞧到頭來哪個吃虧?”

  趙靈兒柔聲道:“逍遙哥,她縱然再有不是,可……可也不能丟在這兒不理罷?你不願見她,便在這里等,我回去向她道個歉,放了她走,好不好?”

  李逍遙原本也沒打算丟下那女郎,只是想起她凶橫的模樣,心下便不覺有氣。

  當下微一遲疑,一屁股坐在道旁,取出水袋來喝了幾口,道:“唔,好渴。等喝飽了水,我就去放開她。你別急,先坐下。”

  趙靈兒知他不願痛痛快快放了那女郎,這才有意拖延,抿嘴一笑,倚著他坐了,笑道:“也真是奇了。你兩個先前又不認得,怎的一見面就要吵嘴?”

  李逍遙道:“這還用說?我瞧她定是我前世的冤家!也不曉得……”一語未畢,忽聽柳林之中又傳來一聲尖叫。

  李逍遙哈哈大笑,道:“你瞧,這不是又來了?”

  趙靈兒“騰”地站起身來,疑道:“不對,這回……只怕是真的有事。”

  李逍遙撇撇嘴,道:“真是麻煩。”只得跟著站起。

  二人再度返回,遠遠的便見那女郎身邊果然多了兩名漢子。

  那女郎雙手猶自懸縛在頭頂,只是身上繩索已去。

  那兩名漢子身上帶刀,均是三十出頭年紀,一個生得面皮焦黃,一個頭頂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卻是個禿子。

  趙靈兒見二人一前一後,將那女郎腰腿把持住了,正滿臉淫笑地動手動腳,心中大急,便待出聲制止。

  李逍遙一扯她衣袖,示意她閃到樹後,低聲道:“別忙動手,先看看情形再說。”

  那女郎滿臉通紅,憤然叫道:“你……你們兩個混蛋,還不住手!”她適才給這二人一通毛手毛腳,心中羞憤欲死。

  若在平日,還不是一劍一個,立時結果了狗命?

  無奈此刻穴道給那呆瓜小賊點了,空有一腔怒氣,只好動動嘴罷了。

  那禿頭聞言笑道:“住手?好說,好說。”向那黃臉漢子道:“喂,劉兄,這美貌小娘子教你住手,你肯是不肯?”黃臉漢子一臉惶恐之色,連聲道:“是,是,是。”突然臉色一變,哈哈大笑道:“那麼我先替她脫了這身多余的衣衫,彭兄,想必她也不會不肯罷?”說著話,一把撩起那女郎的後襟,三下兩下便將她褲子褪至腳踝。

  那女郎厲聲叫罵,黃臉漢子充耳不聞,伸手到她兩腿間摸弄了一通,跟著抽手回來,湊到鼻子下一嗅,搖頭晃腦地贊道:“咦,好香,好香。”那禿頭應聲大笑。

  李逍遙遠遠見了,心中一動,暗道:“這刁蠻丫頭著實可厭,可是兩條大腿生得又白又嫩,倒美得緊哩。”

  那女郎“呸”地一口,狠狠吐在黃臉漢子面上。

  那禿頭叫道:“啊喲,劉兄,我總說你這人太不懂溫存,人家嬌滴滴的一位小娘子,你親也不親一口,便想霸王硬上弓,人家自然不樂。……你說是不是哪?小娘子?”

  那女郎見他一張丑臉湊近了來,眼中凜凜的盡是淫光,只嚇得忙不迭閉上了眼,不敢同他對視。

  黃臉漢子笑嘻嘻伸出食指,將面上的口水盡數勾入嘴中,咋舌數聲,而後一口咽下,連連贊道:“好香,好香。嘻嘻,上下兩張嘴,口水一般香。”對那禿頭道:“彭兄,你瞧她這對肉饅頭是不是挺大?待我來摸上一摸。”那禿頭搶先一步,伸手探入那女郎懷中,且摸且笑道:“嗯,饅頭多大不太好說,不過勝在夠挺夠實。不錯,不錯,委實不錯。”

  那女郎連連叫罵,兩眼幾欲噴出火來。

  黃臉漢子笑道:“彭兄,我瞧這丫頭是匹烈馬,只怕難馴得緊呢。”那禿頭給女郎罵得心頭火起,道:“他媽的,你管她烈牛還是烈馬?這樣標致的牝馬老子還是頭一回碰到,你不敢騎,便換我來!”一把搡開黃臉漢子,捧起那女郎的臉,湊嘴去吻。

  那女郎聞到他鼻孔里熱烘烘的氣息,不由毛發直豎,死死咬住了牙關,哪肯張口?

  那禿頭吻了吻香軟的雙唇,不禁欲火大熾,伸手在她下頜用力一捏。

  那女郎痛極,“啊”地一聲輕呼,牙關立松。

  那禿頭大喜,奮力將舌頭一頂而入,觸到她綿軟的香舌,但覺神魂皆醉。

  正欲大肆吞吐,猛然間舌上劇痛,“哇”地一聲怪叫,雙手將那女郎一推,躍起老高。

  這場景不單李逍遙二人大感意外,就連黃臉漢子也是莫名其妙。只見那禿頭雙手掩面,口中“胡胡”亂叫,頃刻間鮮血染紅了衣衫。

  黃臉漢子驚道:“彭……彭兄,你怎麼樣……”向前踏上一步,卻不敢靠近。

  那禿頭伸手向那女郎一通亂指,臉上肌肉連連抽動,卻說不出話。

  那女郎“噗”地吐出一塊血肉模糊的東西,在地上滾了兩滾,落在黃臉漢子腳旁。

  趙靈兒定睛一看,卻是半截舌頭,不覺“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原來那女郎性子當真剛烈無比,被禿頭強行探舌入口,身子雖動彈不得,嘴卻無礙,竟奮力將他舌頭咬下了半截!

  李逍遙心中一陣怦怦亂跳,曉得藏身不住,牽著趙靈兒閃出樹來。

  黃臉漢子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不過是兩個少年男女,心神方定,喝道:“你……你這小王八蛋是誰?鬼鬼祟祟的想嚇死人麼?”

  李逍遙見他出口便傷人,心中有氣,笑道:“我這小王八蛋是過路的,適才看見兩個老王八蛋扮豬八戒,想要調戲嫦娥姐姐,誰知卻給嫦娥姐姐閹掉了豬鞭,嘻嘻,哈哈,你說是不是挺有趣哪那禿頭舌頭雖斷,耳力卻佳,見這小子竟敢指人為豬,這還了得?登時怒不可遏,不待同伴回言,搶先踏上一步,罵道:“小雜種,你活得不耐煩了麼?”他血汙滿臉,面目扭曲,樣子獰惡萬分,本當足夠唬人,只是此時說話的家伙少了半截,平日里信手拈來的兩句粗話,卻吼得稀里胡塗,不成樣子,聽來殊乏狠意。

  趙靈兒忍不住“哧”地一聲笑了出來,卻見那禿頭兩道目光正惡狠狠瞪向自己,心里一怕,趕忙掩住了口。

  那禿頭本是暴戾之人,這時給趙靈兒引得殺心大起,“唰”地一聲,單刀出鞘。李逍遙早有防備,向後退了半步,跟著亮出長劍。

  這二人雖然凶橫粗暴,可也算得上老江湖了。

  黃臉漢子心思縝密,見對方帶有兵刃,顯是會家子,此刻同伴受傷甚重,只怕一時陰溝里翻船,蝕了本錢。

  當下一把扯住那禿頭,壓低聲音道:“老彭,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放過這幾只小畜生,這仇留待日後慢慢再報。”那禿頭橫了他一眼,居然倒也領悟了這番苦心,當下又狠狠瞪了李逍遙一眼,嘟嘟囔囔地道:“小雜種,咱們走著瞧。”只是劇痛之下,口齒不大靈光,這一句話除了他老兄本人,旁人卻不大容易聽懂。

  李逍遙待二人去遠得了,教趙靈兒替那女郎結束好衣衫。那女郎死里逃生,再沒了先前的狠勁,低著頭不住抽抽噎噎。

  趙靈兒一面解開她被封的穴道,一面不住柔聲安慰。那女郎只是不理,慢慢拾起鞭、劍,將長鞭束在腰間,右手卻緊緊握住了劍柄。

  李逍遙在一旁瞧著,見她鬢亂釵橫,形容委頓,心下頓生憐惜之意,三步兩步走上前去,深深作了個揖,道:“姑娘,小人適才為搭救那對小夫妻,不得不多有得罪,可不是存心欺負你。你……你千萬包涵。”

  那女郎低頭不語,酥胸不住地大起大伏,帶得手中的長劍也輕輕顫動。

  李逍遙手足無措,扭頭望了望趙靈兒,見她眼中微有責備之意,心下也不禁惶然。

  停了片刻,才勉強笑道:“姑娘,我……我適才將那禿頭的王八蛋比作豬八戒,又將你比作了嫦娥姐姐,你總該滿意些了?我這里再替你賠個不是,咱們就算兩下抵過。你……”說著話,舉手當胸,作勢欲待行禮。

  那女郎“霍”地抬起頭來。

  李逍遙見她眼中淚光盈盈,直似帶雨嬌花,野性之中卻添了三分楚楚之態,不覺心中一蕩,暗道:“這丫頭雖然討厭,可平心而論,生得還有那麼幾分姿色,若不是……”他這里一念未息,猛聽一聲大喝:“小賊,少假惺惺了,看劍!”白光一閃,登時寒氣罩體。

  這一劍的勢頭迅若雷電,李逍遙“哇呀”一聲大叫,拔劍、閃避均已不及,總算他尚能臨危不亂,匆忙中雙掌互擊,一招“橫拜觀音”,堪堪將她劍身夾住。

  要知那女郎年紀雖輕,卻已練劍十余載,家傳的內功霸道至極,走的盡是剛猛路子,加之這一劍又是含憤而發,李逍遙僅憑雙掌之力又如何夾得牢?

  掌心才一觸到劍身,便覺通身劇震,一股強勁的內力幾乎將虎口震裂,那長劍去勢略不少減,跟著胸前一涼,劍身已透胸而過。

  刹那之間,李逍遙心下也是一涼,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長劍光暈如水,確已刺入自己的身體無疑。

  他復又抬起頭來,兩眼直勾勾盯著那女郎,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切。

  此刻天地萬物,仿佛盡皆凝住,那女郎的一縷發絲輕輕掠過臉頰,鼻中聞到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氣,眼前一片模糊,身子慢慢軟倒。

  李逍遙方寸大亂,直欲大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媽的,老子竟給這刁蠻丫頭殺了!是了,她……她先前曾說要一劍穿我個透明窟窿,怎的報應來得如此之快?”心中念頭疾轉,卻哪里叫得出聲來?

  耳中聽見趙靈兒同那女郎齊聲驚呼,身子似乎給人緊緊抱定,待要奮力睜大雙眼,眼皮卻又重愈千鈞,無論如何難以睜開。

  趙靈兒的哭喊聲中,那杏花的香氣卻愈發濃烈了,那女郎的聲音在耳旁嘶叫道:“你……你這呆瓜,你……怎不避開?”

  李逍遙心下暗自苦笑:“這不是廢話?不肯避開?老子未必活得不耐煩了?你這一劍又疾又狠,老子怎麼避得開了?”勉強動了動嘴唇,卻斷斷續續吐出幾句:“小人……得罪了姑娘,萬……萬死莫贖。你刺我一劍,這……這氣總該消了罷?”

  那女郎急道:“你這混蛋!誰要當真刺你?……啊,你……你別死,我還從沒殺過人的……”

  李逍遙耳中轟的一聲,那只覺那聲音似乎越來越遠,頭一歪,昏死過去。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做了個怪夢,夢中來到一處高山之顛,腳下峻峰如削,在雲霧里似掩似藏,深不見底。

  猛抬眼,卻見趙靈兒俏立在對面山頂,同自己遙遙相望。

  李逍遙連連招手,要她過來相會,趙靈兒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突然一縱身,躍入無邊的雲霧,再也不見蹤影。

  李逍遙大吃一驚,欲待出聲相喚,一時間喉嚨干澀,片音難發。

  正在無可奈何之際,卻見身後雲霧輕漾,蕩起如煙,有一人翩翩步出,那人白衣勝雪,長發如漆,正是剛剛刺了自己一劍的美貌女郎。

  李逍遙此刻乍見人蹤,不由得又驚又喜,渾忘了之前的恩怨,幾步奔至近前,才要開口相問,那女郎已伸手過來,將他兩腕緊緊握住。

  李逍遙又是一驚,一面大叫大嚷,一面拼命回奪。

  哪知那女郎突然間變得力大無窮,掙了半晌,卻哪里掙得動半分?

  李逍遙又氣又急。

  那女郎嫣然一笑,道:“李大哥,靈兒妹子先走一步,去同她娘相會了。你放心,今後有我照顧你和憶如,也是一樣……”

  李逍遙怒道:“呸!哪個要你這女魔頭照看?憶如又是誰?我不認得。你……你快些放手,我要去尋靈兒了!”說著奮力一抽,右手登時脫出,劈胸便打。

  那女郎給他罵得一呆,扁了扁小嘴,眼中慢慢蒙上一層水霧。李逍遙抬頭見她淚光盈盈,泫然欲泣,心中微覺不忍,一只手不覺凝住。

  那女郎緩緩吁了口氣,黯然道:“你……當真記不得我了?我們先前說好的,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永世也不分開……唉,李大哥,在你心里,我……我到底是什麼呢?”

  李逍遙只聽得一頭霧水,心下暗暗稱奇:“我沒聽錯罷?她說要同老子一起吃到老,玩到老?嘿,這……這他媽的簡直從何說起?”猛覺手腕一緊,卻見那女郎森然一笑,喝道:“臭小子,你睜開眼瞧瞧,老娘是誰?”

  李逍遙定睛一看,不由得毛發皆豎,身前那人發如亂草、滿身血汙,赫然便是死在酒劍仙劍下的羅刹女!

  李逍遙直嚇得“哇哇”怪叫,探手向背後去摸長劍,不料卻摸了個空,陡然間一股大力自身側涌到,登時站立不定,身子一偏,從崖頂上直落下去。

  那時身不由己地跌墮懸崖,不覺大叫一聲,驚醒過來。

  卻見紅日西沉,天已近晚,自家依舊躺在林間空地之上。

  李逍遙眨了眨眼,慢慢撐起身子,見趙靈兒靜靜地伏在一旁,睡得正香。

  他試著活動活動手腳,發覺內息運轉如常,絲毫沒有受傷之狀,心下好生詫異,走過去推了推趙靈兒。

  趙靈兒“嚶”的一聲,悠然醒轉,待看清眼前那嬉皮笑臉之人正是李逍遙,不由得大喜過望。

  當下一躍而起,死死揪住了他衣襟,叫道:“逍遙哥,你……你果然活過來啦。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你……沒事就好……”

  李逍遙聽她話中之意,倒像自己先前已死過一回、這時又活轉了一般,更是莫名其妙。

  摸摸衣襟上干涸的血跡,見胸前破了個寸許大的小洞,卻不見皮肉上有傷,只心口處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趙靈兒喜滋滋地立在一旁,瞧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卻不做聲。

  李逍遙輕輕握住她手掌,奇道:“靈兒,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明明記得那刁蠻丫頭一劍刺中我這里,怎的……”眼光掃處,見那女郎的長劍果然落在歪脖柳下,地上斷舌尚在,血跡星星點點。

  當下伸手一指,道:“喏,這不是那把鬼劍?”

  趙靈兒點了點頭,仍是微笑不語。

  李逍遙眼珠一轉,拍手叫道:“啊,我曉得了!是你救了我,對不對?哈,我早知道,我的好靈兒是仙姑下凡,仙姑姐姐法術高強,有七十二般變化,起死回生又算得了什麼?”

  趙靈兒臉一紅,啐道:“什麼七十二般變化?你才是那古靈精怪的孫……孫猴子!”

  李逍遙將她手腕高高舉起,湊在掌心里吻了一吻,道:“好,你不是孫猴子。我是豬八戒,你是嫦娥姐姐。那麼剛才是你救活我了?”

  趙靈兒想起那禿頭的蠢相,“咭”地一笑,點點頭道:“我見你給……給那位姐姐傷了,急得沒法。幸虧我這傻丫頭靈機一動,想起師父過世前,傳過一門‘贖魂’的法術,那時因尚未練熟,從沒敢試過。……還好,這法術當真有效,不然我……我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說著眼圈漸漸紅了。

  李逍遙臉上笑容漸漸淡去,又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心下大為感動。

  要知內家功夫最難把控,若然未經練熟便強行運用,實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趙靈兒救人心切,居然不顧安危,當真對自己一往情深之至!

  這一刻四目相對,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也俱都化作了脈脈的眼神。余暉淡淡,照得柳梢一片金黃。微風襲來,黃浪起伏,只聞樹葉的沙沙之聲。

  過得良久,李逍遙緩步走至樹下,將那女郎所遺的長劍輕輕拾起,翻覆驗看。

  那劍其薄如紙,通體晶瑩,舞動之際,清光四射,端的是一把寶劍。

  趙靈兒伸手接過,只見劍柄上鑲金嵌玉,極盡華麗,鐫著三個篆字:“越女劍”,當下忍不住贊道:“好劍。”

  李逍遙一撇嘴道:“劍是好劍,至於人麼……嘿嘿,嘿嘿。”隨手將那劍同自己的劍一並包好,收入囊中。

  二人一路西行,說起那女郎的刁蠻潑辣,李逍遙猶自恨恨不已。

  待進了城,天已大黑,二人竟日未餐,早都飢腸轆轆。

  那蘇州城自春秋之時起便為吳中勝地,千門萬戶,五方輻輳,目下雖逢明末亂世,卻依舊不減昔年侈靡。

  李逍遙領著趙靈兒一路走去,只看得眼花繚亂。

  待行至無人之處,李逍遙摸出銀袋,在手里掂了一掂,向趙靈兒歉然一笑,道:“靈兒,逍遙哥口袋里沒錢,大魚大肉是買不起的,咱們只好又吃面了。”

  趙靈兒道:“逍遙哥,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最要緊的是能同你這樣挽了手走在一起,挽上一生一世才好。”

  李逍遙心頭一暖,轉而忿忿想道:“那死鬼王八蛋小高倒存了不少金銀,想是拜月老兒賞賜他的。可惜這小子有命賺,沒命花,只好守著金銀財寶睡土窟。老子在家窮,出門更窮,看來是天生的窮命,卻偏偏福大命大,哈哈,哈哈。”二人轉入一條陋巷之中,揀了家小飯鋪進去坐下。

  等著上面的工夫,李逍遙問起附近可有住宿之所。

  那店伙道:“怎麼沒有?這巷子出去百多步,河沿上就有家‘同升客棧’,那是全蘇州最老的百年老店,價錢也很是公道,上房只要一兩銀子一晚。”

  李逍遙聞言吐了吐舌頭,沒敢接口。

  吃過了面,出得店來,聽見譙樓鼓響,時候已近一更。

  趙靈兒見李逍遙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知他定是為住店的事犯難,心下忍不住好笑。

  當下扯扯他衣袖,柔聲道:“逍遙哥,住不起店,那有什麼大不了?我們昨晚睡在樹下,不是挺不錯麼?”

  李逍遙低頭看了看她,窘得幾乎墮下淚來,摸摸袋里的幾塊碎銀,咬牙道:“老子頭一回來這蘇州城,好歹也不能教我的好靈兒睡荒地。不管了,咱們就住那‘同升客棧’!他媽的,最多過幾日沒錢吃飯,領你喝西北風去!”二人出了巷子,向西一拐,果見一幢三層的大屋巍然立在河邊。

  河中笙歌處處,槳聲輕柔,夜色中朦朧可見兩岸垂柳成行,似乎風中水中都飄著脂粉香氣。

  那大屋四檐紅燈高掛,寫著“同升樓”三個大字,一望而知,乃是客棧兼做酒樓的營生。

  此刻華燈初上,正是尋歡作樂的良辰,店內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店外三、四名伶俐的小廝往來喝叫,招呼過客。

  李逍遙吞了吞口水,邁步上前,早有店伙高聲迎入。

  那酒樓便設在店堂之中,數十張大桌齊整整鋪開,唱菜聲、吆喝聲、行令聲,聲聲不絕於耳,場面蔚為壯觀。

  李逍遙打眼一望,廳中的酒客少說也有一二百人,驚愕之余,微一撇嘴,心道:“這客棧大是大了,可同我那小店相比,只怕也強不了許多。”二人徑至櫃台前站定,李逍遙見那掌櫃身闊體肥,笑容滿面,生得竟同來福有七八分相似,不由得心下有氣,暗道:“他媽的,你這家伙誰不好像?偏生要像他?可不是存心找我的晦氣麼?”冷冷地點一點頭,大剌剌道:“喂,先開個……單間來,住得好了,明日再加。”

  那掌櫃心道:“咱們又不是賣大餅、油條,怎麼叫做‘住得好再加’?”當下點頭稱是,微笑問道:“請問貴客……兩位?”

  李逍遙回頭看了一眼趙靈兒,心道:“原來這掌櫃不會算數,再不然就是眼神不濟,難道這里除了你老兄之外,還有第三個人不成?”

  那掌櫃鑒貌辨色,又是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小店現下剛好沒房,請貴客另尋下處。貴客如需用飯,便請那邊坐。”伸手向廳中的空桌一指。

  李逍遙聞言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見當真不似開玩笑的模樣,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砰”地一掌,重重拍在櫃台之上,喝道:“你這家伙!

  既是沒有空房,又干麼問東問西?這不是特地消遣我麼?“那掌櫃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客……客人息怒。請問這位女客,是……是你老人家的貴眷罷?”

  李逍遙“哼”了一聲,怒道:“怎麼?你們蘇州城的規矩,帶女眷不能住店?”

  那掌櫃陪笑道:“豈有此理?天下也沒有女客不准住店的規矩。不過……這幾日比較不同……”頓了一頓,壓低聲音道:“這個……客人既然攜女眷投宿,想必不是去林家堡比武招親的罷?”

  李逍遙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招親?我這頭一門親做了還未上半月,又招哪門子親了?”

  那掌櫃道:“這就是了。客人想是才打外地而來,不曉得我這里的一樁大事。城西林家堡堡主林天南,人稱林員外,他家的千金林大小姐三日後便要擺下擂台,比武招親。那林員外前日便已派人將闔城大小二十余家客棧全都包了下來,這幾天只招待前來比武的武林人物,旁的人一個也不准再接……”

  李逍遙未等他將話說完,便即失聲叫道:“什麼?全……全包下了?那得要多少銀子?”

  那掌櫃一笑,道:“銀子自然不會少花,不過林家堡家大業豐,這區區千把兩銀子麼,嘿嘿,只怕也未放在眼里。客官有所不知,林員外乃是咱們南武林的盟主,一手‘七絕劍法’不敢說天下無敵,只怕也差不許多。他老人家年過四旬,膝下就只林大小姐這一位寶貝女兒,也是自幼習武,劍術過人。為尋一位英雄女婿,來繼承林家武林盟主之位,他家這幾年連辦了兩回招親大會,只不過……”

  說到這里,又再壓低了聲音道:“只不過那些前來比武的武林人物,大都膿包得緊,竟沒一位勝得過林大小姐。是以今年林員外舊話重提,廣撒英雄帖,遍邀天下豪傑前來比試,倘若哪個好漢能勝得一招半式,便將女兒許配與他……嘿嘿,客官你來得巧,三日後便是比武招親的正日子了,你老若不急著趕路,留下來瞧瞧熱鬧也挺不錯。”

  李逍遙聽見“千把兩銀子”這話,不由吐吐舌頭,向趙靈兒遞了個眼色。

  趙靈兒瞪大了雙眼,驚道:“啊,這……這位小姐真是厲害,怎麼全天下的英雄好漢都勝不過她?她……她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了?”

  那掌櫃笑道:“話也不是這麼說。女客官,你想那林大小姐只是位雙十年華的大姑娘,就算打娘胎里開始練武,也強不過她爹不是?不過一來真正的高手自不屑登台露乖,二來林大小姐手底下功夫當真不弱,也不全仗著她爹的名頭,是以……”他一通話說下來,直說得口沫飛濺,拍胸頓足。

  正當興頭大起之際,猛然發覺幾名跑堂的伙計都停住手腳,不時向這邊探頭探腦,這才想起自己現下乃是“同升樓”大掌櫃,可不是廟會上說書的先生,趕忙打個哈哈,止住話頭。

  李逍遙一路聽來,也聽得津津有味,頗覺賞心,這時見那掌櫃閉口不語,方才記起來此為何。當下咳嗽一聲,道:“掌櫃的,既然如此,這熱鬧倒不可不看。

  我瞧你這店里客房不少,只怕也未住滿,就教他們開一間給我……“說著”嘻嘻“一笑,又道:”那林家的人又不是諸葛亮,能掐會算,怎曉得你開房給我?這幾日的房錢……嘻嘻,你可不是白白賺了去麼?“

  那掌櫃吐了吐舌頭,道:“客官莫開玩笑了。我有幾個腦袋?敢賺林家堡的外快?此事萬萬不可。”

  李逍遙連問數聲,那掌櫃只是搖頭。

  李逍遙氣道:“這姓林的是什麼東西?難道比皇帝老子還橫?”

  那掌櫃驚得連連擺手,卻不敢接口,生恐這事傳到林家人耳中,安一個“肆意褒貶林家堡”的罪名在自己頭上,這可萬萬擔待不起。

  趙靈兒見狀扯了扯李逍遙,輕聲道:“逍遙哥,既然人家為難,我們就去別家試試罷。”

  李逍遙心頭火起,又是“砰”的一掌,重重擊在櫃台之上,喝道:“不行!今天這店我住定了!”

  那掌櫃嚇得打了個哆嗦,向後退了兩步。

  他這人膽子甚小,自林家堡比武招親之事才一傳開,這間店里出出進進的便都是些提刀帶劍的武林強豪,這幾日更是倒霉透頂、麻煩不斷。

  這班人凶橫慣了,一向無法無天,住店吃飯,全沒半點規矩,氣上來抬手便打,張口便罵。

  這幾日廳里的桌子給人無端砸爛了七八張,打碎的碗盞、杯盤,更是不計其數。

  還有位伙計只因倒酒時手腳慢了,當即給人打掉三顆門牙。

  又有位南菜廚子,也不曉得甚麼緣故,稀里糊塗地給人踢折了兩條肋骨。

  掌櫃今早起來,右眼皮一個勁地亂跳,提心吊膽地挨到這般時候,果然還是有麻煩到了,只嚇得兩腿打顫,不知如何是好。

  李逍遙掌擊櫃台,余音未息,猛聽左首一間雅間里傳出一聲暴喝,跟著“砰乓”兩聲,房門給人踢得大開,內中一人粗聲罵道:“他媽的,哪來的外鄉蠻子?敢來蘇州城撒野!活得不耐煩了麼?”

  李逍遙吃了一驚,轉頭去看。

  那掌櫃心下一喜,暗道:“阿彌陀佛,難道老夫今天吉星高照?居然有人出頭打抱不平。”便在此時,只聽“呼”的一聲,一件龐大的物件自屋內直飛出來。

  眾人眼前一花,“撲通”一聲,那物件端端正正落在當廳一張飯桌之上。

  那場面登時熱鬧起來,但見湯汁四濺,杯盤亂舞,當真是雞腿與鴨腿齊飛,人頭共豬頭一色,“砰乓嘩啦”之聲,久久不絕於耳。

  那桌旁圍坐的三人,俱是蘇州城小有名氣的衣冠之士,正搖著描金折扇吟風弄月,談酒論詩,意興甚酣,不想突然之間禍從天降。

  一碗魚翅給震得高高飛起,恰落在那長胡子的倒霉鬼頭上,那人只燙得“哇哇”怪叫,跳起身來,連滾帶爬逃開丈許。

  另兩位名士早嚇得呆了,兀自端著酒杯坐在原地兩眼發直。

  廳中諸人愕然停箸,齊刷刷轉頭去看,那砸落桌面的物件竟是一人。

  那人早摔得七昏八素,張手在桌上胡摸亂耙了許久,又打碎三只青花細瓷的大碗,這才勉強撐起身子,笨手笨腳爬下桌來。

  李逍遙定睛一看,見這人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天青色的綢緞直裰,頭戴逍遙巾,相貌甚是清秀,原來是一位書生。

  他手中那把折扇已給壓得骨折筋爛,沾了不少菜肴湯汁,兀自死死抓著不放。

  那書生摔得狼狽,卻不慌不忙,扶一扶頭巾,整一整直裰,慢條斯理地穩穩站定。

  屋內旋風般衝出一名大漢,滿臉的絡腮胡子,舉著缽盂大的拳頭吼道:“他媽的,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麼?敢來觸老子霉頭?”那大漢身後緊跟著走出兩人,都仰面哈哈大笑。

  左首那焦黃面皮的漢子說道:“鐵兄,這窮酸怎樣咒你?小弟適才卻沒聽清。”

  趙靈兒一見這人,“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原來正是在蘇州城外調戲那女郎、給李逍遙二人嚇走的黃臉漢子。

  右首那人身材瘦小,卻非那斷舌的禿頭。

  黃臉漢子聽見叫聲,目光一掃,已看清李、趙二人,臉色頓時一變。

  那“鐵兄”猶未察覺,回頭氣忿忿地道:“他奶奶的,這書呆子說俺……出言……出言什麼的,早晚教林大小姐打歪了嘴。呸,簡直媽了個巴子!”扭轉身來,挽一挽衣袖,對那書生喝道:“你瞧瞧是她打歪俺的嘴,還是老子先打歪你這張臭嘴!呸,呸,呸,快快伸嘴過來!”那書生也不驚慌,好整以暇地搖了搖手中的破折扇,道:“小生的嘴不臭,也不情願伸給你打。這位年兄,你適才汙言穢語,辱及我月如妹子,以她的脾氣,打你幾個耳光是一定的。至於要不要抽你三鞭,那還要看她心情。這樁事小生的的確確,心知肚明,可不是隨口亂道,你怎能說我詛咒於你?”頓了一頓,又搖頭晃腦地道:“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嗯”了一聲,笑眯眯地向圍在身周的諸人掃視一匝,緩緩點了點頭。

  眾人哄堂大笑。李逍遙更笑得前仰後合,登時對這書生大感興趣。

  那“鐵兄”大怒,大步跨將上來,劈胸一把揪住,舉拳便打。

  李逍遙揚聲疾叫道:“且慢。”

  那“鐵兄”拳頭凝在半空,眾人齊向李逍遙看過來。

  李逍遙走上幾步,將那書生拖開,對“鐵兄”笑道:“老兄,你瞧這位相公的穿戴,八成是有功名的人。這有功名的人,如何打得?”背過身子霎了幾下眼睛,低聲道:“老兄是練武之人,干麼同這書呆子一般見識?你打死了他,便算得英雄好漢麼?”那“鐵兄”側頭想了想,喃喃地道:“這話也有幾分道理……”手一揚,將那書生遠遠搡開,喝道:“……他媽的,打死了你,髒了俺的手,快滾你的蛋罷!”那書生連退了七八步,猶自站立不定,伸手在桌上一扶,奇道:“咦,怎麼打死了小生,會髒了你的手?這又是什麼道理?”眾人又是一番哄笑。

  那書生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一臉的費解之色。

  那黃臉漢子借機將“鐵兄”同那瘦小漢子拉到一旁,小聲嘀咕了幾句。

  三人側過了臉,不住向李逍遙二人上下打量。

  李逍遙此刻也認出他來,曉得這事難以善終,心中暗道:“他媽的,當真‘不是冤家不聚頭’,你這王八蛋約了兩個幫手,難道老子就怕你不成?”三人小聲計議一番,只聽那“鐵兄”憤然道:“什麼,這小子咬傷了老彭?好大的膽子!咱們干他奶奶的。”一面說,三人一面分頭圍上。

  黃臉漢子盯著李逍遙道:“好朋友,少見,少見。做什麼的?”

  李逍遙早有准備,笑嘻嘻地道:“捉王八的。”那“鐵兄”是個渾人,聞言奇道:“捉王八?捉什麼王八?“黃臉漢子見過李逍遙兩面,看他目光狡獪,心知這小子多半是個油嘴滑舌之徒,便也有了提防,這時不待李逍遙回話,趕忙搶著道:“鐵兄,少同他廢話了。喂,朋友,既然有膽替人出頭,想必也不懼同咱們比劃比劃啦?”

  趙靈兒拉著李逍遙,怯聲道:“逍遙哥,他……他們這是……”

  李逍遙“哼”了一聲,心知這場架躲也躲不掉,索性大大方方向那黃臉漢子道:“好說,好說。在下盡力奉陪!”三個人對望一眼,慢慢分品字形站定。

  黃臉漢子道:“小子,膽量不小。咱們是一個對一個呢,還是大伙兒一起上?”

  李逍遙道:“這也隨你。在下姓李名逍遙,不知幾位怎麼稱呼?”他行走江湖以來,頭一回同人動手較量,心說勝敗姑且不論,這場面可少不了先走上一遭。

  黃臉漢子獰笑道:“你小子廢話倒挺多。也好,教你死得明白些。”伸手向那“鐵兄”一指,道:“這位是人稱‘鐵面煞星’的鐵兄,乃是陝西‘黑風掌’第一高手,三十六手‘黑風掌’天下一絕……”再向那瘦小漢子一指:“這位宋元祺宋兄,江湖上鼎鼎大名,‘嶺南十三鷹’排行第七……”跟著一拍胸脯,傲然道:“在下姓劉名楚香,江湖上人稱‘瞬息萬變’……”

  李逍遙聽他牛皮吹得山響,忍不住笑道:“啊喲,原來三位不是名人,便是高手,失敬,失敬。那禿頭的家伙呢?我瞧他老兄調戲人家大閨女的手段很是高明,想來也定非無名之輩了?”劉楚香面現尷尬之色,慍道:“大膽!那位乃是‘五虎斷魂刀’的二當家彭霸天,什麼禿頭不禿頭的?講話沒點規矩……小子,劉某雖然學藝不精,不敢妄排高手之列,鐵兄和宋兄可都是江湖上大大有名人物,能死在他們二位手下,可說是你小子的幸事。”鐵、宋二人含笑向眾看客點了點頭,微一拱手。

  宋元祺拼命掩飾面上的得意之色,嘴角卻也有些合攏不牢,佯嗔道:“劉兄如此客氣,那不是太見外了?這不過是些虛名罷了,不值一提。再說你那手‘瞬息千里’的輕身功夫,也算得上獨步天下了,很是了不起。嘖嘖,不過這小子愣頭愣腦,像沒什麼見識,只怕不曾聽過你我的名頭。”劉楚香打個哈哈,剛待客套兩句,李逍遙早搶著道:“那倒未必。在下雖是初入江湖,可三位的大名卻早就如雷貫耳……”三人不禁“噫哦”連聲,大感意外。

  宋元祺臉上的喜色再也掩飾不來,險些笑出了聲,不由自主地伸長耳朵,恭候下文。

  李逍遙接著道:“……三位不單名頭響亮,還各有一門出眾的手藝,是也不是?這位鐵老兄力大無窮,最會收拾不懂武功的讀書之人,聽說他那‘黑風掌’用來打小孩子、老婆婆,向來少有失手,著實了得!劉老兄相貌堂堂、臉泛紅光,偷香竊玉是沒人比得過的,連最擅偷人家老婆的西門大官人都自愧不如、五體投地、屁滾尿流、甘拜下風。至於你宋大俠麼……嘖嘖,武功高強倒在其次,吹牛皮、抬轎子的功夫才是一流,哪時得空,小弟我還要向你討教一二……”他話未說完,人群中早有人掩嘴偷笑起來。

  趙靈兒一皺眉,扯了扯他衣襟,嗔道:“逍遙哥,你怎能這樣亂說人家……”可是臉上笑意盈盈,分明就帶著幾分嘉許之意。

  三人勃然大怒。

  “鐵面煞星”按捺不住,大吼一聲,衝過來迎頭便是一掌。

  他見趙靈兒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生恐同她交手失了身份,那嬉皮笑臉的小子雖然瘦骨伶仃,渾身上下也沒幾兩肉,但好歹是個男人,勉強可作敵手,是以一出手便直取李逍遙。

  他在“黑風掌”上著實下了幾年功夫,自以為這一掌下去,縱然取不了這小子的性命,也要教他骨折筋斷,躺上半年。

  李逍遙自然早有防備,聽他掌掛風聲,來勢洶洶,倒也不敢怠慢,輕輕閃身避過。

  劉、宋二人武功遜於“鐵面煞星”,見他出手,不好主動上前相幫,又唯恐一個不留神,給那美貌小妞逃了,當下一左一右,攔在圈外,看定了趙靈兒。

  場中二人你來我往,斗在一處。

  堪堪交手了三數合,李逍遙便不禁啞然失笑。

  原來這“鐵面煞星”的名號聽起來雖挺嚇人,武功卻實在稀松平常得緊,只怕較趙靈兒還頗有不如,遠遠差著一大截呢。

  他自從修習了蜀山派內功以來,身法進步頗為神速,當下展開“浣花承露手”中的小巧功夫,身形左右騰挪,倏進倏退,刹那間已連連戳中對方數指。

  “鐵面煞星”痛得吼叫連聲,看准李逍遙方位,“呼”地一掌奮力劈來。

  李逍遙不閃不避,雙臂大張,只聽“砰”的一聲,那蒲扇般的巨掌正印在當胸。

  劉、宋二人不由大喜過望,齊聲叫好。趙靈兒卻驚得花容失色,便要奮不顧身地搶入場中。

  不料李逍遙神色如常,卻沒半分受傷的模樣,拍拍衣襟,哈哈大笑道:“啊喲,好痛,好痛。‘黑風掌’果然名不虛傳。你敢不敢再打我一掌試試?”場外眾人無不大感意外,劉楚香更是險些驚掉了下巴。

  原來酒劍仙所傳的蜀山派內功乃是玄門正宗煉氣之法,端的非同小可,李逍遙雖只修習了短短半個月,卻也非這等江湖三流角色所能抵擋。

  他這一掌打來,雖不敢說點塵不驚,卻也不痛不癢,沒甚效用。

  “鐵面煞星”又羞又怒,適才這一掌打中,對方似乎波瀾不驚,自己的整條手臂卻給反震之力震得發麻。

  他雖是個渾人,這片刻斗下來,也察覺到自己的功夫較人家差得甚遠,萬萬不是對手。

  只是要他認輸投降,那又死也不肯。

  再者說,當著兩位同道及諸多看客的面,這台階又如何下得來?

  當下喝道:“呸,小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他所練的“黑風掌”乃是外家功夫,倒也並非一無所長,只是這人頭腦簡單,練來練去,總是難有所成。

  這時慢慢深吸一口氣,那張黑臉霎時間變得血紅,跟著運足全身力道,胸膊處的肌肉塊塊墳起,吐氣開聲,“呼”地一掌奮力拍出。

  李逍遙嘻嘻一笑,又是不閃不避,“砰”的一聲,任他擊中胸口。

  “鐵面煞星”這掌打中,卻不似前一掌那般觸手鐵硬,心中登時一喜,暗道:“這臭小子氣力用盡,還要逞強,他奶奶的,這一記好歹打得他躺上三年五載!”哪知念頭未息,突覺對方胸口猛地塌陷下去,自己手掌便如打在一團棉花里,綿軟無比,竟全沒半分受力之處。

  跟著只見對方微微一笑,“喀剌”一聲輕響,手骨劇痛,不知怎的已給他硬生生折斷!

  “鐵面煞星”一聲慘叫,丑臉煞白,額頭上登時冒出顆顆豆大的汗珠。

  看客中自有不少武林人物,卻也沒一個瞧得出端倪,紛紛驚呼怪叫,場面甚是震動。

  宋元祺“啊喲”一聲,搶上扶住。

  李逍遙凝立如前,笑道:“怎麼?一個不行,想打群架麼?”宋元祺顫聲道:“你……你……”一轉身,卻不見了劉楚香。

  那“鐵面煞星”此刻已痛暈過去,宋元祺更是急怒交加,連連大叫:“喂,劉兄!劉兄!你去哪里?”只聽遠遠傳來劉楚香的聲音:“劉某‘瞬息萬變’,打不過就跑。大丈夫能屈能伸,是為有智。宋兄,我瞧你印堂發黑,命中該有此一劫,咱們還是後會有期罷……”眾人哄堂大笑。

  宋元祺“呸”地一聲,氣急敗壞地看著李逍遙,心下又是羞慚、又是懼怕,待要依樣逃走,卻沒劉楚香那手“瞬息千里”的輕功,一時間只覺兩腿發軟,半步也挪動不得。

  李逍遙笑嘻嘻地道:“宋大俠,你怎麼說?”

  宋元祺武功遠不及“鐵面煞星”,與劉楚香、彭霸天之輩也僅在伯仲之間,尋思這小子年紀輕輕,刀劍拳腳上的功夫再強,總不能不出手便廢人手骨,定是不知從哪里學來的古怪妖法,施展出來害了老鐵。

  只是說到降妖捉怪,自己更加外行,欲使大糞破除妖法,卻也不便當眾拉上一泡。

  思來想去,若要動手,萬無勝理;若要逃走,又怕先機已失,徒惹笑話。

  他左右為難之下,更是深恨劉楚香不講義氣,竟然棄友而逃,當即把心一橫,恨聲道:“小子,宋某不是你的對手,這回認栽,隨你怎麼處置!不過鐵兄受傷不輕,你若顧三分同道情誼,便高抬貴手,放過了他!”

  趙靈兒見狀心下不忍,走過來拉住李逍遙的手,輕聲道:“逍遙哥,我們走罷。”

  李逍遙點點頭,對宋元祺道:“宋大俠,這姓劉的膽小如鼠,是個孬種,你比他強得多,是條漢子,我不逼你。你們去罷。”宋元祺聞言一怔,看看李逍遙,又看看趙靈兒,似乎不敢相信。

  李逍遙兩眼一瞪,喝道:“怎麼?你不肯走,可是還想比劃比劃?”宋元祺連連搖頭,一拱手,滿面羞慚地負著“鐵面煞星”去了。

  眾看客見李逍遙輕易便放過了對頭,甚覺驚異,都忍不住嘖嘖稱奇,圍了半晌。

  那掌櫃生恐他得勝之後再來糾纏,早借口出恭,預先逃之夭夭了。

  李逍遙也不願在是非之地久留,領著趙靈兒快步行出客棧。

  才走不遠,忽聽身後有人叫道:“李兄,請留步!”卻是那客棧里被打的少年書生,氣喘吁吁追了上來。

  李逍遙待他奔至近前站定,笑問道:“咦,你老兄如何曉得我姓李?”那書生道:“兄台先前不是曾自報姓名?小弟已記在心里。兄台相幫之恩,無以為報,小弟的下處離此不遠,還算清淨,請移駕過去坐坐。”說著向趙靈兒微一頜首,道:“這位姑娘也請一同去。”

  李逍遙見這書生性子梗直,心下甚喜,當即點頭應允。

  那書生自稱本是蘇州人氏,現下住在南京,名叫劉晉元。

  趙靈兒也通了姓名。

  三人迤儷向西,穿過幾條巷子,來至一所廟宇之前。

  劉晉元上前打門,有守門的道人揖客而入。

  李逍遙同趙靈兒邁步進得寺院,心胸登時為之一爽,只見那廟宇深廣,花木扶疏,曲殿回廊,甚是精雅可愛。

  夜色中雖不能騁目盡攬,但也聞得見陣陣花香撲鼻。

  趙靈兒心甚喜之,想道:“不料蘇州城這樣的繁華之地,卻也有如此清幽之所。”三人邊走邊談,來到後院劉晉元的下處。

  乃是一排五間廂房,進門正廳牆上掛著米襄陽《煙雨圖》的橫幅,北牆上掛的是方孝孺《白石青松》的中堂,旁邊配著一副對聯,“豈有文章擎海內,不讀詩禮到公卿。”雖是臨時短住之所,卻也窗明幾淨,箱籠精潔,裝點得甚是光鮮。

  李逍遙暗自咋舌,心道:“這姓劉的書呆子原來是個有錢闊少爺,老子這回救人救得准。最好他手面闊氣,肯拿些銀子出來,大家一起花花。”進屋落座,長隨送上熱水洗了手,緊接著奉上茶來。

  劉晉元到里屋換了身干淨的青緞直裰,吩咐擺席。

  不久另有兩名小童提了食盒進來,取下蓋子,先見騰騰的熱氣冒將出來,跟著便聞酒香撲鼻。

  趙靈兒倒罷了,李逍遙先前為省幾個錢,在面店里只吃了半飽,這時聞見肥雞牛肉的香氣,忍不住大吞饞唾。

  那二小童布好酒、菜,便即退出。

  三人團團坐下,劉晉元將酒一一斟滿,舉杯道:“李兄,趙姑娘,兩位武功高強,想必是唐人傳奇中虬髯公、紅线女一般的異俠之流,小弟很是仰慕。來,來,來,咱們干了這杯。”三人一飲而盡。

  李逍遙夾了塊肴肉填入嘴中,但覺松軟香鮮,甚是可口,連吃了三大塊,這才放下筷子,說道:“劉兄,你先前給那姓鐵的打得摔了一跤,現下有沒有什麼不妥?”

  劉晉元搖頭道:“小弟沒事。唉,‘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人言行粗鄙,有辱斯文,簡直何稱君子?”

  李逍遙哈哈大笑,連連稱是。

  趙靈兒也不禁莞爾。

  三人坐著喝了幾杯酒,李逍遙問起他被打的緣由。

  原來劉晉元幾年前舉家遷至南京,此次回到蘇州,專為向表妹求親而來。

  他今晚興致忽起,想要閒步街巷,又嫌長隨礙事,將他們盡皆遣了開去,獨自一人踱進“同升樓”,打算小酌數杯。

  哪知才一坐下,便聽身後雅間里有三個人不停地汙言穢語,辱及他那表妹。

  劉晉元進去理論,說不上三句,便給那火暴脾氣的“鐵面煞星”丟到了當廳。

  李逍遙鑒貌辨色,看出劉晉元對他那表妹極是傾心,笑著贊道:“劉兄,能得你的青睞,你這位表妹當是一位美人無疑。你為她甘受皮肉之苦,也是個大大的情種。可敬,可敬。”

  劉晉元臉上一紅,低下頭道:“如妹同我自幼青梅竹馬,她生得怎樣,我半點沒計較過。只不過……只不過我娶不到她,只怕一生都不快活。”

  李逍遙道:“哦?原來你非她不娶。那麼你這位表妹也是非你不嫁嘍?”

  劉晉元微一遲疑,仰頭干掉杯中之酒,嘆了口氣,卻沒做聲。

  趙靈兒奇道:“怎麼,劉公子,你……莫非你這位表妹另有所愛?”

  劉晉元道:“哪里。不過……我自幼攻讀詩書,如妹卻家學淵源,練了一身好武藝。姨丈說我‘百無一用是書生’,家慈雖求了多次,卻總是不肯點頭應允。”言下似乎頗有怨氣。

  李逍遙笑道:“不肯便不肯。以你劉兄的人才,哪里尋不到一位佳人為婦?

  照我說,女人練武,必無好事,像我今早便遇見一位……“話未說完,卻聽“砰”地一聲,劉晉元突然重重將酒杯頓在幾上,大聲道:“李兄!我如妹雖是習武之人,可是溫柔恭順,心地純良。你說‘女人練武,必無好事’,那委實是謬之極矣……謬之極矣!”一面說,一面連連搖頭。

  李逍遙給他嚇了一跳,心下不由大為惱怒,暗道:“你這書呆子脾氣如此古怪,龍生龍,鳳生鳳,你那表妹又好得到哪去?你給人打得鼻青眼腫,難道好有面子麼?”他肚里有氣,臉上絲毫不露,陪笑道:“那是自然。你劉兄看中的人,自然是萬中無一的。只是不曉得比我的靈兒妹子又如何?”

  劉晉元看了趙靈兒一眼,訥然道:“趙姑娘自然也是……也是蘭心蕙質,不可多得、不可多得……”

  趙靈兒見他窘得滿臉通紅,甚覺有趣,忍不住“撲哧”一笑,心道:“這人居然老實如斯,真是古怪。”

  李逍遙看在眼里,突然心生一計,道:“劉兄,如此說來,你要娶這位表妹,還真是樁大大的難事呢。”

  劉晉元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李逍遙替各人都斟上了酒,舉杯道:“來,來,來,這些俗事不用管他,咱們喝酒!”

  劉晉元呆呆地看著他,慢慢舉起杯子,猛地一飲而盡。

  趙靈兒酒量不大,淺抿了一口,還杯於桌。

  三人接下來推杯換盞,劉晉元酒到必干,須臾喝盡了兩大壺好酒。

  李逍遙見他不勝酒力,早已面紅耳赤,便試探著問道:“劉兄,咱們再喝三杯?”

  趙靈兒輕拍後頸,蹙起眉道:“逍遙哥,人家可喝不下了。天色不早,咱們還是……”

  劉晉元酒入愁腸,膽氣頓豪,只覺十年衷腸,今朝定須一吐為快,“砰”地一掌擊在桌上,大聲道:“喝!為什麼不喝?人生得飲……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拿酒來!”

  趙靈兒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瞧著他,不敢再說。

  那廳外侍候的長隨應聲而入,躬身道:“相公,酒沒了。”

  劉晉元道:“怎麼?”又是一掌擊在桌上,直著眼對那長隨道:“沒……了?為什麼……沒……了?”那長隨笑嘻嘻地不做聲,心道:“我家公子從未喝過這麼多酒,今天想是故鄉遇新知,十分高興了。”

  李逍遙假意勸道:“劉兄,既然沒酒,那就趕緊上面罷。咱們吃了好睡。”

  劉晉元只覺一陣酒意涌將上來,真有飄飄欲仙之勢,指著窗外叫道:“不成!今夜月明,尚未盡興,怎能無酒?難道要我以茶對月?來,來,來……”解下腰間鑰匙,丟給那長隨,道:“去,到箱籠里將我的貂皮大氅取來。”那長隨奇道:“眼看就要入夏,公子取皮氅做什麼?”

  劉晉元皺著眉連連揮手,道:“快去,快去。你拿了皮氅到酒鋪里,對那掌櫃說,我劉晉元請李兄同醉,要換幾斤酒。……記住,酒要好!”那長隨失笑道:“公子要喝酒,我去買來便是,又不是沒銀子,干麼要用皮氅來換酒?”收妥鑰匙,嘟嘟囔囔轉身出去了。

  劉晉元笑對李逍遙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哈哈,貂裘換酒,那真是千古美談,何等風雅之舉?李兄,他……他這人胸無點墨,自然不會曉得。”那長隨雖然胸無點墨,手腳卻甚是麻利,片刻即買回兩壇上等的梨花美酒。

  劉晉元大喜,招呼添菜倒酒,自己搖搖晃晃出門解手。

  李逍遙對趙靈兒道:“靈兒,這書呆子是不是挺有趣?”

  趙靈兒含笑點點頭,嗔道:“什麼書呆子?人家是老實人,沒你這般調皮罷了,干麼笑話人家?”

  李逍遙道:“是,這姓劉的挺有趣,我瞧這人不錯。”話頭一轉,笑道:“怎麼樣?靈兒,咱們聯手捉弄捉弄他?”

  趙靈兒皺眉道:“你……你又要出什麼鬼點子捉弄人家了?”

  李逍遙道:“怎麼叫鬼點子?”吞了口口水,接著道:“你……嘻嘻,你等會兒如此這般……這書呆子定要嚇得不知所措,豈不好玩得緊?”

  趙靈兒臉一紅,道:“我瞧只怕是你的舊毛病又犯了,想拿人家……取樂罷?”

  李逍遙見她並未堅拒,心中一喜,笑道:“我倒情願替你,只怕他……嘻嘻,只怕這書呆子不喜這個調調……”話音未落,只見門簾一挑,劉晉元舉著一枝梨花興衝衝撞了進來。

  李逍遙疾忙止住話頭。

  劉晉元一屁股坐下,將手中的梨花枝湊在鼻子下深深一嗅,搖頭晃腦地道:“紅袖織綾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呃,李兄,這句詩雖錄的是你們杭州風物,可是方才小弟在樹下解手之時,頭頂上梨花壓枝,片片如雪,卻也開得著實不差。那香氣……嘖嘖,簡直教小弟醺醺然微有醉意!哈,可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言不謬。這蘇杭兩地的梨花一般美,酒也是一般醇呢。”隨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仰天笑道:“青旗沽酒趁梨花……青旗沽酒趁梨花……好詩,好酒!嗯,好酒……好詩!”

  李逍遙見他滿臉放光,醉態可掬,心中暗暗好笑:“你這家伙!分明是自己黃湯灌多了,關那杏花、梨花什麼屁事?”口里連聲稱是,偷偷向趙靈兒擠了下眼睛。

  趙靈兒向他扮了個鬼臉,故意問劉晉元道:“紅袖添香,青旗沽酒,都是人生樂事。劉公子,你滿腹詩書,通達世故,請問到底人生在世,還有哪些可稱快事?”

  劉晉元此刻有酒壯膽,豪興大發,斜著眼看了看趙靈兒,道:“趙……呃,趙姑娘,你這一問好生難答……天下‘一樣米養百樣人’,他人之樂,我又怎會盡曉?不過就小生而言,如能娶到月如表妹,一生無憾,可說是至樂之事。”

  趙靈兒道:“那……如果你娶不到呢?”

  劉晉元愣了一愣,憤然道:“倘若娶不到如妹為妻,小生寧願孑然一身!”

  李逍遙插口道:“劉兄這話差了。人家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又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劉晉元滿飲了一杯,悲聲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李兄,這道理你總懂罷?”

  李逍遙笑道:“我只懂得吃肉喝酒。”說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夾起一塊鴨肉大嚼,問道:“劉兄,你對這位‘如’……‘如’甚麼表妹如此痴情,她定是花容月貌了?我卻不信她美過了靈兒。”

  趙靈兒嗔道:“逍遙哥,你……”

  李逍遙嘻嘻一笑,衝她使了個眼色。

  劉晉元兩眼通紅,正色道:“李兄,美色固是男兒當求,可尋婦也並非僅為求色。趙姑娘縱稱天下絕色,小弟卻也……卻也……”說著話,轉頭向趙靈兒看去,只見她笑靨如花,桃腮染暈,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看著自己,實在是美艷絕倫,不由心中打個突,停住了口。

  李逍遙心道:“呸,如此說來,你這書呆子的寶貝表妹定然美如天仙嘍?倘若人家當真嫁做你的老婆,豈不是……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喂,牛糞兄,你老人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哈哈,哈哈。”三人談談說說,轉眼又喝盡了一壇好酒。

  李逍遙見火候已足,匆忙向趙靈兒遞個眼色。

  趙靈兒起身道:“逍遙哥,時候不早,人家很困了……”

  李逍遙故意大著舌頭道:“那容易……”向身後的涼榻一指,道:“這不是有床?你……你就在這里……”話音未落,突然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軟軟伏在桌上。

  趙靈兒伸手去推,李逍遙一動不動,靜了片刻,卻隱隱傳出鼾聲。

  趙靈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撅起了嘴,向劉晉元看去。

  劉晉元惶然起立,待要伸手肅客,那酒喝得多了,卻哪還站得穩?

  一個趔趄幾乎摔倒。

  趙靈兒搶上一步,扶他站定,嗔道:“你瞧瞧,怎麼會喝成這樣?”

  劉晉元手肘給她一扶一托,只覺那掌心溫潤綿軟,柔若無骨,鼻中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簡直說不出的受用。

  他十余年對表妹相思入骨,家中婢女雖眾,可稱絕色的亦在不少,卻始終以禮相待,從不敢有越軌之舉,更未與年輕女子如此親近,這時突然佳人咫尺,軟玉在懷,那酒意登時又添三分。

  趙靈兒睜大雙眼,望了他半晌,突然“撲哧”一笑,道:“我瞧這張床啊,還是你兩個醉貓來睡罷。”說著扶起劉晉元,向那涼榻走去。

  路過李逍遙身邊之時,偷眼向他一瞥。

  只見李逍遙醉臉微抬,雙睛一縫,卻將大拇指高高豎起,以示嘉許。

  劉晉元給趙靈兒身子擋住了視线,自然看不到李逍遙舉動。

  李逍遙那醉是裝出來的,他可是貨真價實。

  此刻酒勁上涌,只覺天旋地轉,勉強挨到涼榻之旁,一頭栽倒。

  朦朧中聽見趙靈兒輕嘆道:“你呵,一個大男人,怎的像個孩子一般?”輕輕伸手出來,去解自己的衣帶。

  劉晉元嚇得出了身冷汗,一把將她的手攥住,顫聲道:“趙姑娘,你……你……你……”

  趙靈兒也不掙脫,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嫣然一笑,道:“我替你脫衣衫啊。怎麼,你平日睡覺,都不脫衣的嗎?”她這一俯身下來,額角上青絲低垂,掛在臉旁,更添了無窮風韻。

  那豐挺的雙乳雖有抹胸裹束,卻已半失遮掩,溝壑盡呈。

  劉晉元一瞥之下,綺念頓生。還未及將之按捺下去,猛然間酒意上涌,頭腦大暈,漸漸覺得有另一個身子離體而出,伸手向趙靈兒鬢旁摸去。

  趙靈兒“咭”地一笑,微微偏頭閃了開去,仍是不惱不羞,笑吟吟地瞧著劉晉元。

  劉晉元膽氣頓增,搖搖晃晃坐起身來,張手抱住,伸嘴向她臉頰上吻去。

  趙靈兒這回不再閃避,劉晉元一吻之下,只覺又硬又冰,全不似佳人溫膩的肌膚。

  懵了片刻,卻見自己不知怎的,正雙手橫抱床柱,挨挨擦擦,適才吻中的哪里是美人?

  分明是床柱上的雕花。

  耳聽趙靈兒又是一聲輕笑,似已轉到自己身後。

  劉晉元頭頸疾轉,向身後看去,只見趙靈兒端坐床尾,臉上神情似笑非笑,亦喜亦羞。

  劉晉元霎時間只覺一陣唇干舌燥,嘶聲道:“趙姑娘……”

  趙靈兒甜甜一笑,道:“劉公子,你做什麼?”

  劉晉元道:“你……你身上好香,是什麼東西?”

  趙靈兒啐了一口,佯嗔道:“劉公子,逍遙哥便在那里,你……你說什麼瘋話?”

  劉晉元此刻恰到了“天子呼來不上船”的境地,哪里還曉得害怕?

  慢慢轉回頭去,見李逍遙依舊醉貓般伏在桌上,一動不動。

  當下伸手一指,痴痴笑道:“他……李……李兄睡了,呵呵,我們……也睡……”松開床柱,張手去抓趙靈兒。

  他身形甫動,頓覺一陣天旋地轉,身不由己向前仆倒。

  趙靈兒“啊”地叫了一聲,縱身搶上。

  兩人身軀相交,劉晉元溫香軟玉抱滿懷,趙靈兒挺拔的雙乳又恰抵在手臂之上,只覺一道熱流電光般直通下去,陰莖勃然而起。

  他一時欲發如狂,張嘴便吻。

  嘴唇才觸到趙靈兒滑膩的雙唇,頭腦卻突然清醒過來,正恐對方推拒,不料趙靈兒猛地摟緊他頸項,跟著櫻口微張,毫不遲疑地縱舌而入。

  劉晉元腦子里一陣暈眩,恍惚如在夢中。

  只覺那綿軟的香舌同自己的舌頭糾纏做一處,對方小口內津液漸涌,潺潺不絕。

  他驚愕了半晌,兀自不敢相信,右手順著豐盈的腰肢滑落,慢慢摸到她下身,掀開外裙。

  剛觸到光滑豐腴的雪股,便聽“啪”的一聲脆響,手臂微痛,已給人打了一記。

  劉晉元愕然抬首,卻見趙靈兒紅著臉站起身來,伸出春蔥般的玉指在他額上一點,說道:“醉貓,快躺下罷,人家也要睡了。”說完竟起身翩然而去。

  劉晉元心中大急,張口欲呼,耳中卻“嗡”的一聲悶響,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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