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溜子兵丁胥役抬著七八口大箱子,不由分說便徑直抬進羅家門檻,羅良臣一時也沒鬧明白狀況,指著那些箱子結巴道:“這是……”片刻之後,他猜著這些箱子里面好像是絲綢珠寶之類的玩意,就仿佛明白了。
黃沈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來賄賂他羅良臣這麼一個管迎接賓客的官兒,羅良臣很容易就聯想到了自家的閨女,感情這倆老伙計親自來下聘的?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羅良臣臉色難看,急忙說道。瞧這事兒干的,還沒說是誰家少爺,先把財禮送來了,也太霸道了吧。羅良臣顧不得害怕權貴,心憂起萬一想娶他女兒的人是個諸如殘廢白痴之類的貨色還怎麼辦?
“使得,使得。”黃仁直的臉都笑爛了。
要說他其實也納悶,自己堂堂的部堂大人,竟干起這樣的事兒來了,不過一想到這事兒的深層關系,大的是國家長治久安,小的是個人千秋功名半輩子榮華,黃仁直也就想開了。
旁邊的沈敬一言不發,現在他感覺十分不自在,但這事也和自己有關系,不能全推給黃仁直,這才跟著一起來的。沈敬個子矮小,皮膚黑糙,長得像個勞苦農民,特別是臉黑得真夠可以,眼睛白多黑少,點綴在一張黑臉上分外顯眼,此時他的眼神就十分尷尬。
而門前的羅良臣恰恰長得很白,他也不高,和沈敬起一白一黑倒也相得益彰。他看著黃仁直的笑臉,窘迫地說道:“黃部堂如此是何……”
“噯,咱們進去慢慢說,羅寺丞不會讓咱們一直站在外面喝西北風吧?”黃仁直繼續保持著自認為和藹的笑容,但是他的面相兩腮深陷留著個山羊胡和笑容一搭配怎麼看怎麼像奸笑。
羅良臣急忙一邊告歉一邊請二人到正廳上坐。
黃仁直好言撫慰道:“羅寺丞不必擔憂,東西送過來了,咱們的事兒談得成就留下,談不成你給老夫送回去就是。”
他說得倒是輕巧,東西都給人家送來了,羅良臣要是再送回去不是擺明了不給面子,啪啪地扇黃大臣的臉麼?
黃仁直這樣做也是有考慮的:一方面當然要給羅良臣壓力,親自來辦的事兒,當然要盡量一步到位辦成;另一方面,那畢竟是羅良臣的親生閨女,如果他真的不願意,為了疼愛的掌上明珠,是值得冒風險頂住壓力把東西送回去的,真要是這樣黃仁直也就不難為他了。做人還是不能做得太絕,黃仁直一把年紀了,還是明白的。
黃仁直和沈敬也不客氣,自坐於上位,羅良臣站在下首,待黃仁直連說了兩次“坐,坐下說話”,他才忐忑把梨花椅上坐下。
“這兒說話方便吧?”黃仁直看了看門外。
羅良臣道:“方便,方便,下官已經吩咐下去,閒雜人等都回避了。”
“好。”黃仁直半眯著眼睛,擼了一把山羊胡,沉吟片刻後說道,“最近朝臣都在為一件事上折子,羅寺丞想必也有所耳聞吧?”
羅良臣聽到這里,立刻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雖然不明白黃仁直為什麼要說這個,他也不管那麼多,急忙表態道:“知道,知道,鴻臚寺同僚聯名上書,下官也簽了名字的。”
黃仁直點點頭:“天道所在大勢所趨,這樣做是對的,當然有個別人想趁此百年難遇的機會用性命換一個青史上留名,那只是例外。”
“黃部堂說得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絕不是圖虛名的人。”羅良臣小心對答。
“那就好,嗬嗬……”黃仁直不禁把手放在了胡須上,做出極難開口的樣子,“是這麼一回事,張大人……你知道老夫指的是誰,嗯,最近情緒不太好,老夫等就想為大人排憂解難,找個能貼心的人兒去陪陪大人……”
黃仁直一邊說一邊觀察羅良臣的臉色,他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黃仁直又說道:“要是在大明朝,官宦人家的女子還不能做妃子……羅寺丞是明白人,以後你們家的閨女在聖人旁邊隨便說句話,可不是比什麼都管用?當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事兒可以看作好事,也可以看作壞事,關鍵看羅寺丞怎麼個想法。你要是真不願意,老夫還是那句話,把東西送回去便是,咱們同朝為官,老夫做事還得憑良心。”
這話兒是好聽,可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要是得罪了他,就算他黃仁直有心胸,身邊拍馬屁的人不得趁機給羅良臣使絆子討好黃仁直?
羅良臣唯唯諾諾,一時也沒想清楚。黃仁直也不願多說,便站起身道:“別處還有事兒,老夫先告辭了,怎麼辦全憑羅寺丞的態度。”
“下官恭送二位大人。”羅良臣生硬地說道。
等黃沈二人走後,羅良臣的老婆王氏才從後院出來,她是個發福的婦人,高大壯實,瘦老頭的老婆很多都比較胖,倒是有些奇怪。
王氏見到如許多財物,倒是沒有財迷心竅,隱隱猜到了什麼,逮住羅良臣責問是怎麼回事。羅良臣心里裝著事兒,便不耐煩地說道:“婦道人家,問東問西干甚?”
“你是不是把咱的閨女賣了!”王氏不依不撓,扯住羅良臣的衣袖。
羅良臣怒道:“你懂個屁,該干嘛干嘛去!”
王氏立刻掏出手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嚷嚷道:“今兒你非得給我說明白不可,要是好事你拉著一張臉干嗎……你不會要把閨女給人家做小妾吧?”
“放屁!我羅良臣官宦世家,會把閨女給人做妾?”羅良臣踱來踱去,心道張問是要做皇帝的人,雖然不是做他的正室,那起碼也是個嬪妃,明面上說比什麼誥命夫人的地位高。
答應了黃仁直對羅良臣當然是有大大的好處,他猶豫的是覺得這樣有些對不起女兒,宮廷那地方對缺衣少食的普通人來說挺有吸引,但對官宦家的女子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第七折 率土之濱 段八八 一席
鴻臚寺丞的老婆王氏潑辣得緊,又最心疼她的寶貝女兒。眼見家里突然搬來這麼多財物,羅良臣卻拉長一張臉,王氏直覺就不對,拉住羅良臣不依不撓非得要個說法不可。
王氏只有一兒一女,大兒子已有舉人功名,這幾年一直在苦讀經書准備科考奔前程,明年就是春闈,早早就搬到郊外的清靜寺廟讀書去了,而今只剩下女兒羅娉兒,不僅知書達理而且最是知人冷暖,簡直是王氏的心頭肉肉,要不是女大當嫁沒辦法的事她還真不願意將女兒嫁出門去,心里的一樁心事就是給女兒找個上好的夫婿。
羅良臣被老婆纏得心頭煩,拉住她沉聲恐嚇道:“來的人是禮部尚書黃部堂,這樣的人物親自來咱們家,你明不明白厲害!”
羅家雖是書香門第,可丈人王家卻抱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董觀念,沒讓王氏識幾個字,她更沒什麼大見識,這時候被羅良臣用外邊的大事一忽悠,果然有些效果,她瞪著無知的眼睛道:“什麼尚書部堂,也不能干欺男霸女的事,何況咱們羅家也是官場上的人,欺男霸女也不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
“官場上的人?和黃部堂這樣的人物比起來算什麼。”羅良臣在老婆面前編排自個,心里著實也憋屈,又低聲把黃仁直也貶了一通,“我實話告訴你,看上咱們娉兒的人,黃部堂也只配給他當跟班!”
“尚書當跟班?”王氏的嘴張成了哦型。
羅良臣把老嘴湊到王氏的耳邊小聲說道:“那人就是張問。”
這下子王氏明白了,她總歸在官宦家,當然知道張問是誰,這人可不是什麼善主,謀朝篡位的心思路人皆知。王氏的身子不由得一顫,但依然咬牙堅持道:“不管他什麼來頭,咱們也不能對不起娉兒!”
羅良臣生氣道:“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敬酒不吃吃罰酒,等咱們羅家王家百十號人一塊給抄斬了男為奴女為娼的時候,我看你找誰哭去!”
說罷他一拂袖,煩悶地向外邊走去。
這時已到黃昏時候,街面上的燈早早就點亮了,沿街上高樓朱門,門口杵著的戳燈亮如白晝,就像人家火紅的家勢一樣。那些朱門門口站的豪奴也是衣著光鮮,抬頭挺胸不可一世。羅良臣再看看自個,慘白的膚色寒磣的衣裝,實在憋氣得慌,難道老子一個朝廷命官,竟然還比不上人家的家奴?
在這一的心態下,他看那些豪奴的眼色,仿佛都在嘲笑自己一樣。
他嘆了一口氣,想想自己還不到五十歲,模樣已是個小老頭,每天夾著尾巴做人實在窩囊得慌。這一切都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上邊沒人,好事哪輪得著自己?
現在羅良臣這境況,面對今天黃仁直到來的事,無疑受到了巨大的誘惑。黃仁直說得對,張問一登基稱帝,自己的女兒就是嬪妃,娉兒論模樣和心智,說不定能得寵封個貴妃什麼的,那他們羅家就大發了。再不濟,自己為黃部堂犧牲這麼大,連親生女兒都舍得,以後也能算是黃部堂的人了吧?上面有人罩著,什麼好事兒不得找著自己?
羅良臣一面低頭沉思,一面又受到良心的拷問,再說娉兒自己也不定願意進宮,自己不能自私到強逼女兒吧。
起先他說什麼抄家滅族那是故意說來嚇嚇家里那婆娘的,就算真的把財禮給黃仁直送回去忤了他的臉,事情也不可能嚴重到那一步,怎麼說羅良臣也是個當官的不是……這麼一想,羅良臣頓時意識上,其實自己的內心深處早已有了答案,不然脫口便對婆娘說這些干甚?
在糾結的心態中,羅良臣往回走,回了家門。
“爹爹,飯擺好了,正要叫人去找您呢。”一個聲如黃鶯一般好聽的聲音把羅良臣從自己的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說話的人正是他的女兒羅娉兒,羅良臣聞聲看去,只見女兒身著一件柿袖紫花白底上襦,下著淺色襦裙,腳踏綠色繡花小鞋,淡掃蛾眉杏眼如水,身材高挑,看見她,這冬天的冰雪仿佛都提前融化了,春風也提前到來了。
羅良臣自個長得不高,但娉兒和她哥兩個孩子都身材頎長,兒女倒是更像舅舅。
她這樣的身段氣質,就是在京師這樣的大地方,也是拔尖的人,羅良臣愈發覺得一般的寒酸子弟不配娶他閨女,非得皇帝家的人才不至於埋汰了。
走進上房,只見飯桌上擺著七八個碗碟,無非就是蘿卜絲、白菜什麼的,中間只有一個葷菜。明朝官俸本來就少,羅良臣也沒撈著什麼有油水的差事,平時在場面上應酬也需要銀子,這日子過得不甚寬裕。
還好這幾年朝廷財政好轉,官俸都是足發,逢年過節還有各種補貼,羅家也算湊合……頓頓白飯白面在老百姓家是不敢想象的。如今大明最缺的就是糧食,兩线用兵百萬,各種人員加起來光是戰區就有好幾百萬人不產糧光吃飯,大批糧食運往邊塞,國內糧食也是相當得緊張。
羅良臣心里裝著事,沒什麼胃口,便對羅娉兒說道:“等會兒來吃,你進來,我有話先給你說。”
王氏一聽馬上激動地嚷嚷道:“吃飯為大,你連飯都不讓別人吃了?”
“放肆!想我羅家官宦世家書香門第,你不懂夫妻尊卑之禮?規矩都被你壞了!”
王氏的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我不能讓你把娉兒往火坑里推,你叫他們來抄斬咱們全家好了!”
羅娉兒愣愣地問道:“娘,什麼抄斬,爹犯事兒了?”
王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罵道:“那人謀奪人家的江山也就罷了不關咱們的事,現在倒好,看上什麼就是什麼,非得強取豪奪,還讓不讓人活了……”
羅良臣一聽大吃一驚,那張白臉變得更白,大步走上前去捂住王氏的嘴,沉聲道:“京師這地兒廠衛無孔不入,大嘴巴說什麼,你想害死咱們?”
王氏使勁拿開他的手,“不管怎麼樣,我就是不准他們把我的娉兒搶走。”
羅良臣皺眉道:“沒大見識就罷了,小見識也沒有?難道你要把咱家娉兒留在家里一輩子做老姑娘?”
羅娉兒一聽差不多明白了,好像是關於自己的婚事,她自知這事應該父母做主,除非父母問自己的意見了才能說句話,否則問東問西多羞人的事兒?可見娘親氣成那樣,仿佛並不同意是被人逼迫的,她就忍不住說道:“爹,這是怎麼回事?”
羅良臣坐到飯桌旁,旁邊放著一個裝著洗手水的銅盆,他也沒洗手,本來就不打算吃飯,只是皺眉說道:“其實這件事並不是壞事,要是等張閣老坐上去了,想做個嬪妃那可得經過多少道挑選才行。而且新朝的規矩還不知道怎麼定,說不定為了防止外戚干政還會延用明朝的規矩,官宦家的人想進去還不成……”
“張問……”羅娉兒瞪大了杏眼,吃驚不小,她實在沒有料到自己能和張問扯上關系。
羅良臣盯了她一眼,羅娉兒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不該直呼別人的名字,她隨即說道:“他不是日理萬機麼,怎麼有空來逼迫爹爹……”隨即她想起了張問好色風流的名聲。
羅娉兒讀了不少儒家主流取向的書籍,對張問這樣的人實在沒什麼好感,他至多算曹操那樣的梟雄,還不一定比得上曹操。而且她的骨子里有骨子清高,對這種以權勢逼迫他人為所欲為的行為更是